张尽终洗完碗,天已经黑了。
他的手泡得发白,指缝里还塞着油泥,洗不掉。一百多个碗,从下午洗到晚上,中间吃了一顿饭——两个黑面馒头,一碗菜汤,张老憨管的三顿饭之一。
他躺在后院柴房的地铺上,身下是干草,身上是自己的衣服。柴房漏风,夜里凉,他把衣服裹紧,盯着房梁上的黑影。
胸口那颗东西还在转。还在烫。
他算了算。
洗碗一天,十个铜板,十分之一枚元胎币。够活两个时辰。剩下二十二个时辰,得自己挣。
明天要是找不到人去乱葬岗,后天他就得饿着肚子想办法。
饿着肚子也能活,但元胎不饿。它照样烧,烧他的血肉。
他闭眼,睡觉。
睡着之前,他想的是:明天,一定得去。
天没亮他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胸口那颗东西烫醒的。像有人拿烙铁按在他心口,烫得他整个人一激灵,从地铺上弹起来。
天还黑着,柴房外头有鸡叫。
他捂着心口,等那烫劲过去。三息,五息,十息。烫慢慢退下去,退成那种钝钝的、沉沉的酸。
他低头看。
衣服底下,那颗东西还在转。比昨天慢了一点,但转得更沉了。
张尽终想起灰袍人的话:一天一枚。挣不到就死。
他爬起来,推门出去。
天边刚泛白,院子里还蒙着一层灰。他打了桶井水,把脸埋进去。水凉得扎骨头,扎得他清醒。
然后他往前头店里走。
店门已经开了,张杏儿在擦桌子。见他进来,她抬头笑了笑。
“起这么早?”
“等人。”张尽终在靠门的条凳上坐下,“昨天说今天有人去乱葬岗。”
张杏儿擦桌子的手顿了顿。
“你还没找着人?”
“没有。”
她抿了抿嘴,没说话,钻进后厨。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热粥,两个馒头,放在他面前。
“先吃。”她说,“不收钱。等人来了再说。”
张尽终看着那碗粥。
粥是小米的,熬得稠,上面浮着一层米油。馒头是白面的,冒着热气。
他抬头看张杏儿。
她已经去擦另一张桌子了,辫子一晃一晃的。
张尽终端起碗,一口一口喝。
粥烫嘴,烫进胃里,烫得整个人活过来。
喝完最后一口,他把碗放下。门口的光一暗,进来三个人。
张尽终扫了一眼。
三个男的,都穿着灰扑扑的短褐,腰里别着家伙。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拉到嘴角,皮肉翻出来又长回去,成了一道白杠。后头两个年轻些,一个瘦高,一个矮胖,眼神都带着那种劲儿——那种在刀尖上讨生活的劲儿。
疤脸汉子往柜台走,路过张尽终时停了一步,上下打量他。
张尽终坐着没动,让他看。
“新来的?”疤脸说。
“嗯。”
“想去乱葬岗?”
“嗯。”
疤脸笑了一下。那笑扯动脸上的疤,看着像哭。
“一个人?”
“等搭伙。”
疤脸没再理他,走到柜台前,跟张老憨说话。
瘦高个和矮胖在张尽终旁边的条凳坐下。瘦高个盯着他看,眼神像看一块肉,估摸值多少钱。
“熔炉?”瘦高个问。
“嗯。”
“入几天了?”
“两天。”
瘦高个笑了一声,转头对矮胖说:“两天的新瓜,敢一个人去乱葬岗。现在的年轻人,命都不想要。”
矮胖也笑,笑完对张尽终说:“那边夜里真有东西。我们三个进去,都不敢说一定能出来。”
张尽终没接话。
那边疤脸跟张老憨说完话,转回来,看了张尽终三息。
“我们正好缺个背货的。”他说,“想跟就跟。规矩先说清楚——死了不管埋,伤了不管治。挣到钱,我们拿七,你拿三。同意就走。”
瘦高个愣了愣:“老魏,带他干啥?累赘。”
叫老魏的疤脸没理他,只看着张尽终。
张尽终站起来。
“走。”
老魏点了点头,往外走。瘦高个和矮胖跟着。张尽终跟在后头,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对张杏儿说:“馒头,谢了。”
张杏儿站在柜台后头,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出了东门,往西南走。
太阳刚升起来,灰蒙蒙的,照在荒草上,照不出暖意。路是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土道,歪歪扭扭,两边是乱石和枯草。
老魏走在最前头,脚步不快,但稳。瘦高个和矮胖一左一右,张尽终跟在后头,保持五六步的距离。
走了半个时辰,老魏突然停下来。
“前头就是乱葬岗。”他说,“白天行尸不出来,都躲着。我们要找的,是那些躲得不严实的。找到一只,三枚元胎币。找到两只,六枚。找到三只,九枚。”
他回头看了张尽终一眼。
“你拿三成,就是九枚里的三成,两枚七。够你活两天。”
张尽终算了一下。
两枚七,两天半。刨去今天,还能多活一天半。
“怎么找?”
