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蛇的改变,第一个发现的是马三。
那天早上,他站在总堂门口,看着黑蛇带着那五个人从乱葬岗回来。六个人,浑身是血,但眼睛都亮着。
老疤手里攥着一把碎片,数了三遍,揣进怀里。
二狗摸着腰里那几枚元胎币,笑得嘴都合不拢。
三虎、四平、大刘,一个个走路带风,跟以前那种窝在三不管沟里混日子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马三看愣了。
黑蛇从他身边走过去,停了一下。
“从今天起,你跟着老疤他们,往里走。”
马三张了张嘴。
“帮主,我……”
黑蛇看着他。
“你跟我几年了?”
“五……五年。”
“五年,熔炉阶中期。”黑蛇说,“再不走,就废了。”
他推门进去。
马三站在门口,看着老疤他们。
老疤冲他点了点头。
“今晚一起。”
马三愣了三息,然后点头。
“行。”
第七天,黑蛇帮又走了五个人。
都是熔炉阶的,都是马三这种跟了几年、卡着上不去的。
他们找到老疤,说想跟着往里走。
老疤带去见黑蛇。
黑蛇看着那五个人。
“往里走,会死。”
五个人点头。
“知道。”
黑蛇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黑蛇帮十三个人,进了乱葬岗。
第十天,镇上开始有人议论。
张家老店里,几个猎人在喝酒。
一个说:“听说了吗?黑蛇帮最近变了。”
另一个说:“变了?怎么变?”
“不收货了,也不收保护费了。天天往乱葬岗跑,清行尸。”
“清行尸?黑蛇?他不是锻纹境吗?清那玩意儿干什么?”
“不知道。但听说,他手下那几个人,一天能挣五六枚。”
“五六枚?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老疤在铸兵殿换钱,一把碎片换了二十多枚。”
酒桌上安静了三息。
然后有人站起来。
“我去看看。”
第十五天,周清浅站在医馆门口,看着外头的街。
街上的人比往常多。
不是那种赶集的多,是那种——那种走路带风的多。
一个个穿着灰扑扑的短褐,腰里别着家伙,往镇外走。
她父亲周济世从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
“看什么?”
周清浅指了指那些人。
“他们去哪儿?”
周济世看了一眼。
“乱葬岗。”
“清行尸?”
“嗯。”
周济世顿了顿。
“最近清行尸的人多了不少。”
周清浅没说话。
她想起那个叫张尽终的。
第一次来的时候,浑身是血,胸口三道抓痕,再深一寸就死了。
后来他又来,带了三个人,一个个都带着伤。
再后来,那三个人也来治伤,但伤越来越轻,钱越付越多。
她看着街上那些人。
都是往乱葬岗走的。
她想:是因为他吗?
第二十天,郑不忧站在铸兵殿门口,看着任务房里排的长队。
老头戴着老花镜,一个一个收碎片,一个一个发钱。
队伍从屋里排到屋外,从屋外排到院里。
郑不忧走过去,站在老头旁边。
“今天多少了?”
老头头也没抬。
“巳时到现在,五十三个人,收了三百多块碎片。”
郑不忧点点头。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后院,他停下来,看着天。
灰岩镇三万人,铸兵使不到三百。这三百人里,有一半是混日子的,一天烧一枚,只求活着。
现在不一样了。
有人在往里走。
有人跟着往里走。
他想起那小子第一次来的时候,熔炉阶,什么都不懂,问他怎么考殿卫。
那时候他没当回事。
现在那小子带着五个人,一天挣三四十枚。
现在黑蛇带着十几个人,一天也挣几十枚。
现在镇上那些混日子的,也开始往乱葬岗走。
一个人。
一个人,把整个镇子都带偏了。
他笑了笑。
有意思。
第二十五天,翻江龙坐在河边那条大船上,听手下人汇报。
手下说:“舵主,乱葬岗那边,现在天天有人。白天也有人敢进去了。”
翻江龙抬起眼。
“白天?”
“嗯。那些行尸,白天躲着。以前没人敢找,现在有人敢翻了。找到一只就是三四枚。”
翻江龙没说话。
他看着河面。
乱石河还是那条河,流了几百年。
灰岩镇还是那个镇,穷了几十年。
但现在不一样了。
那小子来了两个月,整个镇子都变了。
他想起那小子来送信那天,站在渡口边上,眼神不乱飘。
他当时说:这种人,要么死得快,要么活得好。
现在看来,是活得好。
他端起酒葫芦,喝了一口。
“盯着点。以后那小子有什么事,告诉我。”
手下愣了愣。
“舵主,您要帮他?”
翻江龙摇摇头。
“不帮。但得知道。”
他看着河对岸的黑脊山脉。
“这镇子,太久没起风了。”
第三十天,金满堂坐在铸兵商会的三楼,看着账本。
账本上,这个月的流水比上个月多了三成。
元胎币进出多了,异兽材料多了,行尸碎片多了,连铜板都多了。
他合上账本,端起茶杯。
对面坐着钱家的管家。
管家说:“金会长,这个月镇上的元胎币流通,比上个月多了三成。”
金满堂点点头。
“知道。”
管家等了三息。
“您不觉得奇怪?”
金满堂看着他。
“奇怪什么?”
管家说:“那个张尽终,来了才两个月。两个月,就把整个镇子搅成这样。”
金满堂笑了。
他放下茶杯。
“你觉得是搅?”
管家没说话。
金满堂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头是青石广场,人来人往。
“这个镇子,三十年没变过。三十年,人都活成什么样了?能打的,窝着。能挣的,藏着。能往上爬的,缩着。”
他转过身。
“那小子来了。他往里走。他带人往里走。他让那些人看见,原来往里走能挣钱,能往上爬。”
他顿了顿。
“这不是搅。这是开了一条路。”
管家站在那儿,没说话。
金满堂走回桌边,坐下。
“你回去告诉钱老爷,那小子以后要是有事,钱家能帮就帮一把。”
管家点点头,退出去。
金满堂坐在那儿,看着窗外。
那小子。
有意思。
第三十五天,老骨头坐在乱葬岗中央那座石屋门口,看着天。
月亮很亮,照得乱葬岗一片惨白。
远处有脚步声,不止一个。
他叼着烟杆,没点火。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身后十丈的地方停住。
“老头。”
老骨头没回头。
“又来了?”
身后的人走上来,站在他旁边。
是个黑衣人,看不清脸。
老骨头看了他一眼。
“杀神殿的?”
黑衣人点头。
老骨头笑了笑。
“你们也盯着那小子?”
黑衣人没说话。
老骨头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
“那小子现在怎么样了?”
黑衣人沉默了三息。
“熔炉阶顶峰,快突破了。手下七个人,每天往里走五里。黑蛇带着十几个人,跟在他后头往里走。镇上现在有三四十人,天天往乱葬岗跑。”
老骨头听着。
听完,他笑了。
那笑在他脸上,像干裂的树皮裂开一道缝。
“有意思。”
黑衣人看着他。
“您不管?”
老骨头摇摇头。
“不管。”
他站起来,看着远处的乱葬岗。
月光下,那些塌坟、那些枯草、那些黑洞洞的坟坑,都和以前一样。
但又不一样了。
以前这里只有死人。
现在,活人开始往里走了。
他叼着烟杆,转身往石屋里走。
“那小子,能成。”
门关上了。
黑衣人站在原地,站了三息。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黑夜里。
乱葬岗又安静下来。
但远处,有棍光亮了一下。
又一棍。
又一棍。
点在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