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广场比张尽终想的要大。
方圆百十来丈,铺的全是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杂草,踩上去沙沙响。广场北边是一座三进院落,灰墙灰瓦,门口立着两根石柱,柱头上蹲着两个说不清是什么的石头兽。
门楣上挂一块匾,三个字,张尽终还是不认识。
但门口站着的人,他认识其中一个。
镇门口那个中年人。
张尽终脚步顿了顿,没绕开,直接走过去。
中年人正跟另一个穿灰袍的说话,余光扫见他,停住了。
“是你?”中年人上下打量他,“找到地方了?”
“大哥指的路。”张尽终笑了笑,“我来看看有没有活干。”
中年人不置可否,对旁边的灰袍人说了句什么。灰袍人看了张尽终一眼,点了点头。
“跟我来。”灰袍人说。
张尽终跟他进去。
院子很深,过了三道门,才到正堂。堂里光线暗,点了好几盏油灯,灯芯烧出来的烟在房梁上积了厚厚一层黑。
灰袍人让他站在堂中央,自己坐到一张长条桌后头。
“名字。”
“张尽终。”
“哪儿来的?”
“不知道。”张尽终说,“醒的时候在乱葬岗。”
灰袍人抬头看他。
那眼神和乱葬岗的老头不一样。老头的眼神是浑的,这个人的眼神是利的,像刀,从你身上剐过去,剐完正面剐背面。
“外来的。”灰袍人说,不是问句。
张尽终没吭声。
“外来的也没什么。”灰袍人低下头,翻桌上的本子,“灰岩镇三万人,一半都是外来的。活下来的留下,活不下来的——乱葬岗又多一个。”
他翻了几页,抬起头。
“你身上有元胎了。”
还是肯定的语气。
张尽终想起胸口那颗还在转的东西,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
“进镇的时候。”
灰袍人盯着他看了三息,突然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
“衣服掀开。”
张尽终把跑腿服的领口往下拉了拉。
灰袍人低头看了一眼,眼神动了动。就那么一下,很快,但张尽终看见了。
“转过去。”
张尽终转过身。灰袍人伸手按在他后心,手掌烫得像烙铁。烫了三息,手拿开了。
“行了。”灰袍人回到桌后,“你运气不错。”
张尽终把衣服整理好。
“怎么说?”
“元胎入体,十个人有三个熬不过第一夜。”灰袍人说,“你熬过来了,还有意识自己走到这儿来,算命的都会说你命硬。”
张尽终想起乱葬岗老头那句话。
“铸兵殿不收活人钱。”灰袍人说,“但也不养闲人。你想知道的事,我可以告诉你。听完之后,怎么活,是你自己的事。”
他顿了顿。
“坐下吧。”
张尽终在旁边的条凳上坐下。
灰袍人靠在椅背上,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你体内的东西叫元胎。”他说,“这世上每个人生下来都有机会融合元胎,但不是每个人都能熬过去。熬过去的,叫铸兵使。熬不过去的——死了就死了。”
“元胎是活的。”他说,“它会一直吸收你的精气。血,肉,骨头,甚至你的魂。一天十二个时辰,它一刻不停地在烧。烧得快,你死得快。烧得慢,你活得长。”
“怎么让它烧得慢?”
灰袍人看他一眼。
“喂它。”
他从桌下摸出一个东西,扔过来。
张尽终接住。是一个拇指大的圆片,灰扑扑的,像石头又像铁,中间有一个孔。沉甸甸的,比看起来重得多。
“这就是元胎币。”灰袍人说,“一枚,够一个熔炉境的铸兵使烧一天。熔炉境是什么?是你现在的境界。最低的那一层。”
张尽终捏着那枚元胎币,感觉它凉得刺手。
“去哪儿弄?”
“挣。”灰袍人说,“铸兵殿每天都有悬赏,清理行尸,收集材料,护送商队。异兽猎人联盟也收人,进山猎异兽,
回来换钱。再不行,去矿上挖矿,一天能挣两三枚,但能不能活着出来,看你命。”
他伸手,张尽终把元胎币还回去。
“一枚元胎币,够普通人吃三顿饱饭。”灰袍人说,“够你活一天。你自己算。”
张尽终算了。
一天一枚,一个月三十枚,一年三百六十五枚。
他抬头。
“如果挣不到呢?”
灰袍人看着他,没说话。
但那眼神说了。
挣不到,就死。
“灰岩镇三万人。”灰袍人说,“铸兵使不到三百。剩下的两万九千七,都是普通人。
他们怎么活?种地,做工,卖力气。他们不用元胎币,用铜钱。一百个铜钱换一枚元胎币,够一家人吃三天。”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是铸兵使。你比他们能打,比他们活得长。但你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想:今天的元胎币在哪儿。他们不用想。他们累,但能活到老。你呢?”
他又靠回去。
“你自己算。”
张尽终算了。
算不出来。
“多谢指点。”他站起来,“我想接悬赏。”
灰袍人从桌下抽出一张纸,扔过来。
“自己看。认得字吗?”
张尽终低头看那张纸。纸上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但旁边画着图。一个人形的,躺着,身上画了几道叉。旁边画着一堆石头,还有几个圈。
“行尸清理。”灰袍人说,“乱葬岗外围的。一只行尸,三枚元胎币。材料另算。”
张尽终想起乱葬岗那些棺材板,想起那个老头从土里拉出来的人形东西。
“行尸是什么?”
