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尽终觉得自己还是慢。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站在空地上,回想那三棍。
第一棍点出去,到第二棍点出去,中间隔了一息。
一息。
够那只狼躲开三次。
他当时没躲,是因为被他第一棍吓住了。要是那只狼没被吓住,他第二棍点出去的时候,它就能躲开。
一息,太长了。
他需要更快。
快到没有间隔。
快到一棍接一棍,像流水。
他拿起棍,开始练。
点一棍,收棍,再点一棍。
收棍的时候,那一息就没了。
他想:能不能不收棍?
点出去,不收,直接点第二下?
他试了一下。
第一棍点出去,没收回,直接往前送。
送不出去。胳膊不够长,棍不够长,姿势不对。
他停下来,想了想。
不收棍,就得换姿势。
不是点,是刺。
刺出去,收回来,再刺。
刺比点快。
他翻开那本《破风棍》,找刺的招式。
有。
第八式,刺棍。
图上画着,人往前跨一步,棍刺出去,刺在敌人胸口。
旁边写着:刺者,如箭离弦,一发即至。收发之间,不留余隙。
收发之间,不留余隙。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几个字。
不留余隙。
就是一棍接一棍,中间没空隙。
他摆好姿势,开始练。
刺一棍,收,再刺一棍。
收了,就有空隙。
他想:不收行不行?
不收,怎么刺第二棍?
他试了一下。
第一棍刺出去,没收回,直接往后一缩,再往前刺。
缩的时候,棍还在手里,只是收回来一点,再送出去。
比收棍快。
他继续练。
刺,缩,刺,缩,刺——
练了一百遍,他停下来。
缩的时候,还是慢。
他想起那本《游身步》里的一句话:转得快,是因为脚不停。脚不停,重心就不稳。不稳,就转不快。
棍也一样。
缩得快,是因为棍不停。棍不停,力就不稳。不稳,就刺不快。
他得让棍一直往前。
不缩,只往前。
怎么只往前?
他想不出来。
第二天,他去铸兵殿。
郑执事不在。他找到任务房那个老头。
老头正在喝茶,看见他进来,抬起眼。
“又来了?”
张尽终点头。
“想问点事。”
老头放下茶杯。
“问。”
张尽终想了想。
“怎么让棍一直往前,不缩回来?”
老头看着他。
“你是想连刺?”
张尽终点头。
老头沉默了三息。
“你知道连刺要什么吗?”
张尽终摇头。
老头站起来,走到墙边,拿起一根棍。
他站在那儿,握着棍,突然往前刺。
刺出去,没收回来。
但那根棍又刺了一下。
张尽终没看清。
老头又刺了一下。
他还是没看清。
老头停下来,把棍放回去。
“看懂了?”
张尽终想了想。
“你手动了,棍没动。”
老头点点头。
“棍是死的,手是活的。手往前送,棍就往前。手往后缩,棍就往后。但手可以不缩。”
他看着张尽终。
“手往前送,送到底,手松一下,再往前送。棍还在前头,手已经换到后头了。”
张尽终愣了愣。
“换手?”
老头点头。
“换手。一手送到底,另一手接上去,再往前送。送到底,再换。这样棍就一直往前,不用缩。”
张尽终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换手。
他从来没想过。
老头坐回去,端起茶杯。
“回去练吧。练会了,再来。”
张尽终往外走。
走到门口,老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子。”
他回头。
老头看着他。
“换手容易,换力难。力换了,劲就断了。劲断了,刺出去就没力。”
他顿了顿。
“你要练的,不是换手。是换手不换力。”
张尽终站在那儿。
换手不换力。
他记住了。
回到空地,他拿起棍,开始练换手。
一手送到底,另一手接上去。
送出去,没力。
棍是软的。
再试。
还是没力。
试了一百遍,刺出去的棍,连张纸都戳不穿。
他停下来,喘气。
胡三在旁边看了一下午,终于忍不住开口。
“张哥,你这是练什么?”
张尽终没说话。
他看着手里的棍。
换手不换力。
怎么换?
他想起老头那一刺。
手动了,棍没动。
不是棍没动,是棍一直在动。
一直在往前。
他闭上眼,让元胎烧起来。
那热流涌出来,涌到手上。
他握着棍,往前刺。
刺到底,热流还在手上。
他换手。
热流断了。
他睁开眼。
断了。
热流断了,力就断了。
他得让热流不断。
他闭上眼,再试。
刺到底,热流涌到右手。
换左手。
热流从右手往左手走。
走到一半,断了。
他再试。
刺到底,热流涌到右手。
换左手。
热流从右手往左手走。
这一次,没断。
但慢了。
热流走到左手的时候,棍已经停了。
他睁开眼。
热流没断,但慢了。
慢了,力就没了。
他得让热流走得快。
快到换手的时候,热流已经到另一只手上。
他又闭上眼。
刺到底,热流涌到右手。
换左手。
热流从右手往左手走。
走快点。
再快点。
再快点——
“噗”的一声。
他睁开眼。
棍刺出去了。
刺在三丈外的一棵树上,陷进去三寸。
他看着那根棍。
棍还在前头,手已经在后头了。
他换手了。
但力没断。
他走过去,把棍拔出来。
棍头上沾着树汁。
他握在手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胡三。”
胡三跑过来。
“从今天起,你们也练换手。”
胡三愣了愣。
“换手?”
