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尽终站在屋后那片空地上,看着天。
天刚蒙蒙亮,东边泛着鱼肚白。那颗星已经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
胸口那颗东西转得比以前快多了。
不是快,是沉。转一下,带着全身的血肉都跟着颤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还是那双手。但不一样了。
他握了握拳。
那热流涌出来,顺着经脉走。走到肩膀,走到胳膊,走到手腕,走到手里,涌进棍里。
棍头亮了。
比以前亮一倍。
他想起郑执事说过的话:熔炉阶烧的是血肉,塑胚阶练的是筋骨。
他已经摸到塑胚阶的门槛了。
但还差一点。
差什么?
他不知道。
身后传来脚步声。
胡三走过来。
“张哥,有人找你。”
张尽终转过头。
胡三身后站着三个人。
都是生面孔。两个中年,一个老头。穿着粗布衣裳,打着补丁,脚上是草鞋,沾满了泥。
老头往前走了一步。
“你是张尽终?”
张尽终点头。
老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带着点东西——那种他见过的,在赵老七眼里见过的东西。
是盼头。
“我叫王老根,王家村的。”老头说,“离这儿三十里,靠山根底下。”
他顿了顿。
“村里出事了。”
张尽终没说话。
老头等了三息,又说:“山里的异兽,最近老往下跑。前天咬死两个人,昨天又咬死一个。村里人不敢出门,地也没法种。”
他看着张尽终。
“听说你带人清行尸,清得好。想请你去看看。”
张尽终看着他。
“多少只?”
老头摇头。
“不知道。但有三只大的,跑得最快的那三只,咬死人的就是它们。”
“什么阶?”
老头又摇头。
“不懂。但村里的猎人,熔炉阶的,一个照面就死了。”
张尽终没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胡三。
“咱们现在多少人?”
胡三想了想。
“十四个。加上你,十五个。”
“能打的呢?”
“都能打。孙明塑胚阶中期,剩下都是熔炉阶。但练了这一个月,比刚来的时候强多了。”
张尽终点点头。
他转回来,看着王老根。
“请我们,要花钱。”
王老根点头。
“知道。村里凑了凑,有一百枚元胎币。”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双手捧着递过来。
张尽终没接。
他看着那个布袋。
一百枚。
够他烧半个月。
够那十四个人分几天的。
但他没接。
“先去看看。”
王老根愣住。
张尽终已经往回走了。
“胡三,叫上孙明,再挑五个能打的。带上兵器,半个时辰后出发。”
胡三点头,跑了。
王老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
旁边一个中年人说:“王叔,他……他不要钱?”
王老根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在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像干裂的地里长出一棵草。
“不是不要。”他说,“是先办事,后拿钱。”
半个时辰后,九个人出了镇门。
张尽终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根铁棍。旁边是胡三和孙明。后头跟着六个:李四、王二、陈老七、刘栓子,还有两个新来的,一个叫赵大,一个叫钱满。
九个人,九根棍,往西走。
王老根他们三个跟在旁边,走得气喘吁吁。
走了两个时辰,前头出现一片山。
山不高,但陡。山根底下零零散散散着几十间土房,围着半人高的石墙。
王家村。
王老根指着那片山。
“异兽就是从那儿下来的。”
张尽终看着那片山。
山很静。静得不正常。
他胸口那颗东西转快了一点。
“进村。”
村里很空。
土房都关着门,偶尔从窗缝里漏出一双眼睛,看一眼,又缩回去。
王老根把他们领到村中央一间大屋里。
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村里的老人。
看见他们进来,都站起来。
王老根说:“这位就是张尽终,镇上来的。”
那几个老人看着张尽终,眼神里带着那种东西——盼头,还有怕。
怕他不答应。
张尽终没说话。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山。
“那三只大的,什么时候下来?”
一个老人说:“天黑就下来。前天是亥时,昨天是子时。”
张尽终点点头。
他转过身。
“今晚我们守。你们该睡觉睡觉,该关门关门。听见外头有动静,别出来。”
那几个老人互相看了看。
王老根说:“那……那你们要多少人?”
