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消息

往里走十五里的第七天,张尽终遇见了一支商队。

不是灰岩镇的商队。

是外来的。

那天晚上,他和黑蛇、铁无伤带着七十多个人,刚清完一片塌坟,蹲在乱葬岗深处休息。

月亮很亮,照得四周一片惨白。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一群。

所有人都握紧了兵器。

张尽终站起来,往声音的方向看。

三辆大车,从乱葬岗深处往外跑。车上堆着货,车旁跟着十几个人,都握着兵器,一边跑一边往后看。

他们在逃。

后面有东西追。

黑蛇凑过来。

“什么人?”

张尽终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车。

车上有旗子,旗子上绣着一个“通”字。

通远商行。

府城那边的商队,他听老头提过。专门跑几个县城的生意,运货,收货,卖货。

但那旗子破了,车上的人身上带伤。

追他们的是什么东西?

他看见了。

十几只行尸。

但不一样。

那些行尸身上有纹路,脖子上,脸上,手上,到处都是。亮得像烧红的铁。

锻纹境后期。

全是。

他握着棍,往前走。

黑蛇拉住他。

“你干什么?”

张尽终没回头。

“救人。”

他往前走。

黑蛇站在原地,看着他。

铁无伤也站起来。

“七十多个人,怕什么?”

他跟着往前走。

黑蛇咬了咬牙。

“走!”

七十多个人,跟着张尽终,往那些行尸冲过去。

那十几只行尸看见他们,停下来。

为首的是一只脖子上有九道纹路的,亮得像烧红的铁。

它看着张尽终。

张尽终也看着它。

三息。

它转身就跑。

另外十几只跟着跑。

三息,跑光了。

张尽终站在那儿,看着它们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那支商队的人停下来,喘着气。

一个中年人从车上跳下来,走到张尽终面前。

四十来岁,脸上有疤,身上有血,但眼神稳。

“通远商行,林远山。”

他看着张尽终。

“多谢。”

张尽终没说话。

林远山等了三息,又说:“你们是灰岩镇的?”

黑蛇走过来。

“你怎么知道?”

林远山指了指他们身上的衣服。

“这附近只有灰岩镇有人。府城的人不会来这儿,县城的也不敢往里走。”

他看着张尽终。

“你们往里走这么深,不怕死?”

张尽终看着他。

“你们怎么进来的?”

林远山苦笑了一下。

“走错了。本来想绕近路去北边的县城,结果闯进这鬼地方。走了三天,死了二十多个人,货也丢了一半。”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三辆破车。

“能活着出来,已经算命大。”

张尽终没说话。

他蹲下来,看着那些行尸跑远的方向。

九道纹路的。

他打不过。

刚才那一下,是它们自己跑的。不是怕他,是觉得他身后人多。

七十多个人,它们不想硬拼。

但他知道,如果只有他一个人,那只九道纹路的,会扑过来。

他站起来。

“你们从哪儿来?”

林远山说:“府城。”

“去哪儿?”

“北边的白水县城。”他顿了顿,“本来想绕开白骨荒原,结果绕到这儿来了。”

白骨荒原。

张尽终听过这个名字。

灰岩镇往南三百里,一片一望无际的戈壁。昼夜间温差极大,沙暴频发,深处有开了灵智的高阶元胎兽。

但那不是重点。

重点是,白骨荒原在几座县城的交界处。

白水,黑土,黄沙,青石——四个县城,围着那片荒原。交界的地方没人管,成了三不管地带。

他想起老头说过的话:白骨荒原那地方,乱。元胎兽、异兽、行尸、逃犯、亡命徒,什么都有。

林远山看着他。

“你想问什么?”

张尽终想了想。

“那边现在怎么样?”

林远山沉默了三息。

“乱。”

他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

“四个县城的人,都往那儿跑。挖矿的,逃债的,杀人的,活不下去的。什么人都往那儿挤。”

他嚼着干粮。

“商路断了。我们去白水,本来是想走那条老路,结果发现路上全是人。不是活人,是死人。行尸、异兽、还有劫道的。”

他看着张尽终。

“你们这边呢?乱葬岗怎么样?”

张尽终没说话。

黑蛇在旁边开口。

“快没了。”

林远山愣了愣。

“没了?”

“嗯。”黑蛇说,“清了几个月,外围没了,五里没了,七里也快了。再过一个月,十五里以内都清完。”

林远山看着他。

“那你们以后去哪儿?”

