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明已经三天没睡好了。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躺下来脑子里就转,转来转去都是那些事。
那个张尽终。
那个从乱葬岗爬出来的小子。
熔炉阶,来了不到三个月,现在带着七个人,一天清十几只行尸,一天挣四五十枚。
黑蛇帮那个老东西,锻纹境,以前多狠,现在也带着十几个人往乱葬岗跑。
镇上那些混日子的,现在也开始往里走。
他孙明呢?
塑胚阶中期,孙家年轻一辈里最能打的,今年二十八岁,卡在塑胚阶已经两年。
两年了,一步没往前。
他每天干什么?
看铺子。收租子。偶尔跟其他两家吃顿饭,喝喝酒,聊聊谁家又买了什么,谁家又嫁了闺女。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躺在榻上,盯着房梁。
外头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往外走。
走到正堂,孙老爷子正坐在那儿喝茶。
看见他进来,孙老爷子抬起眼。
“睡不着?”
孙明点头。
孙老爷子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孙明坐下。
孙老爷子把茶盏放下。
“想什么?”
孙明张了张嘴。
“爷爷,那个张尽终……”
孙老爷子点点头。
“知道。”
孙明等了三息,又说:“他熔炉阶,带着七个人,一天挣四五十枚。”
孙老爷子没说话。
孙明咬了咬牙。
“我塑胚阶,孙家年轻一辈最能打的,一天干什么?看铺子,收租子,混日子。”
他看着孙老爷子。
“爷爷,咱们孙家,就这么一直缩着?”
孙老爷子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头的院子里,几个下人在扫地,扫得很慢。
“你知道孙家为什么没落吗?”
孙明摇头。
孙老爷子转过身。
“因为你太爷爷那一辈,太能打了。打了一辈子,打出一份家业。打到你爷爷我这一辈,打不动了,就开始守。”
他顿了顿。
“守了三十年。守着守着,就缩了。”
他看着孙明。
“你爹死得早,你是我一手带大的。我教你什么?教你守。别惹事,别出头,别往里走。”
孙明低着头。
孙老爷子走回来,坐下。
“但现在,有人在往里走。”
他看着孙明。
“你想往里走?”
孙明抬起头。
“想。”
孙老爷子沉默了三息。
“往里走,会死。”
孙明点头。
“知道。”
孙老爷子笑了。
那笑在他脸上,有点苦。
“你知道什么?你没杀过人,没拼过命,没被人堵在乱葬岗里等死过。”
他顿了顿。
“那个张尽终,他杀过。他拼过。他被人堵过。”
孙明没说话。
孙老爷子站起来。
“但你既然想,就去看看。”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扔过来。
孙明接住,打开。
五十枚元胎币。
他抬起头。
孙老爷子已经往外走了。
“去找那个张尽终。看看他愿不愿带你。带,就跟着学。不带,就自己往里走。”
他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
“孙家缩了三十年,也该有人往外走走了。”
孙明站在那儿,握着那个布袋。
五十枚。
够他烧一个月。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铸兵殿东边那排屋前,他停下来。
第三间,门口有牌子,写着“张尽终”。
门关着。
他站在门口,敲了三下。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
不是张尽终,是另一个人。瘦,脸上有疤,眼神很沉。
“找谁?”
孙明说:“找张尽终。”
那人看着他。
“你是谁?”
“孙明。孙家的。”
那人没说话,转身往里走。
“等着。”
孙明站在门口,等了一炷香。
张尽终从屋里出来。
手里握着那根铁棍。
他看着孙明。
“找我?”
孙明点头。
张尽终没说话。
孙明等了三息,开口。
“我想跟着你学。”
张尽终看着他。
“学什么?”
孙明张了张嘴。
“学……学怎么往里走。”
张尽终没说话。
他转过身,往屋后走。
孙明跟上去。
屋后那片空地上,七个人正在练。
胡三、李四、王二、陈老七、刘栓子,还有两个新面孔,都是熔炉阶。
一棍一棍点出去,点在晨光里。
张尽终站在旁边,看着。
看了半个时辰,他转过头。
“你什么阶?”
孙明说:“塑胚阶中期。”
张尽终点点头。
“打过行尸吗?”
孙明摇头。
张尽终看着他。
“你塑胚阶中期,没打过行尸?”
孙明低下头。
“没。”
张尽终没说话。
他走回空地中央,拿起棍。
“打一套,你最拿手的。”
孙明站到空地中央。
他想了想,摆了个起手式。
然后开始打。
一套拳法,孙家家传的《破山拳》,下品战技里算好的。
一拳一拳打出去,带着风声。
打完,他收势,站定。
张尽终看着他。
“拳不错。”
孙明心里一松。
“但没用。”
他愣住。
张尽终走到他面前。
“你打拳的时候,想什么?”
孙明想了想。
“想……想把拳打好。”
张尽终点点头。
“想打好,就打不好。”
他转过身。
“你打过人吗?”
孙明摇头。
“打过行尸吗?”
孙明又摇头。
张尽终看着他。
“你什么都没打过,怎么往里走?”
孙明站在那儿,说不出话。
张尽终走回空地中央。
“从今天起,你跟着胡三他们,先去外围。”
他看着孙明。
“清十只熔炉阶的,再来找我。”
孙明愣了愣。
“十只?”
“嗯。”
张尽终拿起棍,继续练。
一棍一棍点出去,不再看他。
孙明站在原地,站了三息。
然后他转身,走到胡三面前。
“胡哥,我……”
胡三看着他。
“跟我来。”
那天晚上,孙明跟着胡三他们,进了乱葬岗。
第一次。
第一次往里走。
他握着拳套,手心冒汗。
胡三蹲在一个塌坟后头。
“等。”
等了半个时辰,前头有了动静。
一只行尸从坟坑里爬出来,灰白的,干瘪的,熔炉阶。
胡三说:“这只给你。”
孙明站起来。
那东西发现他,扑过来。
他一拳打出去。
打在胸口。
“砰”的一声,那东西往后一仰。
没倒。
它爪子抓过来。
孙明往后退了一步,第二拳打在它脸上。
还是没倒。
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
打了七拳,那东西才倒。
他站在那儿,喘气。
胡三走过来。
“七拳。”
他看着孙明。
“张哥打这种,一棍。”
孙明没说话。
他低头看自己的拳套。
上头沾着黑水。
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行尸是这样的。
原来往里走,是这样的。
他蹲下来,把那东西的碎片摸出来。
揣进怀里。
那一夜,他清了四只。
打了二十八拳。
天亮的时候,他站在乱葬岗外围,看着升起来的太阳。
手还在抖。
但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