张尽终看着他。
“我们九个够了。”
王老根张了张嘴。
“九个人?那三只大的……”
张尽终没说话。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那三只大的,清完,一只二十枚。小的,一只五枚。一百枚不够,剩下的你们先欠着。”
他推门出去。
王老根站在屋里,看着那扇门。
旁边一个老人说:“老王,这人……行吗?”
王老根没说话。
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行不行,今晚就知道了。”
天黑下来。
张尽终蹲在村口一块石头后头,看着那片山。
胡三蹲在他左边,孙明在右边。其他六个人,分守在村子的各个方向。
月亮还没升起来,四周黑漆漆的。
风从山上刮下来,带着一股腥气。
胡三压低声音。
“张哥,那三只大的,要是锻纹境怎么办?”
张尽终没说话。
他看着那片山。
胸口那颗东西转得越来越快。
它在告诉他:有东西来了。
来了。
三只。
从山上冲下来,快得像三道黑影。
张尽终站起来。
“来了。”
他握着棍,往前走。
走到村口,那三道黑影已经冲到十丈外。
月光从云后头钻出来,照在它们身上。
三只狼。
但不是普通的狼。
大。
比牛犊子还大。灰毛,红眼,嘴里淌着涎水。跑起来地面都在颤。
异兽。
铁背狼。
张尽终认得。在猎人联盟的悬赏册上见过。熔炉阶,群居,背上的毛硬得像铁。
但这三只,比册子上画的大一倍。
不是熔炉阶。
是塑胚阶。
三只塑胚阶的铁背狼。
他握着棍,站着没动。
那三只狼冲到他三丈外,突然停住。
为首的盯着他,红眼在月光下闪着光。
它感觉到了什么。
张尽终看着它。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只狼往后退了一步。
胡三在后头看得眼都直了。
狼在退。
张尽终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只狼又退了一步。
另外两只也跟着退。
张尽终握着棍,一步一步往前走。
三只狼,一步一步往后退。
退到山根底下,那只为首的突然停下来。
它仰头,发出一声嚎。
然后转身,往山上跑。
另外两只跟着跑。
三息,三只狼消失在夜色里。
张尽终站在山根底下,看着它们跑远。
胡三跑过来。
“张哥,它们……它们跑了?”
张尽终点点头。
他转过身,往回走。
“今晚不会来了。”
胡三跟在他旁边。
“为什么?”
张尽终没说话。
他走回村里,蹲在村口那块石头后头,继续守。
天亮的时候,那三只狼没再来。
村里人打开门,走出来,看着他们。
王老根走到张尽终面前。
“那三只……”
“跑了。”张尽终说。
王老根愣了。
“跑了?”
张尽终点点头。
他看着那片山。
“但它们还会来。”
他转过身,看着王老根。
“你们村里,有多少人能打的?”
王老根想了想。
“熔炉阶的,有五六个。”
张尽终点点头。
“从今天起,让他们每天守夜。别等它们下来,在它们下来之前,点火,敲锣,把它们吓回去。”
他看着王老根。
“吓一次,它们就不敢天天来了。吓十次,它们就不来了。”
王老根张了张嘴。
“那……那三只大的呢?”
张尽终没说话。
他看着那片山。
“等我突破,来清。”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布袋——王老根给的一百枚元胎币,他没动过。
扔回去。
王老根接住,愣住。
“这……”
张尽终已经转身走了。
“这次不收。下次来清大的,一起算。”
九个人,往镇上走。
走到村口,张尽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王家村那些土房,那些站在门口的人,都在看着他。
他想起赵老七那句话:那些跳下去的人,他们跳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自己的孩子,还能不能在这条河边长大。
他转过身,继续走。
胡三跟在他旁边。
“张哥,那一百枚,你怎么不要?”
张尽终没说话。
走了很久。
然后他说:“他们比黑蛇帮更需要。”
胡三愣住。
他看着张尽终的背影。
那背影走得稳。
但胡三觉得,那背影比以前更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