张尽终把棍扔给他。
“刺我。”
胡三接住棍,愣住。
“刺你?”
“嗯。”
张尽终站着没动。
胡三握着棍,不敢动。
张尽终看着他。
“刺。”
胡三咬了咬牙,一棍刺过来。
张尽终侧身躲开。
“慢了。”
胡三又刺。
还是慢。
刺了十几次,一次都没刺中。
张尽终停下来。
“你知道为什么刺不中吗?”
胡三摇头。
“因为你刺的时候,想的是刺中。”张尽终说,“不是想怎么刺。”
他走到胡三面前。
“刺的时候,别想我。想你的棍,想你的手,想你的热流。热流走到哪,棍就到哪。”
胡三听着。
张尽终走回原位。
“再来。”
胡三闭上眼,让元胎烧起来。
热流涌到手上。
他睁开眼,一棍刺出去。
刺中了。
刺在张尽终肩膀上。
“砰”的一声,张尽终往后退了一步。
胡三愣住。
“张哥,你……”
张尽终低头看自己的肩膀。
衣服破了,肩膀上红了一块。
他点点头。
“有进步。”
胡三张了张嘴。
“你……你怎么不躲?”
张尽终看着他。
“躲什么?又不是刺眼睛。”
他把棍捡起来,扔回去。
“再来。”
那一天,胡三刺了他一百多棍。
他躲了九十多棍,挨了十几棍。
肩膀肿了,胳膊肿了,胸口也肿了。
但他没停。
天黑的时候,他坐在空地上,浑身疼。
胡三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张尽终抬起头。
“明天继续。”
胡三点头。
张尽终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你也得练。”
胡三愣了愣。
“我?”
“嗯。”张尽终说,“明天开始,我刺你。”
胡三张了张嘴。
张尽终已经推门进去了。
屋里,他躺在床上,浑身疼。
但他笑了。
疼,说明练对了。
第二天开始,两个人对刺。
刺一百棍,躲一百棍,挨一百棍。
刺到第三天,胡三能刺中他三十棍。
刺到第七天,能刺中五十棍。
刺到第十五天,能刺中八十棍。
但胡三挨的更多。
张尽终刺他,一刺一个准。
刺到第十五天,胡三躺在地上,喘着气。
“张哥,你……你怎么这么快?”
张尽终看着他。
“因为你慢。”
胡三没说话。
张尽终把他拉起来。
“继续。”
第二十天,孙明也加入了对刺。
第二十五天,李四、王二、陈老七、刘栓子都加入了。
第三十天,十三个人,分成六组,天天对刺。
空地上一片棍影,一片惨叫。
镇上的人路过,都绕着走。
有人问:“他们在干什么?”
答的人说:“不知道。但听说,被刺中的,晚上多烧一枚。”
那人愣了愣。
“还有这规矩?”
“有。张尽终定的。”
那人看着那片棍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第二天,又有三个人来找张尽终。
想跟着练。
张尽终看着他们。
“会刺吗?”
三个人摇头。
张尽终指了指胡三。
“跟他学。”
胡三愣住。
张尽终已经拿起棍,往里走了。
“晚上回来检查。”
胡三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个人。
三个熔炉阶,三张脸,六只眼睛,都看着他。
他咬了咬牙。
“来。”
那天晚上,张尽终从乱葬岗回来,浑身是血。
但眼睛亮。
他把碎片交给胡三。
“今晚多少?”
胡三说:“你清了二十八只。我们清了十六只。一共四十四只。”
张尽终点点头。
他看着那十三个人。
十三个人,十三张脸,都带着伤。
但眼睛都亮。
他想起一个月前,他们还在外围打转。
现在,他们能往里走五里了。
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一个人,一根棍,什么都不懂。
现在,他有十三个人。
他看着他们。
“明天开始,往里走六里。”
十三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但都点头。
张尽终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胡三。”
胡三跑过来。
“明天开始,我刺你的时候,你试着躲。”
胡三愣了愣。
“躲?”
“嗯。”张尽终说,“躲不过,就多烧一枚。”
他推门进去。
胡三站在外面,看着那扇门。
躲不过,就多烧一枚。
他想起这一个月,他挨了多少棍。
数不清。
但明天开始,他得躲了。
他转身,看着那十二个人。
“听见了?”
十二个人点头。
胡三拿起棍。
“那还站着干什么?练!”
月光下,十三根棍,点在夜色里。
点在往上爬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