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尽终发现问题的时候,是在一个普通的早晨。
他从乱葬岗回来,浑身是血,怀里揣着二十三块碎片。走到铸兵殿门口,看见任务房门口排着长队。
比平时长。
长一倍。
他站在那儿,数了数。
五十八个人。
五十八个,都拿着碎片,等着换钱。
他从队伍旁边走过去,进了任务房。
老头正在埋头数钱,头也没抬。
“又来了?”
张尽终把碎片放在桌上。
老头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二十三只。塑胚阶十一只,熔炉阶十二只。悬赏一百二十六枚,碎片四十六枚,一共一百七十二枚。”
他从抽屉里数出一百七十二枚,推过来。
张尽终接过钱,没走。
老头抬起头。
“还有事?”
张尽终想了想。
“今天多少人?”
老头往外看了一眼。
“五十八个。”
“平时呢?”
“三四十个。”
张尽终没说话。
老头等了三息,又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张尽终看着他。
老头放下笔。
“因为乱葬岗快没了。”
张尽终愣了愣。
“没了?”
“嗯。”老头说,“外围的行尸,清了八成。往里五里的,清了六成。往里七里的,也清了三成。”
他顿了顿。
“你们这几个月,清了太多。行尸来不及长,就没了。”
张尽终站在那儿。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行尸会没。
乱葬岗会空。
他靠清行尸挣钱,挣了四个月。以为能一直挣下去。
但今天老头告诉他,快没了。
他推门出去。
外头的太阳刺眼。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五十八个人的队伍。
那些人,有的是他认识的。黑蛇帮的,散修,猎人,还有几个生面孔,大概是附近村子来的。
都等着换钱。
等着靠乱葬岗活着。
他往回走。
走到屋后那片空地,胡三他们正在练。
一棍一棍点出去,点在晨光里。
他站在边上,看着。
看了半个时辰,他开口。
“停。”
十三个人停下来,看着他。
张尽终想了想。
“乱葬岗快没了。”
胡三愣了愣。
“没了?”
“嗯。”张尽终说,“行尸快清完了。”
十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孙明先开口。
“那……那咱们以后干什么?”
张尽终没说话。
他看着他们。
十三张脸,十三种表情。
有的懵,有的慌,有的在想。
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清行尸能活。
现在,他们也是。
他转过身。
“今天不去乱葬岗。”
胡三追上来。
“张哥,那去哪儿?”
张尽终没回头。
“想。”
胡三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想。
想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张哥说想,就得想。
那天,十三个人坐在空地上,想了一整天。
太阳从东走到南,从南往西偏。
没人说话。
张尽终坐在屋里,看着那堆元胎币。
三百多枚。
够他烧两个月。
够那十三个人烧十天。
十天之后呢?
他不知道。
但他得想。
天黑的时候,他推门出去。
十三个人还坐在空地上,看着他。
他走过去。
“想出什么了?”
没人说话。
胡三低着头。
“张哥,我想不出来。”
孙明也低着头。
“我也是。”
张尽终看着他们。
十三个人,没有一个想出来的。
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不知道干什么。
只知道清行尸能活。
现在行尸没了,他也不知道干什么。
但他不能说不知道。
他看着他们。
“从明天起,往里走。”
胡三抬起头。
“往里?还往里?”
“嗯。”张尽终说,“往里八里,九里,十里。走到有行尸的地方。”
孙明张了张嘴。
“张哥,再往里,就是锻纹境的了。”
张尽终看着他。
“怕?”
孙明想了想。
“怕。”
张尽终点点头。
“怕就对了。”
他转身往屋里走。
“但怕也得走。”
第二天,二十一个人站在乱葬岗外围。
十三个人,加上张尽终,加上七个新来的——那七个是听说行尸快没了,想跟着往里走的。
二十一个人,二十一根棍。
张尽终走在最前面。
往里走五里,六里,七里,八里。
走到九里的时候,他停下来。
前头是一片他没来过的地方。
坟更大,塌得更深。有些坟坑大得像井,黑洞洞的看不见底。荒草比人高,风一吹,沙沙响。
他蹲下来。
“等。”
二十一个人蹲在他身后,不敢出声。
等了半个时辰,前头有了动静。
一只行尸从坟坑里爬出来。
灰白的,干瘪的。
脖子上有五道纹路。
锻纹境。
张尽终站起来。
“这只我的。”
他握着棍,往前走。
那只行尸看见他,扑过来。
快。
比半步锻纹境的快一倍。
他侧身躲开,一棍点出去。
点空了。
那只行尸已经转到另一边,爪子抓过来。
他退了一步,棍扫出去。
扫空了。
太快了。
比他想象得快。
他想起那四只狼。
那时候他打不中,是因为慢。
现在他练了一个月身法,还是打不中。
但不一样了。
以前他只能挨打。
现在他能躲。
他躲了三招,看清楚了它的路数。
第四招,它扑过来的时候,他没躲。
一棍点出去。
点在它脖子上。
五道纹路中间。
“噗”的一声,棍头陷进去三寸。
那东西往后一仰,倒在地上。
死了。
他蹲下来,摸出碎片。
锻纹境的,三枚。
他站起来,看着身后那二十一个人。
“锻纹境的,三枚。谁想试试?”
没人说话。
他点点头。
“那就看着。”
那一夜,他们往里走了十里。
清了三十七只。
二十一只塑胚阶,十三只熔炉阶,三只锻纹境。
张尽终一个人清了那三只锻纹境的。
天亮的时候,胡三算账。
“悬赏,塑胚阶一百二十六枚,熔炉阶三十九枚,锻纹境五十四枚,一共二百一十九枚。碎片,塑胚阶四十二枚,熔炉阶十三枚,锻纹境九枚,一共六十四枚。”
他抬起头。
“总共二百八十三枚。”
二十一个人分,一人能分十三四枚。
比外围少。
但还有行尸。
还有得清。
他们往回走。
走到铸兵殿,任务房门口又排着长队。
五六十个人,等着换钱。
张尽终站在队伍后头,看着那些人。
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
但眼睛里的东西都一样。
盼着那点钱,活着。
他想起老头的话:乱葬岗快没了。
现在往里走九里,还有。
往里走十里,还有。
但往里走十五里,二十里呢?
还有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没的。
那时候,这些人怎么办?
他想起王家村。
那些被异兽咬死的人。
那些凑了一百枚请他去的村民。
他们不是铸兵使。
他们种地,养牲口,过日子。
但异兽来了,他们就活不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支队伍。
五六十个人,五六十个铸兵使。
都靠清行尸活着。
行尸没了,他们干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想。
队伍往前挪了挪。
他跟着往前挪。
脑子里转着一句话:行尸会没,异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