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破境

从王家村回来的第五天夜里,张尽终一个人坐在屋后那片空地上。

月亮很亮,照得空地一片惨白。他盘腿坐着,面前放着三十枚元胎币,堆成一小堆。

胸口那颗东西转得越来越沉。

沉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成形。

他伸手,拿起一枚元胎币,握在手里。

闭上眼,烧。

那热流涌进来,涌进胸口,涌进那颗东西里。那颗东西转得快了一点,热流从里头涌出来,顺着经脉往外走。

走到肩膀。

他拿起第二枚。

烧。

热流涌进来,那颗东西转得更快。涌出去的热流更多,走得更远。

走到胳膊弯。

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

走到天亮的时候,三十枚元胎币烧完了。

他睁开眼,看着面前那一小堆灰烬。

热流已经能走到手腕了。

但还不够。

他站起来,回屋,又从床底下拿出五十枚。

胡三蹲在门口,看着他。

“张哥,你这是……”

张尽终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

又坐在空地上。

又拿起一枚,烧。

太阳升起来,照在他身上。

他没停。

太阳走到头顶,热得烫人。

他没停。

太阳落山,月亮又升起来。

他还在烧。

五十枚烧完,他又回去拿五十枚。

胡三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孙明也来了,站在另一边。

李四、王二、陈老七、刘栓子、赵大、钱满,都来了。

十三个人,站在空地边上,看着他。

看着他一把一把烧元胎币,一把一把化成灰。

烧到第一百枚的时候,张尽终停下来。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抖。

不是累。

是身体里的东西在动。

那颗东西转得快得像要飞起来,那热流从里头涌出来,不是一丝一丝,是一股一股,像烧熔的铁水,往他全身涌。

涌到肩膀,涌到胳膊,涌到手腕,涌到手。

涌到胸口,涌到后背,涌到腰,涌到腿。

涌到脚趾头。

全身都烫。

烫得像在烧。

他咬着牙,让星印压着,一点一点调。

快了,压一点。

慢了,放一点。

烫得受不了,压一压。

不够烫,放一放。

调了半个时辰。

那热流终于稳下来。

不是那种慢慢走的稳,是那种——那种全身都在走,全身都在烧的稳。

他睁开眼。

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一层淡淡的光。

不是脏,不是汗,是光。

兵纹。

不是真正的兵纹——那是锻纹境才有的。但这是征兆,是身体在告诉他:你要成了。

他站起来。

全身的骨头都在响,像生锈的机器强行启动。

但响完之后,是轻。

轻得像能飞起来。

他握了握拳。

一拳打在空气里。

“砰”的一声闷响,三丈外的荒草倒了一片。

胡三张大了嘴。

孙明也张大了嘴。

十三个人,都张大了嘴。

张尽终低头看自己的拳头。

拳头上还是那层淡淡的光。

塑胚境。

他到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十三个人。

十三个人,十三张脸,十三种表情。

但眼睛里的东西是一样的。

那种东西,他见过。

在他自己眼睛里见过。

“张哥,你……你突破了?”胡三的声音有点抖。

张尽终点头。

胡三愣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

那笑从脸上绽开,从眼睛到嘴角,整个人亮起来。

“塑胚境!张哥到塑胚境了!”

其他人也跟着笑,跟着喊。

张尽终没笑。

他看着他们。

“我到了,你们还没到。”

十三个人安静下来。

张尽终走回屋里,拿出一袋元胎币,扔给胡三。

“一百枚。分下去,一人一天烧五枚。烧到热流走到手腕为止。”

胡三接住那个布袋,沉甸甸的。

他抬起头。

“张哥,这……”

张尽终已经拿起棍,往外走。

“我去乱葬岗。你们练。”

他走出空地,走进夜色里。

胡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布袋。

一百枚。

够十三个人烧两天的。

他抬起头,看着其他人。

“还站着干什么?练!”

十三个人,十三根棍,点在月光里。

张尽终一个人往里走。

往里走五里,六里,七里。

走到八里的时候,他停下来。

前头是一片他没来过的地方。

坟更大,塌得更深。有些坟坑大得像井,黑洞洞的看不见底。荒草比人高,风一吹,沙沙响。

他蹲在一个坟坑边上,等。

等了半盏茶的工夫,坑里有了动静。

一颗头伸出来,灰白的,干瘪的,塑胚阶。

他一棍点出去。

点在额头。

“噗”的一声,那东西缩回坑里。

死了。

他站起来,摸出碎片。

塑胚阶的,两枚。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夜,清了十九只。

十七只塑胚阶,两只半步锻纹境。

天亮的时候,他站在乱葬岗深处,看着升起来的太阳。

胸口那颗东西还在转。

但不一样了。

不是转得快,是转得稳。

稳得像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那层淡淡的光,还在。

他握了握棍。

那热流涌出来,涌到手上,涌进棍里。

棍头亮了。

比昨天亮一倍。

他想起那只半步锻纹境的行尸。

一棍点进去,陷进去三寸。

以前要打五六棍的。

现在一棍就够了。

他把棍收起来,往回走。

走到铸兵殿,任务房的老头刚开门。

他把那堆碎片倒在桌上。

老头低头看。

一块,两块,三块——

十九块。

他抬起头。

“多少?”

张尽终说:“十九只。十七只塑胚阶,两只半步锻纹境。”

老头沉默了三息。

他开始数。

数完,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百五十三枚元胎币,推过来。

张尽终接过钱,揣进怀里。

他转身要走。

“小子。”

他回头。

老头看着他。

“你突破了?”

张尽终点头。

老头没说话。

他看了张尽终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在他那张老脸上,有点复杂。

“塑胚境。”他说,“三个月,从熔炉到塑胚。你知道这镇上,多少人卡在熔炉阶多少年吗?”

张尽终没说话。

老头替他答。

“三年。五年。十年。一辈子。”

他顿了顿。

“你三个月就过来了。”

张尽终站在那儿。

老头挥了挥手。

“去吧。”

张尽终推门出去。

外头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看天。

胸口那颗东西还在转。

转得稳。

他想:三个月。

三个月前,他躺在乱葬岗,什么都不懂。

现在,他是塑胚境了。

但还得往上爬。

淬火境,锻纹境,熔心境,彻骨境——

还有很长的路。

他往回走。

走到屋后那片空地,十三个人还在练。

一棍一棍点出去,点在晨光里。

比昨天又稳了一点。

他站在边上,看着。

看了半个时辰,他开口。

“胡三。”

胡三停下来。

“从今天起,往里走五里。”

胡三愣了愣。

“五里?那地方……”

张尽终看着他。

“我七里都走过了。”

胡三张了张嘴。

张尽终转身往屋里走。

“怕就练。练到不怕。”

他推门进去。

屋里,他把那一百五十三枚元胎币倒在床上。

加上之前剩的,一共还有多少?

他没细算。

大概三百多枚。

够烧两个月。

两个月里,他得带那十三个人往上爬。

爬到能跟他一起往里走。

爬到能自己养活自己。

爬到能帮他。

他躺下来,看着房梁。

外头,十三根棍点在晨光里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

他闭上眼。

脑子里转着一句话:往上爬,不是一个人爬。

是带着能爬的人,一起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