黑蛇没说话。

他看了张尽终一眼。

林远山看见了。

他看着张尽终。

“你们想过去白骨荒原吗?”

张尽终没说话。

林远山等了三息,又说:“那边乱,但钱多。一只元胎兽,值几十枚。一只异兽,值上百枚。要是能找到矿,挖一块元胎矿,够你烧一月。”

他看着张尽终。

“但去的人,十个能回来三个。”

张尽终看着他。

“你回来了。”

林远山苦笑。

“我是逃回来的。二十多个人,死了大半。货也丢了。”

他站起来。

“你们要是有胆,可以去试试。但要记住,那边不是乱葬岗,那边是真正的死地。”

他往车上走。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

“你叫什么?”

张尽终说:“张尽终。”

林远山点点头。

“张尽终。我记住了。”

他跳上车。

“今天你救我一命,以后在府城有事,可以来找我。通远商行,林远山。”

车走了。

张尽终站在原地,看着那三辆破车消失在夜色里。

黑蛇走过来。

“白骨荒原,你去过吗?”

张尽终摇头。

黑蛇说:“我去过。”

张尽终看着他。

黑蛇看着远处。

“十年前。那时候我刚入锻纹境,以为自己很能打。跟着一队人进去,想猎异兽挣钱。”

他顿了顿。

“七个人进去,两个人出来。我是其中一个。”

他看着张尽终。

“那地方,比乱葬岗狠一百倍。”

张尽终没说话。

他看着那片黑漆漆的乱葬岗。

乱葬岗快没了。

清完十五里,还有二十里。清完二十里,还有三十里。

但总会清的。

清完之后呢?

他想起林远山的话:那边乱,但钱多。

他转过身。

“回去。”

七十多个人,往回走。

走到铸兵殿,天已经亮了。

张尽终把碎片交给老头。

老头数了数。

“五十三只。锻纹境三十二只,塑胚阶二十一只。一共九百四十七枚。”

他从抽屉里拿出钱,推过来。

张尽终接过钱,没走。

老头抬起头。

“还有事?”

张尽终想了想。

“白骨荒原,你知道多少?”

老头的手顿了顿。

他放下笔,看着张尽终。

“你想去那儿?”

张尽终没说话。

老头等了三息,又说:“那地方,不是你该去的。”

“为什么?”

老头站起来,走到窗前。

“四个县城交界的地方,没人管。逃犯,亡命徒,活不下去的,都往那儿挤。元胎兽、异兽、行尸,到处都是。”

他转过身。

“你去那儿,十个能回来三个。”

张尽终看着他。

“乱葬岗快没了。”

老头没说话。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天。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来,坐下。

“你要去,我拦不住。”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放在桌上。

“这是白骨荒原的地图。我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画下来的。”

张尽终低头看。

地图上画着一片荒原,中间有山,有河,有矿点。边上标着四个县城:白水,黑土,黄沙,青石。

老头指着地图中央。

“这儿最乱。三伙人抢地盘,打了好几年。你去了,别往中间走。”

他又指着边缘。

“这儿是商路。但现在断了,没人敢走。你要是能打通,挣钱。”

张尽终看着那张地图。

看了很久。

他把地图收起来,揣进怀里。

“多谢。”

他转身要走。

“小子。”

他回头。

老头看着他。

“你要是去,带够人。”

张尽终点头。

他推门出去。

外头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看天。

胸口那颗东西还在转。

转得比以前快。

他知道,乱葬岗快没了。

他得找下一个地方。

白骨荒原,也许就是。

他往回走。

走到屋后那片空地,二十一个人正在练。

一棍一棍点出去,点在晨光里。

他站在边上,看着。

看了半个时辰,他开口。

“胡三。”

胡三停下来。

“明天开始,练狠点。”

胡三愣了愣。

“练多狠?”

张尽终看着他。

“练到能去白骨荒原。”

胡三张了张嘴。

白骨荒原。

他听过。

那是死地。

他看着张尽终。

张尽终已经转身走了。

“怕就练。练到不怕。”

他走进屋里。

躺在床上,看着房梁。

怀里那张地图硌得慌。

他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白骨荒原。

四县交界。

三伙人抢地盘。

元胎兽,异兽,行尸,亡命徒。

他想起林远山的话:十个能回来三个。

又想起老头的话:你要是去,带够人。

他收起地图,闭上眼。

外头,二十一根棍点在晨光里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

他想:带够人。

他有人。

二十一个。

还会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