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涟漪

黑蛇的改变,第一个发现的是马三。

那天早上,他站在总堂门口,看着黑蛇带着那五个人从乱葬岗回来。六个人,浑身是血,但眼睛都亮着。

老疤手里攥着一把碎片,数了三遍,揣进怀里。

二狗摸着腰里那几枚元胎币,笑得嘴都合不拢。

三虎、四平、大刘,一个个走路带风,跟以前那种窝在三不管沟里混日子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马三看愣了。

黑蛇从他身边走过去,停了一下。

“从今天起,你跟着老疤他们,往里走。”

马三张了张嘴。

“帮主,我……”

黑蛇看着他。

“你跟我几年了?”

“五……五年。”

“五年,熔炉阶中期。”黑蛇说,“再不走,就废了。”

他推门进去。

马三站在门口,看着老疤他们。

老疤冲他点了点头。

“今晚一起。”

马三愣了三息,然后点头。

“行。”

第七天,黑蛇帮又走了五个人。

都是熔炉阶的,都是马三这种跟了几年、卡着上不去的。

他们找到老疤,说想跟着往里走。

老疤带去见黑蛇。

黑蛇看着那五个人。

“往里走,会死。”

五个人点头。

“知道。”

黑蛇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黑蛇帮十三个人,进了乱葬岗。

第十天,镇上开始有人议论。

张家老店里,几个猎人在喝酒。

一个说:“听说了吗?黑蛇帮最近变了。”

另一个说:“变了?怎么变?”

“不收货了,也不收保护费了。天天往乱葬岗跑,清行尸。”

“清行尸?黑蛇?他不是锻纹境吗?清那玩意儿干什么?”

“不知道。但听说,他手下那几个人,一天能挣五六枚。”

“五六枚?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老疤在铸兵殿换钱,一把碎片换了二十多枚。”

酒桌上安静了三息。

然后有人站起来。

“我去看看。”

第十五天,周清浅站在医馆门口,看着外头的街。

街上的人比往常多。

不是那种赶集的多,是那种——那种走路带风的多。

一个个穿着灰扑扑的短褐,腰里别着家伙,往镇外走。

她父亲周济世从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

“看什么?”

周清浅指了指那些人。

“他们去哪儿?”

周济世看了一眼。

“乱葬岗。”

“清行尸?”

“嗯。”

周济世顿了顿。

“最近清行尸的人多了不少。”

周清浅没说话。

她想起那个叫张尽终的。

第一次来的时候,浑身是血,胸口三道抓痕,再深一寸就死了。

后来他又来,带了三个人,一个个都带着伤。

再后来,那三个人也来治伤,但伤越来越轻,钱越付越多。

她看着街上那些人。

都是往乱葬岗走的。

她想:是因为他吗?

第二十天,郑不忧站在铸兵殿门口,看着任务房里排的长队。

老头戴着老花镜,一个一个收碎片,一个一个发钱。

队伍从屋里排到屋外,从屋外排到院里。

郑不忧走过去,站在老头旁边。

“今天多少了?”

老头头也没抬。

“巳时到现在,五十三个人,收了三百多块碎片。”

郑不忧点点头。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后院,他停下来,看着天。

灰岩镇三万人,铸兵使不到三百。这三百人里,有一半是混日子的,一天烧一枚,只求活着。

现在不一样了。

有人在往里走。

有人跟着往里走。

他想起那小子第一次来的时候,熔炉阶,什么都不懂,问他怎么考殿卫。

那时候他没当回事。

现在那小子带着五个人,一天挣三四十枚。

现在黑蛇带着十几个人,一天也挣几十枚。

现在镇上那些混日子的,也开始往乱葬岗走。

一个人。

一个人,把整个镇子都带偏了。

他笑了笑。

有意思。

第二十五天,翻江龙坐在河边那条大船上,听手下人汇报。

手下说:“舵主,乱葬岗那边,现在天天有人。白天也有人敢进去了。”

翻江龙抬起眼。

“白天?”

“嗯。那些行尸,白天躲着。以前没人敢找,现在有人敢翻了。找到一只就是三四枚。”

翻江龙没说话。

他看着河面。

乱石河还是那条河,流了几百年。

灰岩镇还是那个镇,穷了几十年。

但现在不一样了。

那小子来了两个月,整个镇子都变了。

他想起那小子来送信那天,站在渡口边上,眼神不乱飘。

他当时说:这种人,要么死得快,要么活得好。

现在看来,是活得好。

他端起酒葫芦,喝了一口。

“盯着点。以后那小子有什么事,告诉我。”

手下愣了愣。

“舵主,您要帮他?”

翻江龙摇摇头。

“不帮。但得知道。”

他看着河对岸的黑脊山脉。

“这镇子,太久没起风了。”

第三十天,金满堂坐在铸兵商会的三楼,看着账本。

账本上,这个月的流水比上个月多了三成。

元胎币进出多了,异兽材料多了,行尸碎片多了,连铜板都多了。

他合上账本,端起茶杯。

对面坐着钱家的管家。

管家说:“金会长,这个月镇上的元胎币流通,比上个月多了三成。”

金满堂点点头。

“知道。”

管家等了三息。

“您不觉得奇怪?”

金满堂看着他。

“奇怪什么?”

管家说:“那个张尽终,来了才两个月。两个月,就把整个镇子搅成这样。”

金满堂笑了。

他放下茶杯。

“你觉得是搅?”

管家没说话。

金满堂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头是青石广场,人来人往。

“这个镇子,三十年没变过。三十年,人都活成什么样了?能打的,窝着。能挣的,藏着。能往上爬的,缩着。”

他转过身。

“那小子来了。他往里走。他带人往里走。他让那些人看见,原来往里走能挣钱,能往上爬。”

他顿了顿。

“这不是搅。这是开了一条路。”

管家站在那儿,没说话。

金满堂走回桌边,坐下。

“你回去告诉钱老爷,那小子以后要是有事,钱家能帮就帮一把。”

管家点点头,退出去。

金满堂坐在那儿,看着窗外。

那小子。

有意思。

第三十五天,老骨头坐在乱葬岗中央那座石屋门口,看着天。

月亮很亮,照得乱葬岗一片惨白。

远处有脚步声,不止一个。

他叼着烟杆,没点火。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身后十丈的地方停住。

“老头。”

老骨头没回头。

“又来了?”

身后的人走上来,站在他旁边。

是个黑衣人,看不清脸。

老骨头看了他一眼。

“杀神殿的?”

黑衣人点头。

老骨头笑了笑。

“你们也盯着那小子?”

黑衣人没说话。

老骨头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

“那小子现在怎么样了?”

黑衣人沉默了三息。

“熔炉阶顶峰,快突破了。手下七个人,每天往里走五里。黑蛇带着十几个人,跟在他后头往里走。镇上现在有三四十人,天天往乱葬岗跑。”

老骨头听着。

听完,他笑了。

那笑在他脸上,像干裂的树皮裂开一道缝。

“有意思。”

黑衣人看着他。

“您不管?”

老骨头摇摇头。

“不管。”

他站起来,看着远处的乱葬岗。

月光下,那些塌坟、那些枯草、那些黑洞洞的坟坑,都和以前一样。

但又不一样了。

以前这里只有死人。

现在,活人开始往里走了。

他叼着烟杆,转身往石屋里走。

“那小子,能成。”

门关上了。

黑衣人站在原地,站了三息。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黑夜里。

乱葬岗又安静下来。

但远处,有棍光亮了一下。

又一棍。

又一棍。

点在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