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操炼

张尽终觉得自己还是慢。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站在空地上,回想那三棍。

第一棍点出去,到第二棍点出去,中间隔了一息。

一息。

够那只狼躲开三次。

他当时没躲,是因为被他第一棍吓住了。要是那只狼没被吓住,他第二棍点出去的时候,它就能躲开。

一息,太长了。

他需要更快。

快到没有间隔。

快到一棍接一棍,像流水。

他拿起棍,开始练。

点一棍,收棍,再点一棍。

收棍的时候,那一息就没了。

他想:能不能不收棍?

点出去,不收,直接点第二下?

他试了一下。

第一棍点出去,没收回,直接往前送。

送不出去。胳膊不够长,棍不够长,姿势不对。

他停下来,想了想。

不收棍,就得换姿势。

不是点,是刺。

刺出去,收回来,再刺。

刺比点快。

他翻开那本《破风棍》,找刺的招式。

有。

第八式,刺棍。

图上画着,人往前跨一步,棍刺出去,刺在敌人胸口。

旁边写着:刺者,如箭离弦,一发即至。收发之间,不留余隙。

收发之间,不留余隙。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几个字。

不留余隙。

就是一棍接一棍,中间没空隙。

他摆好姿势,开始练。

刺一棍,收,再刺一棍。

收了,就有空隙。

他想:不收行不行?

不收,怎么刺第二棍?

他试了一下。

第一棍刺出去,没收回,直接往后一缩,再往前刺。

缩的时候,棍还在手里,只是收回来一点,再送出去。

比收棍快。

他继续练。

刺,缩,刺,缩,刺——

练了一百遍,他停下来。

缩的时候,还是慢。

他想起那本《游身步》里的一句话:转得快,是因为脚不停。脚不停,重心就不稳。不稳,就转不快。

棍也一样。

缩得快,是因为棍不停。棍不停,力就不稳。不稳,就刺不快。

他得让棍一直往前。

不缩,只往前。

怎么只往前?

他想不出来。

第二天,他去铸兵殿。

郑执事不在。他找到任务房那个老头。

老头正在喝茶,看见他进来,抬起眼。

“又来了?”

张尽终点头。

“想问点事。”

老头放下茶杯。

“问。”

张尽终想了想。

“怎么让棍一直往前,不缩回来?”

老头看着他。

“你是想连刺?”

张尽终点头。

老头沉默了三息。

“你知道连刺要什么吗?”

张尽终摇头。

老头站起来,走到墙边,拿起一根棍。

他站在那儿,握着棍,突然往前刺。

刺出去,没收回来。

但那根棍又刺了一下。

张尽终没看清。

老头又刺了一下。

他还是没看清。

老头停下来,把棍放回去。

“看懂了?”

张尽终想了想。

“你手动了,棍没动。”

老头点点头。

“棍是死的,手是活的。手往前送,棍就往前。手往后缩,棍就往后。但手可以不缩。”

他看着张尽终。

“手往前送,送到底,手松一下,再往前送。棍还在前头,手已经换到后头了。”

张尽终愣了愣。

“换手?”

老头点头。

“换手。一手送到底,另一手接上去,再往前送。送到底,再换。这样棍就一直往前,不用缩。”

张尽终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换手。

他从来没想过。

老头坐回去,端起茶杯。

“回去练吧。练会了,再来。”

张尽终往外走。

走到门口,老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子。”

他回头。

老头看着他。

“换手容易,换力难。力换了,劲就断了。劲断了,刺出去就没力。”

他顿了顿。

“你要练的,不是换手。是换手不换力。”

张尽终站在那儿。

换手不换力。

他记住了。

回到空地,他拿起棍,开始练换手。

一手送到底,另一手接上去。

送出去,没力。

棍是软的。

再试。

还是没力。

试了一百遍,刺出去的棍,连张纸都戳不穿。

他停下来,喘气。

胡三在旁边看了一下午,终于忍不住开口。

“张哥,你这是练什么?”

张尽终没说话。

他看着手里的棍。

换手不换力。

怎么换?

他想起老头那一刺。

手动了,棍没动。

不是棍没动,是棍一直在动。

一直在往前。

他闭上眼,让元胎烧起来。

那热流涌出来,涌到手上。

他握着棍,往前刺。

刺到底,热流还在手上。

他换手。

热流断了。

他睁开眼。

断了。

热流断了,力就断了。

他得让热流不断。

他闭上眼,再试。

刺到底,热流涌到右手。

换左手。

热流从右手往左手走。

走到一半,断了。

他再试。

刺到底,热流涌到右手。

换左手。

热流从右手往左手走。

这一次,没断。

但慢了。

热流走到左手的时候,棍已经停了。

他睁开眼。

热流没断,但慢了。

慢了,力就没了。

他得让热流走得快。

快到换手的时候,热流已经到另一只手上。

他又闭上眼。

刺到底,热流涌到右手。

换左手。

热流从右手往左手走。

走快点。

再快点。

再快点——

“噗”的一声。

他睁开眼。

棍刺出去了。

刺在三丈外的一棵树上,陷进去三寸。

他看着那根棍。

棍还在前头,手已经在后头了。

他换手了。

但力没断。

他走过去,把棍拔出来。

棍头上沾着树汁。

他握在手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胡三。”

胡三跑过来。

“从今天起,你们也练换手。”

胡三愣了愣。

“换手?”

