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里走十五里的第七天,张尽终遇见了一支商队。
不是灰岩镇的商队。
是外来的。
那天晚上,他和黑蛇、铁无伤带着七十多个人,刚清完一片塌坟,蹲在乱葬岗深处休息。
月亮很亮,照得四周一片惨白。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一群。
所有人都握紧了兵器。
张尽终站起来,往声音的方向看。
三辆大车,从乱葬岗深处往外跑。车上堆着货,车旁跟着十几个人,都握着兵器,一边跑一边往后看。
他们在逃。
后面有东西追。
黑蛇凑过来。
“什么人?”
张尽终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车。
车上有旗子,旗子上绣着一个“通”字。
通远商行。
府城那边的商队,他听老头提过。专门跑几个县城的生意,运货,收货,卖货。
但那旗子破了,车上的人身上带伤。
追他们的是什么东西?
他看见了。
十几只行尸。
但不一样。
那些行尸身上有纹路,脖子上,脸上,手上,到处都是。亮得像烧红的铁。
锻纹境后期。
全是。
他握着棍,往前走。
黑蛇拉住他。
“你干什么?”
张尽终没回头。
“救人。”
他往前走。
黑蛇站在原地,看着他。
铁无伤也站起来。
“七十多个人,怕什么?”
他跟着往前走。
黑蛇咬了咬牙。
“走!”
七十多个人,跟着张尽终,往那些行尸冲过去。
那十几只行尸看见他们,停下来。
为首的是一只脖子上有九道纹路的,亮得像烧红的铁。
它看着张尽终。
张尽终也看着它。
三息。
它转身就跑。
另外十几只跟着跑。
三息,跑光了。
张尽终站在那儿,看着它们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那支商队的人停下来,喘着气。
一个中年人从车上跳下来,走到张尽终面前。
四十来岁,脸上有疤,身上有血,但眼神稳。
“通远商行,林远山。”
他看着张尽终。
“多谢。”
张尽终没说话。
林远山等了三息,又说:“你们是灰岩镇的?”
黑蛇走过来。
“你怎么知道?”
林远山指了指他们身上的衣服。
“这附近只有灰岩镇有人。府城的人不会来这儿,县城的也不敢往里走。”
他看着张尽终。
“你们往里走这么深,不怕死?”
张尽终看着他。
“你们怎么进来的?”
林远山苦笑了一下。
“走错了。本来想绕近路去北边的县城,结果闯进这鬼地方。走了三天,死了二十多个人,货也丢了一半。”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三辆破车。
“能活着出来,已经算命大。”
张尽终没说话。
他蹲下来,看着那些行尸跑远的方向。
九道纹路的。
他打不过。
刚才那一下,是它们自己跑的。不是怕他,是觉得他身后人多。
七十多个人,它们不想硬拼。
但他知道,如果只有他一个人,那只九道纹路的,会扑过来。
他站起来。
“你们从哪儿来?”
林远山说:“府城。”
“去哪儿?”
“北边的白水县城。”他顿了顿,“本来想绕开白骨荒原,结果绕到这儿来了。”
白骨荒原。
张尽终听过这个名字。
灰岩镇往南三百里,一片一望无际的戈壁。昼夜间温差极大,沙暴频发,深处有开了灵智的高阶元胎兽。
但那不是重点。
重点是,白骨荒原在几座县城的交界处。
白水,黑土,黄沙,青石——四个县城,围着那片荒原。交界的地方没人管,成了三不管地带。
他想起老头说过的话:白骨荒原那地方,乱。元胎兽、异兽、行尸、逃犯、亡命徒,什么都有。
林远山看着他。
“你想问什么?”
张尽终想了想。
“那边现在怎么样?”
林远山沉默了三息。
“乱。”
他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
“四个县城的人,都往那儿跑。挖矿的,逃债的,杀人的,活不下去的。什么人都往那儿挤。”
他嚼着干粮。
“商路断了。我们去白水,本来是想走那条老路,结果发现路上全是人。不是活人,是死人。行尸、异兽、还有劫道的。”
他看着张尽终。
“你们这边呢?乱葬岗怎么样?”
张尽终没说话。
黑蛇在旁边开口。
“快没了。”
林远山愣了愣。
“没了?”
“嗯。”黑蛇说,“清了几个月,外围没了,五里没了,七里也快了。再过一个月,十五里以内都清完。”
林远山看着他。
“那你们以后去哪儿?”
