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蛇站在乱葬岗外围的一块石头后头,看着远处那一道淡淡的棍光。
月亮在云后头,只漏出半边。乱葬岗里黑漆漆的,只有那棍光一闪一闪,像萤火虫,像鬼火。
他站了一个时辰。
那道棍光没停过。
一棍一棍点出去,点在黑夜里。点一下,亮一下。亮一下,往前一步。
他看不清那小子长什么样,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握着棍,往前走。
往里走。
走了半个时辰,那影子停下来。
棍光亮了一息,灭了。
然后又是一道更亮的。
黑蛇眯着眼,看着那道更亮的光。
那是点进什么东西里了。
行尸。
那小子在清行尸。
他站在那儿,等着。
等了半盏茶的工夫,棍光又亮了。
又一只。
他数着。
一只,两只,三只,四只——
一个时辰,那小子清了四只。
黑蛇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
不是怕。
是想起十年前。
那时候他也这样。一个人,一柄刀,往里走。走一夜,清一夜。天亮的时候,浑身是血,但怀里揣着十几块碎片。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能一直往上爬。
后来呢?
后来他有了帮派,有了手下,有了地盘。不用再往里走,不用再拼命。
他以为自己爬上去了。
但今天站在这里,看着那小子一棍一棍点出去,他才知道——
他没爬上去。
他只是停下来了。
他转身往回走。
马三蹲在远处,看见他过来,赶紧站起来。
“帮主?”
黑蛇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回三不管沟,走进总堂,坐在桌边。
马三跟进来,站在门口,不敢说话。
黑蛇坐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把那五个塑胚阶的叫来。”
马三愣了愣。
“现在?”
“现在。”
马三跑了出去。
一炷香后,五个人站在总堂里。
黑蛇看着他们。
大刘,塑胚阶中期,跟了他八年。二狗,塑胚阶初期,跟了他五年。三虎,塑胚阶初期,跟了他四年。四平,塑胚阶初期,跟了他三年。老疤,塑胚阶顶峰,跟了他十年。
五个人,五个境界,五年到十年。
他看着老疤。
老疤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拉到嘴角,是早年在斗兽场留下的。他话少,能打,是黑蛇手下最狠的一个。
“老疤,你跟了我多久?”
老疤想了想。
“十年。”
黑蛇点点头。
“十年,你什么阶?”
老疤没说话。
黑蛇替他答。
“塑胚阶顶峰。十年,从塑胚阶初期到顶峰,差一步到淬火。这一步,你走了五年。”
他看着老疤。
“为什么?”
老疤低着头。
“没……没钱。”
黑蛇笑了。
那笑在他脸上,有点苦。
“没钱。我也没钱给你们。我收你们七成,你们剩三成。三成,只够活着。活着,怎么往上爬?”
他站起来,走到老疤面前。
“你知道那小子一个月挣多少吗?”
老疤摇头。
“一千多枚。”黑蛇说,“五个人,一个月一千多枚。一人分两百多枚。两百多枚,够烧两个月。”
他看着那五个人。
“你们呢?你们一个月挣多少?”
没人说话。
黑蛇替他们算。
“你们五个,一个月交上来三百多枚。交完,你们剩多少?一百枚?八十枚?”
他走回桌边,坐下。
“从今天起,你们不用交了。”
五个人抬起头。
黑蛇看着他们。
“交的,都给你们自己留着。想烧就烧,想攒就攒。能往上爬的,自己爬。”
老疤张了张嘴。
“帮主,这……”
黑蛇抬手,打断他。
“但有一条。”
他看着他们。
“从今天起,你们得往里走。”
老疤愣了。
“往里?”
“嗯。”黑蛇说,“乱葬岗。往里走三里,五里。清行尸,猎碎片。挣多少,都是你们的。”
他顿了顿。
“我要的,不是你们的钱。我要的,是你们能打。”
五个人站在那儿,互相看了看。
老疤先开口。
“帮主,我们往里走,您呢?”
黑蛇看着他。
“我也往里走。”
老疤愣住。
黑蛇站起来。
“从今天起,黑蛇帮改了。不收货,不收钱,不惹事。只做一件事——往里走。”
他走到神龛前,看着那把刀。
“我也得往上爬。”
五个人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老疤第一个点头。
“行。”
其他人也跟着点头。
黑蛇转过身。
“明天开始。今天回去,把该交代的交代了。”
五个人退出去。
总堂里只剩黑蛇一个人。
他站在神龛前,看着那把刀。
养了十年。
喂了十年。
但刀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握着刀,那热流涌进来。
他想:那小子能往里走,我为什么不能?
十年前他能,现在也能。
他松开刀,走回桌边。
坐下。
外头的天快亮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还是辣的,但没那么涩了。
第二天傍晚,黑蛇带着五个人,站在乱葬岗外围。
老疤握着刀,二狗拿着棍,三虎拿着斧,四平拿着叉,大刘空着手——他的兵器是一双铁拳套,戴在手上,像两个铁疙瘩。
黑蛇看着他们。
“往里走三里。”
他走在最前面。
往里走三里,是一片塌坟。坟坑黑洞洞的,荒草半人高。
黑蛇停下来。
“等。”
六个人蹲在塌坟后头,等着。
月亮升起来。
等了半个时辰,前头有了动静。
一只行尸从坟坑里爬出来,灰白的,干瘪的,塑胚阶。
黑蛇没动。
他看着那只行尸,等它走出十丈远。
然后他站起来。
“老疤,你去。”
老疤握着刀,往前走。
那东西发现他,扑过来。
老疤一刀劈过去。
“当”的一声,刀砍在行尸肩膀上,砍进去三寸。
那东西没倒,爪子抓过来。
老疤躲开,第二刀劈在它脖子上。
那东西倒了。
老疤收刀,喘气。
黑蛇走过来。
“几刀?”
老疤想了想。
“两刀。”
黑蛇点点头。
“慢了。”
他蹲下来,捅开行尸胸口,摸出碎片。
塑胚阶的,两枚。
他递给老疤。
“你的。”
老疤接住,看着那两枚元胎币,手有点抖。
他在黑蛇帮十年,经手过的元胎币不少,但从来没有这么容易挣的。
黑蛇已经往前走了。
“下一只。”
那一夜,他们清了七只。
五只塑胚阶,两只熔炉阶。
天亮的时候,六个人站在乱葬岗外围,分钱。
黑蛇一块没拿。
他看着那五个人分。
老疤分了六枚,二狗分了四枚,三虎分了五枚,四平分了四枚,大刘分了三枚。
五个人,二十二枚。
一人一天,顶以前一个月。
老疤抬起头。
“帮主,您……您怎么不分?”
黑蛇看着他。
“我不要钱。”
他转身往镇里走。
“我要你们能打。”
五个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老疤第一个跟上去。
其他人也跟上去。
走回三不管沟,天已经大亮。
黑蛇站在总堂门口,看着那五个人。
“今晚继续。”
他推门进去。
屋里,那把刀放在神龛上。
他走过去,跪下。
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握住刀。
那热流涌进来,涌得他浑身发烫。
他闭上眼,让热流在体内走。
从胸口走到肩膀,从肩膀走到胳膊,从胳膊走到手,从手走进刀里。
刀亮了。
比昨晚亮。
他睁开眼,看着那把刀。
十年了。
他停了十年。
现在,得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