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尽终带着二十一个人往里走。
往里走九里,十里,十一里。
走到十一里的时候,他停下来。
前头有一片塌坟,比之前见过的都大。坟坑大得像池塘,黑洞洞的,看不见底。荒草比人还高,风一吹,沙沙响。
他蹲下来。
“等。”
二十一个人蹲在他身后,不敢出声。
等了半个时辰,前头有了动静。
不是一只。
是一群。
七八只行尸从那些大坟坑里爬出来,灰白的,干瘪的。有的脖子上有纹路,一道两道三道——都是锻纹境的。
张尽终数了数。
八只。
三只锻纹境,五只塑胚阶。
他站起来。
“锻纹境的我来。塑胚阶的你们分。”
他握着棍,往前走。
那八只行尸看见他,一起扑过来。
快。
锻纹境的快得像风,塑胚阶的慢一点,但也比外围的快一倍。
他没退。
一棍点出去,点在最快那只锻纹境的行尸脖子上。
“噗”的一声,那东西倒了。
第二棍,第三棍,第四棍——
四棍,三只锻纹境的,全倒了。
剩下五只塑胚阶的,被胡三他们围住。
打了半盏茶的工夫,也倒了。
胡三蹲下来,摸碎片。
摸完,他数了数。
“三只锻纹境的,五只塑胚阶的。张哥,这八只,值多少?”
张尽终没算。
他看着远处。
远处还有坟坑,还有行尸。
但有人。
有人从那些坟坑后头走出来。
十几个人,握着兵器,站在三十丈外。
为首的那个,瘦,脸上没什么肉,眼睛细长。
黑蛇。
张尽终握着棍,没动。
黑蛇也没动。
两个人隔着三十丈,看着对方。
胡三在旁边小声说:“张哥,黑蛇……”
张尽终没理他。
他看着黑蛇。
黑蛇也看着他。
三息。
五息。
十息。
黑蛇先动。
他往前走。
走到十丈外,停下来。
“张尽终。”
张尽终没说话。
黑蛇等了三息,又说:“你清的?”
张尽终点头。
黑蛇看着他身后那二十一个人,又看着他脚下那八具行尸。
“八只。三只锻纹境,五只塑胚阶。”他说,“一晚上?”
张尽终点头。
黑蛇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
那笑在他那张瘦脸上,有点苦。
“我带了十五个人,一晚上清七只。你二十一个人,清八只。”他说,“差不多。”
张尽终没说话。
黑蛇转过身,指着远处那片塌坟。
“那一带,我的人昨天清的。今天这片,你清的。明天那片——”
他顿了顿。
“咱们怎么分?”
张尽终看着他。
“不分。”
黑蛇回过头。
“什么意思?”
张尽终说:“谁清的是谁的。”
黑蛇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笑了。
“行。谁清的是谁的。”
他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
“你那些人,清得挺快。”
张尽终没说话。
黑蛇走了。
胡三凑过来。
“张哥,他就这么走了?”
张尽终没说话。
他看着黑蛇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蹲下来。
“继续。”
那一夜,他们往里走了十二里。
清了三十四只。
十九只塑胚阶,十只熔炉阶,五只锻纹境。
天亮的时候,胡三算账。
“悬赏,塑胚阶一百一十四枚,熔炉阶三十枚,锻纹境九十枚,一共二百三十四枚。碎片,塑胚阶三十八枚,熔炉阶十枚,锻纹境十五枚,一共六十三枚。”
他抬起头。
“总共二百九十七枚。”
二十一个人分,一人能分十四枚。
但张尽终没让他们平分。
他蹲下来,按人头分。
谁清的算谁的。
胡三清了四只,分了三十二枚。
孙明清了三只,分了二十四枚。
李四清了四只,分了三十二枚。
王二清了五只,分了四十枚。
陈老七清了两只,分了十六枚。
刘栓子清了一只,分了八枚。
剩下的,有的清了三只,有的清了两只,有的清了一只。
分到最后,他自己剩了四十七枚。
他站起来。
“从今天起,就这么分。”
二十一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没人说话。
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平分,干多干少一样。现在多劳多得,少劳少得。
胡三低头看着自己那三十二枚,手有点抖。
他在黑蛇帮五年,从来没一次拿过这么多。
他抬起头,看着张尽终。
张尽终已经转身走了。
“回去休息。明天晚上,继续。”
二十一个人散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
然后他往铸兵殿走。
走到任务房,老头正在打瞌睡。
他把那堆碎片放在桌上。
老头睁开眼,低头看。
看了很久。
他抬起头。
“三十四只?”
张尽终点头。
“十九只塑胚阶,十只熔炉阶,五只锻纹境。”
老头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开始数。
数了一炷香。
数完,他从抽屉里拿出二百九十七枚元胎币,推过来。
张尽终接过钱,揣进怀里。
他转身要走。
“小子。”
他回头。
老头看着他。
“你今天碰到黑蛇了?”
张尽终点头。
老头笑了笑。
“他说什么?”
张尽终想了想。
“他说,谁清的是谁的。”
老头点点头。
“这话他说得出口,不容易。”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
“十年前他刚入锻纹境的时候,谁跟他抢地盘,他就杀谁。现在能说出谁清的是谁的,说明他变了。”
他戴上眼镜。
“因为你。”
张尽终摇头。
“因为他自己。”
老头看着他。
“你知道黑蛇为什么变吗?”
张尽终等着。
老头说:“因为他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你能活。”老头说,“看见你带的人能活。看见往里走,原来能活。”
他顿了顿。
“他以前不敢往里走,是因为觉得往里走会死。现在看见你往里走没死,他就敢了。”
张尽终站在那儿。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
老头挥了挥手。
“去吧。”
张尽终推门出去。
外头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看天。
胸口那颗东西还在转。
转得比以前更快。
但他知道,还远远不够。
往里走的人越来越多,行尸越来越少。
总有一天,乱葬岗会空。
那时候,他们去哪儿?
他往回走。
走到屋后那片空地,二十一个人正在练。
一棍一棍点出去,点在晨光里。
比昨天又稳了一点。
他站在边上,看着。
看了半个时辰,他开口。
“胡三。”
胡三停下来。
“黑蛇那边,现在多少人?”
胡三想了想。
“十五六个吧。都是他帮里的。”
“能打吗?”
胡三点头。
“能。我昨天看见老疤了,他一个人清了两只塑胚阶的。”
张尽终点点头。
他看着远处乱葬岗的方向。
“过几天,可能得跟他们合作。”
胡三愣了愣。
“合作?”
“嗯。”张尽终说,“往里走越深,行尸越少,锻纹境越多。一个人清不了几只,得人多。”
他看着胡三。
“人多了,才能往里走更深。”
胡三听着。
张尽终转身往屋里走。
“今天休息。明天晚上,往里走十三里。”
他推门进去。
屋里,他把那四十七枚元胎币倒在床上。
加上之前剩的,一共还有多少?
他没细算。
大概四百多枚。
够烧两个月。
两个月里,他得带那二十一个人,往里走十五里,二十里。
走到乱葬岗最深处。
走到没有行尸的地方。
走到异兽的地盘。
他躺下来,看着房梁。
外头,二十一根棍点在晨光里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
他闭上眼。
脑子里转着一句话:往上爬,不是一个人爬。
是带着能爬的人,一起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