老魏又笑了一下,还是扯动那道疤。
“找?行尸白天躲的地方,要么是棺材,要么是地洞,要么是破屋子。我们几个翻了两年,哪个棺材底下有东西,心里有数。你跟着就行,不用你找。”
他顿了顿。
“真遇上行尸,你站远点,别碍事。万一有漏的扑过来,你能跑就跑,跑不掉就喊。喊也没用,但我们好歹知道你死在哪儿。”
瘦高个笑出声。
张尽终没笑。
继续走。
又走了一盏茶的工夫,老魏停下来,往前一指。
“那儿。”
前头是一片破败的建筑。几间塌了半边的土房,围着半人高的石墙。院子里长满了枯草,有一棵死树,树干上黑漆漆的,像是烧过。
“义庄。”老魏说,“以前停尸的。后来废了,现在住着几户。”
张尽终看着那几间土房,没看出哪像有人住。
矮胖从腰里摸出一把短刀,握在手里。瘦高个也从背后抽出一根铁棍,小臂粗,一头磨尖了。
老魏没动家伙,只是往前走。
“跟紧了。”他说。
张尽终跟在他后头,保持三步的距离。
进院子的时候,他感觉到了。
胸口那颗东西转得快了一点。不是烫,是动,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让它不安。
他抬头看那几间土房。
第三间,窗子黑洞洞的,看不见里头。
老魏也在看那间。
“那儿。”他说,“床底下,有一口棺材。”
他转头看瘦高个和矮胖。
“你们俩从窗户进去,引出来。我从门进,截它后路。”
瘦高个和矮胖点头,猫着腰往那间土房摸过去。
老魏没动,站在原地,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张尽终站在他后头,看着那扇黑洞洞的窗。
过了大概十息,窗里突然传出一声喊:“出来了!”
然后是一阵乱响,像什么东西撞翻了桌椅。
老魏拔刀冲进去。
张尽终站在院子里,听着里头的声音。撞击声,嘶吼声,刀砍进去的那种闷响。他的心跳得很快,但胸口那颗东西转得更快。
三息,五息,十息。
里头安静了。
老魏的声音传出来:“进来。”
张尽终进去。
土房里光线暗,一股霉味儿混着血腥味儿直往鼻子里钻。他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东西——
是个人形。
但又不是人。
皮肤是灰的,干巴巴的贴在骨头上,像风干了好多年的腊肉。眼眶里黑洞洞的,没有眼珠。嘴张着,露出发黑的牙床。
胸口有一道刀口,从脖子拉到肚子,刀口里流出来的不是血,是黑乎乎的东西,像烂泥,又像烧焦的油。
瘦高个在旁边喘气,铁棍上沾着那种黑泥。
矮胖蹲在地上,用刀在那东西身上翻着什么。
老魏站在一边,把刀上的黑泥往地上蹭。
“一只。”他说,“三枚。”
矮胖从那东西的胸口里翻出一个东西,拇指大,灰扑扑的,像石头又像铁。他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揣进怀里。
“元胎碎片。”老魏对张尽终说,“行尸身上剩下的。值钱,但不归你。这是老规矩。”
张尽终点头。
他看着地上那具尸体。那是人。曾经是。现在躺在这儿,胸口被翻烂了,被人翻出值钱的东西,然后扔在这儿,没人管。
他想起乱葬岗那个老头。
自己躺下,还是我动手?