张尽终把棍扔给他。

“刺我。”

胡三接住棍,愣住。

“刺你?”

“嗯。”

张尽终站着没动。

胡三握着棍,不敢动。

张尽终看着他。

“刺。”

胡三咬了咬牙,一棍刺过来。

张尽终侧身躲开。

“慢了。”

胡三又刺。

还是慢。

刺了十几次,一次都没刺中。

张尽终停下来。

“你知道为什么刺不中吗?”

胡三摇头。

“因为你刺的时候,想的是刺中。”张尽终说,“不是想怎么刺。”

他走到胡三面前。

“刺的时候,别想我。想你的棍,想你的手,想你的热流。热流走到哪,棍就到哪。”

胡三听着。

张尽终走回原位。

“再来。”

胡三闭上眼,让元胎烧起来。

热流涌到手上。

他睁开眼,一棍刺出去。

刺中了。

刺在张尽终肩膀上。

“砰”的一声,张尽终往后退了一步。

胡三愣住。

“张哥,你……”

张尽终低头看自己的肩膀。

衣服破了,肩膀上红了一块。

他点点头。

“有进步。”

胡三张了张嘴。

“你……你怎么不躲?”

张尽终看着他。

“躲什么?又不是刺眼睛。”

他把棍捡起来,扔回去。

“再来。”

那一天,胡三刺了他一百多棍。

他躲了九十多棍,挨了十几棍。

肩膀肿了,胳膊肿了,胸口也肿了。

但他没停。

天黑的时候,他坐在空地上,浑身疼。

胡三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张尽终抬起头。

“明天继续。”

胡三点头。

张尽终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你也得练。”

胡三愣了愣。

“我?”

“嗯。”张尽终说,“明天开始,我刺你。”

胡三张了张嘴。

张尽终已经推门进去了。

屋里,他躺在床上,浑身疼。

但他笑了。

疼,说明练对了。

第二天开始,两个人对刺。

刺一百棍,躲一百棍,挨一百棍。

刺到第三天,胡三能刺中他三十棍。

刺到第七天,能刺中五十棍。

刺到第十五天,能刺中八十棍。

但胡三挨的更多。

张尽终刺他,一刺一个准。

刺到第十五天,胡三躺在地上,喘着气。

“张哥,你……你怎么这么快?”

张尽终看着他。

“因为你慢。”

胡三没说话。

张尽终把他拉起来。

“继续。”

第二十天,孙明也加入了对刺。

第二十五天,李四、王二、陈老七、刘栓子都加入了。

第三十天,十三个人,分成六组,天天对刺。

空地上一片棍影,一片惨叫。

镇上的人路过,都绕着走。

有人问:“他们在干什么?”

答的人说:“不知道。但听说,被刺中的,晚上多烧一枚。”

那人愣了愣。

“还有这规矩?”

“有。张尽终定的。”

那人看着那片棍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第二天,又有三个人来找张尽终。

想跟着练。

张尽终看着他们。

“会刺吗?”

三个人摇头。

张尽终指了指胡三。

“跟他学。”

胡三愣住。

张尽终已经拿起棍,往里走了。

“晚上回来检查。”

胡三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个人。

三个熔炉阶,三张脸,六只眼睛,都看着他。

他咬了咬牙。

“来。”

那天晚上,张尽终从乱葬岗回来,浑身是血。

但眼睛亮。

他把碎片交给胡三。

“今晚多少?”

胡三说:“你清了二十八只。我们清了十六只。一共四十四只。”

张尽终点点头。

他看着那十三个人。

十三个人,十三张脸,都带着伤。

但眼睛都亮。

他想起一个月前,他们还在外围打转。

现在,他们能往里走五里了。

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一个人,一根棍,什么都不懂。

现在,他有十三个人。

他看着他们。

“明天开始,往里走六里。”

十三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但都点头。

张尽终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胡三。”

胡三跑过来。

“明天开始,我刺你的时候,你试着躲。”

胡三愣了愣。

“躲?”

“嗯。”张尽终说,“躲不过,就多烧一枚。”

他推门进去。

胡三站在外面,看着那扇门。

躲不过,就多烧一枚。

他想起这一个月,他挨了多少棍。

数不清。

但明天开始,他得躲了。

他转身,看着那十二个人。

“听见了?”

十二个人点头。

胡三拿起棍。

“那还站着干什么?练!”

月光下,十三根棍,点在夜色里。

点在往上爬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