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跟进

孙明已经三天没睡好了。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躺下来脑子里就转,转来转去都是那些事。

那个张尽终。

那个从乱葬岗爬出来的小子。

熔炉阶,来了不到三个月,现在带着七个人,一天清十几只行尸,一天挣四五十枚。

黑蛇帮那个老东西,锻纹境,以前多狠,现在也带着十几个人往乱葬岗跑。

镇上那些混日子的,现在也开始往里走。

他孙明呢?

塑胚阶中期,孙家年轻一辈里最能打的,今年二十八岁,卡在塑胚阶已经两年。

两年了,一步没往前。

他每天干什么?

看铺子。收租子。偶尔跟其他两家吃顿饭,喝喝酒,聊聊谁家又买了什么,谁家又嫁了闺女。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躺在榻上,盯着房梁。

外头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往外走。

走到正堂,孙老爷子正坐在那儿喝茶。

看见他进来,孙老爷子抬起眼。

“睡不着?”

孙明点头。

孙老爷子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孙明坐下。

孙老爷子把茶盏放下。

“想什么?”

孙明张了张嘴。

“爷爷,那个张尽终……”

孙老爷子点点头。

“知道。”

孙明等了三息,又说:“他熔炉阶,带着七个人,一天挣四五十枚。”

孙老爷子没说话。

孙明咬了咬牙。

“我塑胚阶,孙家年轻一辈最能打的,一天干什么?看铺子,收租子,混日子。”

他看着孙老爷子。

“爷爷,咱们孙家,就这么一直缩着?”

孙老爷子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头的院子里,几个下人在扫地,扫得很慢。

“你知道孙家为什么没落吗?”

孙明摇头。

孙老爷子转过身。

“因为你太爷爷那一辈,太能打了。打了一辈子,打出一份家业。打到你爷爷我这一辈,打不动了,就开始守。”

他顿了顿。

“守了三十年。守着守着,就缩了。”

他看着孙明。

“你爹死得早,你是我一手带大的。我教你什么?教你守。别惹事,别出头,别往里走。”

孙明低着头。

孙老爷子走回来,坐下。

“但现在,有人在往里走。”

他看着孙明。

“你想往里走?”

孙明抬起头。

“想。”

孙老爷子沉默了三息。

“往里走,会死。”

孙明点头。

“知道。”

孙老爷子笑了。

那笑在他脸上,有点苦。

“你知道什么?你没杀过人,没拼过命,没被人堵在乱葬岗里等死过。”

他顿了顿。

“那个张尽终,他杀过。他拼过。他被人堵过。”

孙明没说话。

孙老爷子站起来。

“但你既然想,就去看看。”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扔过来。

孙明接住,打开。

五十枚元胎币。

他抬起头。

孙老爷子已经往外走了。

“去找那个张尽终。看看他愿不愿带你。带,就跟着学。不带,就自己往里走。”

他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

“孙家缩了三十年,也该有人往外走走了。”

孙明站在那儿,握着那个布袋。

五十枚。

够他烧一个月。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铸兵殿东边那排屋前,他停下来。

第三间,门口有牌子,写着“张尽终”。

门关着。

他站在门口,敲了三下。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

不是张尽终,是另一个人。瘦,脸上有疤,眼神很沉。

“找谁?”

孙明说:“找张尽终。”

那人看着他。

“你是谁?”

“孙明。孙家的。”

那人没说话,转身往里走。

“等着。”

孙明站在门口,等了一炷香。

张尽终从屋里出来。

手里握着那根铁棍。

他看着孙明。

“找我?”

孙明点头。

张尽终没说话。

孙明等了三息,开口。

“我想跟着你学。”

张尽终看着他。

“学什么?”

孙明张了张嘴。

“学……学怎么往里走。”

张尽终没说话。

他转过身,往屋后走。

孙明跟上去。

屋后那片空地上,七个人正在练。

胡三、李四、王二、陈老七、刘栓子,还有两个新面孔,都是熔炉阶。

一棍一棍点出去,点在晨光里。

张尽终站在旁边,看着。

看了半个时辰,他转过头。

“你什么阶?”

孙明说:“塑胚阶中期。”

张尽终点点头。

“打过行尸吗?”

孙明摇头。

张尽终看着他。

“你塑胚阶中期,没打过行尸?”

孙明低下头。

“没。”

张尽终没说话。

他走回空地中央,拿起棍。

“打一套,你最拿手的。”

孙明站到空地中央。

他想了想,摆了个起手式。

然后开始打。

一套拳法,孙家家传的《破山拳》,下品战技里算好的。

一拳一拳打出去,带着风声。

打完,他收势,站定。

张尽终看着他。

“拳不错。”

孙明心里一松。

“但没用。”

他愣住。

张尽终走到他面前。

“你打拳的时候,想什么?”

孙明想了想。

“想……想把拳打好。”

张尽终点点头。

“想打好,就打不好。”

他转过身。

“你打过人吗?”

孙明摇头。

“打过行尸吗?”

孙明又摇头。

张尽终看着他。

“你什么都没打过,怎么往里走?”

孙明站在那儿,说不出话。

张尽终走回空地中央。

“从今天起,你跟着胡三他们,先去外围。”

他看着孙明。

“清十只熔炉阶的,再来找我。”

孙明愣了愣。

“十只?”

“嗯。”

张尽终拿起棍,继续练。

一棍一棍点出去,不再看他。

孙明站在原地,站了三息。

然后他转身,走到胡三面前。

“胡哥,我……”

胡三看着他。

“跟我来。”

那天晚上,孙明跟着胡三他们,进了乱葬岗。

第一次。

第一次往里走。

他握着拳套,手心冒汗。

胡三蹲在一个塌坟后头。

“等。”

等了半个时辰,前头有了动静。

一只行尸从坟坑里爬出来,灰白的,干瘪的,熔炉阶。

胡三说:“这只给你。”

孙明站起来。

那东西发现他,扑过来。

他一拳打出去。

打在胸口。

“砰”的一声,那东西往后一仰。

没倒。

它爪子抓过来。

孙明往后退了一步,第二拳打在它脸上。

还是没倒。

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

打了七拳,那东西才倒。

他站在那儿,喘气。

胡三走过来。

“七拳。”

他看着孙明。

“张哥打这种,一棍。”

孙明没说话。

他低头看自己的拳套。

上头沾着黑水。

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行尸是这样的。

原来往里走,是这样的。

他蹲下来,把那东西的碎片摸出来。

揣进怀里。

那一夜,他清了四只。

打了二十八拳。

天亮的时候,他站在乱葬岗外围,看着升起来的太阳。

手还在抖。

但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