“走吧。”老魏说,“下一处。”
张尽终跟着他们出去。
外头的太阳已经高了,照在院子里,照得枯草发白。
他回头看那间土房。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张嘴。
一天下来,他们翻了三处。
第一处义庄,一只。第二处是乱石堆里的一口棺材,一只。第三处是个塌了半边的坟头,一只。
三只行尸,九枚元胎币。加上三块元胎碎片,老魏说能多卖两三枚。
回镇的路上,太阳已经偏西。张尽终走在后头,脚底发软,饿得胃里发酸。他一整天没吃东西,早上那两个馒头早消化干净了。
老魏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
走到离镇门还有三里地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
“小子。”
张尽终抬头。
老魏看着他,脸上的疤在夕阳里看着更红了。
“你今天干得不孬。”他说,“没喊,没跑,没碍事。三成归你,两枚七。”
他从怀里摸出三枚元胎币,递过来。
“三枚。多的那三成,算是请你吃顿饭。下次再有活儿,还找我们。”
张尽终接过那三枚元胎币。
沉甸甸的,凉得刺手。
“多谢。”
老魏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
瘦高个从他身边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矮胖走过的时候,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黄牙。
张尽终把三枚元胎币揣进怀里,跟在后面。
进镇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直奔铸兵殿,找到那个灰袍人,把三枚元胎币放在桌上。
灰袍人看了他一眼。
“活的。”
不是问句。
“想换什么?”
“铜板。”张尽终说,“一百个换一枚。”
灰袍人从桌下摸出一个小布袋,扔过来。
“一百个。数数。”
张尽终没数,把布袋揣进怀里,往外走。
走到门口,灰袍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子。”
张尽终回头。
灰袍人看着他,眼神比昨天复杂一点。
“三只行尸,你分了三枚。带队的是老魏?”
“嗯。”
“老魏不坑新人。”灰袍人说,“但他也不会白给人。你跟了三天?”
“一天。”
灰袍人眼神动了动。
“一天三只,老魏运气不错。”
张尽终没说话,推门出去。
他回到张家老店,把二十个铜板放在柜台上,对张老憨说:“昨天的饭钱,今天的房钱。明天的饭钱,先欠着。”
张老憨看了看那二十个铜板,又看了看他。
“今天去了?”
“嗯。”
“活着回来了?”
“嗯。”
张老憨没再问,把那二十个铜板收了。
张杏儿从后厨探出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亮。
“吃饭吗?”
张尽终摸了摸怀里的布袋。八十个铜板,再加两枚元胎币。
“吃。”
他在条凳上坐下,等饭的时候,他伸手按了按胸口。
那颗东西还在转。今天转得好像慢了一点。
他想起自己昨天算的账——一天一枚。
但他今天只用了半天。
从早上到现在,七八个时辰,那颗东西转得比他以为的慢。如果按这个速度,一枚元胎币,也许能撑一天半。
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放下。
张杏儿端着一碗面过来,放在他面前。
肉面。上面铺着三块肉,肥的瘦的都有,冒着热气。
“吃吧。”她说,“不收钱。”
张尽终抬头看她。
她已经转身走了,辫子一晃一晃的。
他低头看那碗面。
热汽扑在脸上,烫得他眼睛发酸。
他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吃。
吃到一半,他想起老魏那句话:干这行,要么挣钱,要么挣命。挣不着钱,就挣命。
他看了看碗里的肉,又看了看门口黑下来的天。
他想:我今天挣了三枚。够活四天半。四天半以后呢?
他继续吃面。
吃着吃着,他想起一件事。
今天翻那三只行尸的时候,他看见它们胸口都有那种灰扑扑的元胎碎片。老魏说那是值钱的东西。
但老魏没说,那东西是怎么来的。
他想起灰袍人的话:元胎是活的。人死了,元胎没死。
他低头看自己胸口。
那颗东西还在转。
有一天,他死了,它也会在他尸体里转,把他变成那种灰皮干肉的东西,然后被人翻出碎片,换几枚元胎币。
张尽终把碗里的汤喝完,放下碗。
他站起来,往后院走。
走到后院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店里。
灯影里,张杏儿在擦桌子。擦完一张,又擦下一张。
他转回去,继续走。
柴房里黑漆漆的,他摸到自己的地铺,躺下来。
头顶是房梁,房梁上是黑影。胸口那颗东西在转,转得慢,但沉。
他闭眼。
睡之前,他想的是:四天半。四天半以后,得再去一趟。
活着。
活着才能有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