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尽终站在乱葬岗深处的一块巨石上,看着四周。
月亮很亮,照得那些塌坟、那些枯草、那些黑洞洞的坟坑一片惨白。
他身后站着十三个人。
胡三、李四、王二、陈老七、刘栓子,还有后来加入的孙明、马三,以及另外五个他叫不上名字的——都是这一个月里从镇上跑来的,有黑蛇帮出来的,有散修,有猎人。
十三个人,十二个熔炉阶,一个塑胚阶中期。
都握着兵器,都看着他。
张尽终没回头。
他看着远处那片塌坟。
一个月前,那里是他一个人往里走的地方。一只半步锻纹境的行尸,差点要了他的命。
现在,那里有十三个人跟着他。
“今晚往里走六里。”他说,“清完这片,再往里。”
没人说话。
但握兵器的手都紧了紧。
张尽终从石头上跳下来。
“胡三,带五个人走左边。孙明,带五个人走右边。我走中间。”
他看着他们。
“两只一组,别落单。清完原地等,天亮往外撤。”
胡三点头。
孙明点头。
十三个人散开,没入夜色里。
张尽终握着棍,往前走。
往里走六里,是一片他没来过的地方。
坟更大,塌得更深。有些坟坑大得像井,黑洞洞的看不见底。荒草齐腰,风一吹,沙沙响。
他蹲在一个坟坑边上,等。
等了半盏茶的工夫,坑里有了动静。
一颗头伸出来,灰白的,干瘪的,塑胚阶。
他一棍点出去。
点在额头。
“噗”的一声,那东西缩回坑里。
没动静了。
他站起来,往下一个走。
一个时辰后,他清完七只。
三只塑胚阶,四只熔炉阶。
他站在一块石头边上,把碎片揣进怀里。
远处传来打斗声。
他听了一下,是左边的方向。
他握着棍,往那边走。
走到一片塌坟前头,看见胡三他们五个人,正围着七八只行尸打。
胡三一棍点倒一只,转身又迎上另一只。李四的刀砍在一只行尸肩膀上,砍进去拔不出来,他一脚踹开,空手往后滚。王二胸口伤还没好利索,但力气还在,一棍扫倒两只,喘着粗气。
另外两个,一个用刀,一个用棍,都杀红了眼。
张尽终站着没动。
看了三息。
然后他往前走。
一棍点出去,点在最近那只行尸后脑勺上。
它倒了。
第二棍,第三棍,第四棍——
四棍,四只。
剩下的三只,被胡三他们一人一只,清了。
胡三站在那儿,喘着气,看着他。
“张哥,我们……”
张尽终点点头。
“没死人,就行。”
他转身往右边走。
胡三跟上去。
右边那片塌坟里,孙明正带着五个人,和六只行尸缠斗。
孙明的拳套上全是黑水,脸上也溅了几滴。他一拳打在一只行尸胸口,把它打退三步,但没倒。另一只从旁边扑过来,他侧身躲开,第二拳打在它脸上。
五个人,围着六只,打得乱。
张尽终走过去。
一棍一只。
六棍,六只。
孙明站在那儿,看着他。
“张哥……”
张尽终没说话。
他看着地上那六只行尸,又看着孙明他们。
“刚才几只?”
孙明张了张嘴。
“六……六只。”
“你们几个?”
“五个。”
张尽终点点头。
“五个人,打六只,打了多久?”
孙明想了想。
“一炷香。”
张尽终没说话。
他转身往回走。
“天亮之前,把这片清完。”
孙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胡三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
“走吧。”
天亮的时候,十四个人站在乱葬岗外围,分钱。
一共清了多少只?张尽终没数。
胡三在算。
“我这边,清了十七只。塑胚阶八只,熔炉阶九只。”
孙明说:“我这边,清了十九只。塑胚阶七只,熔炉阶十二只。”
张尽终说:“我这边,清了二十三只。塑胚阶十一只,熔炉阶十二只。”
加起来,五十九只。
胡三算了一下。
“塑胚阶二十六只,熔炉阶三十三只。悬赏,塑胚阶一百五十六枚,熔炉阶九十九枚,一共二百五十五枚。碎片,塑胚阶五十二枚,熔炉阶三十三枚,一共八十五枚。”
他抬起头。
“总共三百四十枚。”
三百四十枚。
十四个人分,一人能分二十多枚。
一晚上,二十多枚。
胡三看着那堆元胎币,手有点抖。
他在黑蛇帮的时候,一个月也挣不到二十枚。
孙明也看着那堆钱。
他在孙家看铺子,一个月也就挣十几枚零花。
张尽终蹲下来,开始分钱。
一人二十枚,多的几只的,多分几枚。
分到最后,他自己留了四十枚。
他站起来。
“回去休息。明天晚上,继续。”
十四个人散了。
张尽终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
然后他往铸兵殿走。
走到任务房,老头正在打瞌睡。
他把那堆碎片放在桌上。
老头睁开眼,低头看。
看了三息。
他抬起头。
“多少?”
张尽终说:“五十九只。塑胚阶二十六,熔炉阶三十三。”
老头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开始数。
数了一炷香。
数完,他从抽屉里拿出三百四十枚元胎币,推过来。
张尽终接过钱,揣进怀里。
他转身要走。
“小子。”
他回头。
老头看着他。
“你这一个月,带了多少人?”
张尽终想了想。
“十三个。”
老头点点头。
“镇上现在有多少人往乱葬岗跑?”
张尽终没说话。
老头替他说。
“五六十个。黑蛇帮十几个,散修二十几个,猎人十几个,还有你们这十三个。”
他顿了顿。
“一个月前,乱葬岗外围没人敢进。现在,白天都有人往里走。”
他看着张尽终。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张尽终看着他。
老头笑了笑。
“叫潮。”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
“你一个人往里走,有人跟着。跟着的人往里走,更多人跟着。跟着跟着,就成潮了。”
他戴上眼镜。
“灰岩镇三十年没起过潮。你来了三个月,起了。”
张尽终没说话。
他站了三息。
然后他推门出去。
外头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看天。
胸口那颗东西还在转。
转得比以前快。
他想:潮。
他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想往上爬。
爬着爬着,就有人跟着爬了。
他往回走。
走到屋后那片空地,胡三他们正在练。
一棍一棍点出去,点在晨光里。
比一个月前快多了,也稳多了。
他看着他们。
胡三点得最快,一棍出去,带着风声。
孙明也开始用棍了——他说拳套太短,往里走不好使。练了半个月,点得有模有样。
李四、王二、陈老七、刘栓子,还有那些新来的,都在练。
十三个人,十三根棍,点在晨光里。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棍,走过去。
“今天教新的。”
十三个人停下来,看着他。
他站到空地中央。
“往里走,会遇到锻纹境的行尸。”
他顿了顿。
“锻纹境的,比塑胚阶快一倍。你们现在这样,打不过。”
他看着他们。
“想打过得练。”
他把棍横在身前。
“从今天起,练快。”
太阳升起来,照在那片空地上。
十三根棍,一棍一棍点出去。
点在晨光里。
点在风里。
点在往上爬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