黑蛇没说话。
他看了张尽终一眼。
林远山看见了。
他看着张尽终。
“你们想过去白骨荒原吗?”
张尽终没说话。
林远山等了三息,又说:“那边乱,但钱多。一只元胎兽,值几十枚。一只异兽,值上百枚。要是能找到矿,挖一块元胎矿,够你烧一月。”
他看着张尽终。
“但去的人,十个能回来三个。”
张尽终看着他。
“你回来了。”
林远山苦笑。
“我是逃回来的。二十多个人,死了大半。货也丢了。”
他站起来。
“你们要是有胆,可以去试试。但要记住,那边不是乱葬岗,那边是真正的死地。”
他往车上走。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
“你叫什么?”
张尽终说:“张尽终。”
林远山点点头。
“张尽终。我记住了。”
他跳上车。
“今天你救我一命,以后在府城有事,可以来找我。通远商行,林远山。”
车走了。
张尽终站在原地,看着那三辆破车消失在夜色里。
黑蛇走过来。
“白骨荒原,你去过吗?”
张尽终摇头。
黑蛇说:“我去过。”
张尽终看着他。
黑蛇看着远处。
“十年前。那时候我刚入锻纹境,以为自己很能打。跟着一队人进去,想猎异兽挣钱。”
他顿了顿。
“七个人进去,两个人出来。我是其中一个。”
他看着张尽终。
“那地方,比乱葬岗狠一百倍。”
张尽终没说话。
他看着那片黑漆漆的乱葬岗。
乱葬岗快没了。
清完十五里,还有二十里。清完二十里,还有三十里。
但总会清的。
清完之后呢?
他想起林远山的话:那边乱,但钱多。
他转过身。
“回去。”
七十多个人,往回走。
走到铸兵殿,天已经亮了。
张尽终把碎片交给老头。
老头数了数。
“五十三只。锻纹境三十二只,塑胚阶二十一只。一共九百四十七枚。”
他从抽屉里拿出钱,推过来。
张尽终接过钱,没走。
老头抬起头。
“还有事?”
张尽终想了想。
“白骨荒原,你知道多少?”
老头的手顿了顿。
他放下笔,看着张尽终。
“你想去那儿?”
张尽终没说话。
老头等了三息,又说:“那地方,不是你该去的。”
“为什么?”
老头站起来,走到窗前。
“四个县城交界的地方,没人管。逃犯,亡命徒,活不下去的,都往那儿挤。元胎兽、异兽、行尸,到处都是。”
他转过身。
“你去那儿,十个能回来三个。”
张尽终看着他。
“乱葬岗快没了。”
老头没说话。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天。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来,坐下。
“你要去,我拦不住。”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放在桌上。
“这是白骨荒原的地图。我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画下来的。”
张尽终低头看。
地图上画着一片荒原,中间有山,有河,有矿点。边上标着四个县城:白水,黑土,黄沙,青石。
老头指着地图中央。
“这儿最乱。三伙人抢地盘,打了好几年。你去了,别往中间走。”
他又指着边缘。
“这儿是商路。但现在断了,没人敢走。你要是能打通,挣钱。”
张尽终看着那张地图。
看了很久。
他把地图收起来,揣进怀里。
“多谢。”
他转身要走。
“小子。”
他回头。
老头看着他。
“你要是去,带够人。”
张尽终点头。
他推门出去。
外头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看天。
胸口那颗东西还在转。
转得比以前快。
他知道,乱葬岗快没了。
他得找下一个地方。
白骨荒原,也许就是。
他往回走。
走到屋后那片空地,二十一个人正在练。
一棍一棍点出去,点在晨光里。
他站在边上,看着。
看了半个时辰,他开口。
“胡三。”
胡三停下来。
“明天开始,练狠点。”
胡三愣了愣。
“练多狠?”
张尽终看着他。
“练到能去白骨荒原。”
胡三张了张嘴。
白骨荒原。
他听过。
那是死地。
他看着张尽终。
张尽终已经转身走了。
“怕就练。练到不怕。”
他走进屋里。
躺在床上,看着房梁。
怀里那张地图硌得慌。
他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白骨荒原。
四县交界。
三伙人抢地盘。
元胎兽,异兽,行尸,亡命徒。
他想起林远山的话:十个能回来三个。
又想起老头的话:你要是去,带够人。
他收起地图,闭上眼。
外头,二十一根棍点在晨光里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
他想:带够人。
他有人。
二十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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