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王家村回来的第五天夜里,张尽终一个人坐在屋后那片空地上。
月亮很亮,照得空地一片惨白。他盘腿坐着,面前放着三十枚元胎币,堆成一小堆。
胸口那颗东西转得越来越沉。
沉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成形。
他伸手,拿起一枚元胎币,握在手里。
闭上眼,烧。
那热流涌进来,涌进胸口,涌进那颗东西里。那颗东西转得快了一点,热流从里头涌出来,顺着经脉往外走。
走到肩膀。
他拿起第二枚。
烧。
热流涌进来,那颗东西转得更快。涌出去的热流更多,走得更远。
走到胳膊弯。
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
走到天亮的时候,三十枚元胎币烧完了。
他睁开眼,看着面前那一小堆灰烬。
热流已经能走到手腕了。
但还不够。
他站起来,回屋,又从床底下拿出五十枚。
胡三蹲在门口,看着他。
“张哥,你这是……”
张尽终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
又坐在空地上。
又拿起一枚,烧。
太阳升起来,照在他身上。
他没停。
太阳走到头顶,热得烫人。
他没停。
太阳落山,月亮又升起来。
他还在烧。
五十枚烧完,他又回去拿五十枚。
胡三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孙明也来了,站在另一边。
李四、王二、陈老七、刘栓子、赵大、钱满,都来了。
十三个人,站在空地边上,看着他。
看着他一把一把烧元胎币,一把一把化成灰。
烧到第一百枚的时候,张尽终停下来。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抖。
不是累。
是身体里的东西在动。
那颗东西转得快得像要飞起来,那热流从里头涌出来,不是一丝一丝,是一股一股,像烧熔的铁水,往他全身涌。
涌到肩膀,涌到胳膊,涌到手腕,涌到手。
涌到胸口,涌到后背,涌到腰,涌到腿。
涌到脚趾头。
全身都烫。
烫得像在烧。
他咬着牙,让星印压着,一点一点调。
快了,压一点。
慢了,放一点。
烫得受不了,压一压。
不够烫,放一放。
调了半个时辰。
那热流终于稳下来。
不是那种慢慢走的稳,是那种——那种全身都在走,全身都在烧的稳。
他睁开眼。
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一层淡淡的光。
不是脏,不是汗,是光。
兵纹。
不是真正的兵纹——那是锻纹境才有的。但这是征兆,是身体在告诉他:你要成了。
他站起来。
全身的骨头都在响,像生锈的机器强行启动。
但响完之后,是轻。
轻得像能飞起来。
他握了握拳。
一拳打在空气里。
“砰”的一声闷响,三丈外的荒草倒了一片。
胡三张大了嘴。
孙明也张大了嘴。
十三个人,都张大了嘴。
张尽终低头看自己的拳头。
拳头上还是那层淡淡的光。
塑胚境。
他到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十三个人。
十三个人,十三张脸,十三种表情。
但眼睛里的东西是一样的。
那种东西,他见过。
在他自己眼睛里见过。
“张哥,你……你突破了?”胡三的声音有点抖。
张尽终点头。
胡三愣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
那笑从脸上绽开,从眼睛到嘴角,整个人亮起来。
“塑胚境!张哥到塑胚境了!”
其他人也跟着笑,跟着喊。
张尽终没笑。
他看着他们。
“我到了,你们还没到。”
十三个人安静下来。
张尽终走回屋里,拿出一袋元胎币,扔给胡三。
“一百枚。分下去,一人一天烧五枚。烧到热流走到手腕为止。”
胡三接住那个布袋,沉甸甸的。
他抬起头。
“张哥,这……”
张尽终已经拿起棍,往外走。
“我去乱葬岗。你们练。”
他走出空地,走进夜色里。
胡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布袋。
一百枚。
够十三个人烧两天的。
他抬起头,看着其他人。
“还站着干什么?练!”
十三个人,十三根棍,点在月光里。
张尽终一个人往里走。
往里走五里,六里,七里。
走到八里的时候,他停下来。
前头是一片他没来过的地方。
坟更大,塌得更深。有些坟坑大得像井,黑洞洞的看不见底。荒草比人高,风一吹,沙沙响。
他蹲在一个坟坑边上,等。
等了半盏茶的工夫,坑里有了动静。
一颗头伸出来,灰白的,干瘪的,塑胚阶。
他一棍点出去。
点在额头。
“噗”的一声,那东西缩回坑里。
死了。
他站起来,摸出碎片。
塑胚阶的,两枚。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夜,清了十九只。
十七只塑胚阶,两只半步锻纹境。
天亮的时候,他站在乱葬岗深处,看着升起来的太阳。
胸口那颗东西还在转。
但不一样了。
不是转得快,是转得稳。
稳得像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那层淡淡的光,还在。
他握了握棍。
那热流涌出来,涌到手上,涌进棍里。
棍头亮了。
比昨天亮一倍。
他想起那只半步锻纹境的行尸。
一棍点进去,陷进去三寸。
以前要打五六棍的。
现在一棍就够了。
他把棍收起来,往回走。
走到铸兵殿,任务房的老头刚开门。
他把那堆碎片倒在桌上。
老头低头看。
一块,两块,三块——
十九块。
他抬起头。
“多少?”
张尽终说:“十九只。十七只塑胚阶,两只半步锻纹境。”
老头沉默了三息。
他开始数。
数完,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百五十三枚元胎币,推过来。
张尽终接过钱,揣进怀里。
他转身要走。
“小子。”
他回头。
老头看着他。
“你突破了?”
张尽终点头。
老头没说话。
他看了张尽终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在他那张老脸上,有点复杂。
“塑胚境。”他说,“三个月,从熔炉到塑胚。你知道这镇上,多少人卡在熔炉阶多少年吗?”
张尽终没说话。
老头替他答。
“三年。五年。十年。一辈子。”
他顿了顿。
“你三个月就过来了。”
张尽终站在那儿。
老头挥了挥手。
“去吧。”
张尽终推门出去。
外头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看天。
胸口那颗东西还在转。
转得稳。
他想:三个月。
三个月前,他躺在乱葬岗,什么都不懂。
现在,他是塑胚境了。
但还得往上爬。
淬火境,锻纹境,熔心境,彻骨境——
还有很长的路。
他往回走。
走到屋后那片空地,十三个人还在练。
一棍一棍点出去,点在晨光里。
比昨天又稳了一点。
他站在边上,看着。
看了半个时辰,他开口。
“胡三。”
胡三停下来。
“从今天起,往里走五里。”
胡三愣了愣。
“五里?那地方……”
张尽终看着他。
“我七里都走过了。”
胡三张了张嘴。
张尽终转身往屋里走。
“怕就练。练到不怕。”
他推门进去。
屋里,他把那一百五十三枚元胎币倒在床上。
加上之前剩的,一共还有多少?
他没细算。
大概三百多枚。
够烧两个月。
两个月里,他得带那十三个人往上爬。
爬到能跟他一起往里走。
爬到能自己养活自己。
爬到能帮他。
他躺下来,看着房梁。
外头,十三根棍点在晨光里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
他闭上眼。
脑子里转着一句话:往上爬,不是一个人爬。
是带着能爬的人,一起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