“人死了,元胎没死。”灰袍人说,“元胎还卡在尸体里,吞尸体的血肉养分,驱动尸体活动。没有神智,只有本能。
白天躲着,夜里出来游荡。遇到活人就想扑,因为活人的精气比死肉香。”
“什么境界?”
“什么境界都有。”灰袍人说,“熔炉境的最多,塑胚境的少,再往上的,不会在乱葬岗外围待着。”
张尽终想了想。
“我想接。”
灰袍人看他一眼,从桌下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扔过来。
“拿着这个,出去找郑执事。他会告诉你具体怎么做。”
张尽终接住木牌。木头是黑的,上面刻着一个字——他不认识,但记住了形状。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灰袍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子。”
张尽终回头。
“你胸口那个东西,不是普通的元胎。”灰袍人说,“我看不出来是什么。但你要记住——在这个地方,和别人不一样,不一定是好事。”
张尽终站了站,点了下头,推门出去。
院子里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站了三息,让眼睛适应,然后顺着来时的路往外走。
走到第二道门,他被人拦住了。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和灰袍人差不多的衣服,但料子差一些。脸上带着笑,但那笑不往眼睛里走。
“新来的?”年轻人说,“接悬赏?”
张尽终把木牌给他看。
年轻人扫了一眼,笑了一声。
“行尸清理。新手活儿。”他说,“提醒你一句,乱葬岗外围的行尸虽然弱,但也不是一个人能对付的。你什么境界?”
“熔炉。”
“刚入的?”
“嗯。”
年轻人笑得更开了。
“那你最好找几个人搭伙。东门那边有个张家老店,铸兵使都在那儿落脚。
你去问问,看有没有人愿意带你一趟。头一回,别想着挣钱,想着怎么活。”
张尽终把那句“想着怎么活”记住了。
“多谢。”
他往东门走。
镇子不大,从铸兵殿走到东门,一盏茶的工夫。东门内街果然有个店,两层土楼,门口挑着一面幌子,上头画着一个碗一双筷子。
他推门进去。
店里光线暗,几张木桌条凳,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都穿着灰扑扑的衣裳,腰里别着家伙,有的在喝酒,有的在啃干饼。
柜台后头站着一个姑娘,十六七岁,圆脸杏眼,扎两条辫子,穿一件红底碎花围裙。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亮。
“客官吃点什么?”
张尽终走过去。
“我不吃饭。”他把木牌放在柜台上,“听说这儿能找到搭伙的,去乱葬岗。”
姑娘低头看那木牌,又抬头看他,眼神变了变。
“你一个人?”
“嗯。”
“熔炉?”
“嗯。”
姑娘抿了抿嘴,没说话,往后头喊了一声:“爹!”
后头帘子掀开,出来一个中年汉子,胖墩墩的,围裙上全是油渍。他走过来,拿起木牌看了看,又打量张尽终。
“新来的?”
“嗯。”
汉子把木牌还给他。
“今天没人去乱葬岗。”他说,“你要真想接这活儿,明天一早来。到时候有没有人,看运气。”
张尽终收起木牌。
“饭多少钱?”
“素面三个铜板,肉面五个。”汉子说,“住店一晚上十个铜板,包两顿饭。”
“铜板和元胎币怎么换?”
“一百比一。”汉子说,“一百个铜板换一枚元胎币。反过来,一枚元胎币换一百个铜板。”
张尽终点点头。
他现在一枚元胎币都没有,一个铜板也没有。
“我先欠着,行不行?”
汉子笑了。
“灰岩镇没有欠账的规矩。”他说,“要么给钱,要么干活。后厨缺个洗碗的,洗一天,管三顿饭,加十个铜板。干不干?”
张尽终想了想。
现在是白天。行尸晚上出来,白天去乱葬岗也找不着。等一天,挣十个铜板,吃三顿饭,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搭伙的人。
“干。”
汉子点点头,对那姑娘说:“杏儿,带他去后厨。”
姑娘从柜台后绕出来,冲张尽终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跟我来。”
张尽终跟她往后走。
穿过一条窄过道,进了后院。院子不大,堆着柴火和杂物,墙角有一口井。井边搭着一个棚子,棚下是两口大锅,一堆碗筷。
“就这儿。”杏儿说,“碗在这儿洗,洗完放那边架子上。柴火在那边,水从井里打。”
张尽终看了看那堆碗。
少说有一百来个。
“行。”
杏儿站着没走。
张尽终看她。
“你叫什么?”她问。
“张尽终。”
“我叫张杏儿。”她说,“咱们都姓张,说不定五百年前是一家。”
张尽终没接话。
杏儿也不在意,转身要走,又停住。
“哎,你真要去乱葬岗?”
“嗯。”
“那你小心。”她说,“我听说那地方晚上有东西。上个月有个人去了,再没回来。”
张尽终点点头。
杏儿走了。
他站在井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双手,跑腿跑了三年,指纹都磨平了。但胸口那颗东西还在转,还在烫。
他想起灰袍人那句话:一天一枚,挣不到就死。
他又想起那个年轻人的话:头一回,别想着挣钱,想着怎么活。
张尽终把木牌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然后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开始洗碗。
水凉得刺骨。
他一边洗一边想——
他得活下去。
活着,才能有得选。
但他现在连一枚元胎币都没有。今天洗碗能挣十个铜板,十分之一枚。够活两个时辰。
明天呢?
后天呢?
他想起乱葬岗那个老头。
你命硬。但硬不过天。
张尽终把一只碗放进水里,搓掉上头的油渍。
命硬不硬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老头说得对。
他得硬过这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