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碰头

张尽终带着二十一个人往里走。

往里走九里,十里,十一里。

走到十一里的时候,他停下来。

前头有一片塌坟,比之前见过的都大。坟坑大得像池塘,黑洞洞的,看不见底。荒草比人还高,风一吹,沙沙响。

他蹲下来。

“等。”

二十一个人蹲在他身后,不敢出声。

等了半个时辰,前头有了动静。

不是一只。

是一群。

七八只行尸从那些大坟坑里爬出来,灰白的,干瘪的。有的脖子上有纹路,一道两道三道——都是锻纹境的。

张尽终数了数。

八只。

三只锻纹境,五只塑胚阶。

他站起来。

“锻纹境的我来。塑胚阶的你们分。”

他握着棍,往前走。

那八只行尸看见他,一起扑过来。

快。

锻纹境的快得像风,塑胚阶的慢一点,但也比外围的快一倍。

他没退。

一棍点出去,点在最快那只锻纹境的行尸脖子上。

“噗”的一声,那东西倒了。

第二棍,第三棍,第四棍——

四棍,三只锻纹境的,全倒了。

剩下五只塑胚阶的,被胡三他们围住。

打了半盏茶的工夫,也倒了。

胡三蹲下来,摸碎片。

摸完,他数了数。

“三只锻纹境的,五只塑胚阶的。张哥,这八只,值多少?”

张尽终没算。

他看着远处。

远处还有坟坑,还有行尸。

但有人。

有人从那些坟坑后头走出来。

十几个人,握着兵器,站在三十丈外。

为首的那个,瘦,脸上没什么肉,眼睛细长。

黑蛇。

张尽终握着棍,没动。

黑蛇也没动。

两个人隔着三十丈,看着对方。

胡三在旁边小声说:“张哥,黑蛇……”

张尽终没理他。

他看着黑蛇。

黑蛇也看着他。

三息。

五息。

十息。

黑蛇先动。

他往前走。

走到十丈外,停下来。

“张尽终。”

张尽终没说话。

黑蛇等了三息,又说:“你清的?”

张尽终点头。

黑蛇看着他身后那二十一个人,又看着他脚下那八具行尸。

“八只。三只锻纹境,五只塑胚阶。”他说,“一晚上?”

张尽终点头。

黑蛇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

那笑在他那张瘦脸上,有点苦。

“我带了十五个人,一晚上清七只。你二十一个人,清八只。”他说,“差不多。”

张尽终没说话。

黑蛇转过身,指着远处那片塌坟。

“那一带,我的人昨天清的。今天这片,你清的。明天那片——”

他顿了顿。

“咱们怎么分?”

张尽终看着他。

“不分。”

黑蛇回过头。

“什么意思?”

张尽终说:“谁清的是谁的。”

黑蛇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笑了。

“行。谁清的是谁的。”

他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

“你那些人,清得挺快。”

张尽终没说话。

黑蛇走了。

胡三凑过来。

“张哥,他就这么走了?”

张尽终没说话。

他看着黑蛇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蹲下来。

“继续。”

那一夜,他们往里走了十二里。

清了三十四只。

十九只塑胚阶,十只熔炉阶,五只锻纹境。

天亮的时候,胡三算账。

“悬赏,塑胚阶一百一十四枚,熔炉阶三十枚,锻纹境九十枚,一共二百三十四枚。碎片,塑胚阶三十八枚,熔炉阶十枚,锻纹境十五枚,一共六十三枚。”

他抬起头。

“总共二百九十七枚。”

二十一个人分,一人能分十四枚。

但张尽终没让他们平分。

他蹲下来,按人头分。

谁清的算谁的。

胡三清了四只,分了三十二枚。

孙明清了三只,分了二十四枚。

李四清了四只,分了三十二枚。

王二清了五只,分了四十枚。

陈老七清了两只,分了十六枚。

刘栓子清了一只,分了八枚。

剩下的,有的清了三只,有的清了两只,有的清了一只。

分到最后,他自己剩了四十七枚。

他站起来。

“从今天起,就这么分。”

二十一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没人说话。

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平分,干多干少一样。现在多劳多得,少劳少得。

胡三低头看着自己那三十二枚,手有点抖。

他在黑蛇帮五年,从来没一次拿过这么多。

他抬起头,看着张尽终。

张尽终已经转身走了。

“回去休息。明天晚上,继续。”

二十一个人散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

然后他往铸兵殿走。

走到任务房,老头正在打瞌睡。

他把那堆碎片放在桌上。

老头睁开眼,低头看。

看了很久。

他抬起头。

“三十四只?”

张尽终点头。

“十九只塑胚阶,十只熔炉阶,五只锻纹境。”

老头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开始数。

数了一炷香。

数完,他从抽屉里拿出二百九十七枚元胎币,推过来。

张尽终接过钱,揣进怀里。

他转身要走。

“小子。”

他回头。

老头看着他。

“你今天碰到黑蛇了?”

张尽终点头。

老头笑了笑。

“他说什么?”

张尽终想了想。

“他说,谁清的是谁的。”

老头点点头。

“这话他说得出口,不容易。”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

“十年前他刚入锻纹境的时候,谁跟他抢地盘,他就杀谁。现在能说出谁清的是谁的,说明他变了。”

他戴上眼镜。

“因为你。”

张尽终摇头。

“因为他自己。”

老头看着他。

“你知道黑蛇为什么变吗?”

张尽终等着。

老头说:“因为他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你能活。”老头说,“看见你带的人能活。看见往里走,原来能活。”

他顿了顿。

“他以前不敢往里走,是因为觉得往里走会死。现在看见你往里走没死,他就敢了。”

张尽终站在那儿。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

老头挥了挥手。

“去吧。”

张尽终推门出去。

外头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看天。

胸口那颗东西还在转。

转得比以前更快。

但他知道,还远远不够。

往里走的人越来越多,行尸越来越少。

总有一天,乱葬岗会空。

那时候,他们去哪儿?

他往回走。

走到屋后那片空地,二十一个人正在练。

一棍一棍点出去,点在晨光里。

比昨天又稳了一点。

他站在边上,看着。

看了半个时辰,他开口。

“胡三。”

胡三停下来。

“黑蛇那边,现在多少人?”

胡三想了想。

“十五六个吧。都是他帮里的。”

“能打吗?”

胡三点头。

“能。我昨天看见老疤了,他一个人清了两只塑胚阶的。”

张尽终点点头。

他看着远处乱葬岗的方向。

“过几天,可能得跟他们合作。”

胡三愣了愣。

“合作?”

“嗯。”张尽终说,“往里走越深,行尸越少,锻纹境越多。一个人清不了几只,得人多。”

他看着胡三。

“人多了,才能往里走更深。”

胡三听着。

张尽终转身往屋里走。

“今天休息。明天晚上,往里走十三里。”

他推门进去。

屋里,他把那四十七枚元胎币倒在床上。

加上之前剩的,一共还有多少?

他没细算。

大概四百多枚。

够烧两个月。

两个月里,他得带那二十一个人,往里走十五里,二十里。

走到乱葬岗最深处。

走到没有行尸的地方。

走到异兽的地盘。

他躺下来,看着房梁。

外头,二十一根棍点在晨光里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

他闭上眼。

脑子里转着一句话:往上爬,不是一个人爬。

是带着能爬的人,一起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