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夜观

黑蛇站在乱葬岗外围的一块石头后头,看着远处那一道淡淡的棍光。

月亮在云后头,只漏出半边。乱葬岗里黑漆漆的,只有那棍光一闪一闪,像萤火虫,像鬼火。

他站了一个时辰。

那道棍光没停过。

一棍一棍点出去,点在黑夜里。点一下,亮一下。亮一下,往前一步。

他看不清那小子长什么样,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握着棍,往前走。

往里走。

走了半个时辰,那影子停下来。

棍光亮了一息,灭了。

然后又是一道更亮的。

黑蛇眯着眼,看着那道更亮的光。

那是点进什么东西里了。

行尸。

那小子在清行尸。

他站在那儿,等着。

等了半盏茶的工夫,棍光又亮了。

又一只。

他数着。

一只,两只,三只,四只——

一个时辰,那小子清了四只。

黑蛇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

不是怕。

是想起十年前。

那时候他也这样。一个人,一柄刀,往里走。走一夜,清一夜。天亮的时候,浑身是血,但怀里揣着十几块碎片。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能一直往上爬。

后来呢?

后来他有了帮派,有了手下,有了地盘。不用再往里走,不用再拼命。

他以为自己爬上去了。

但今天站在这里,看着那小子一棍一棍点出去,他才知道——

他没爬上去。

他只是停下来了。

他转身往回走。

马三蹲在远处,看见他过来,赶紧站起来。

“帮主?”

黑蛇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回三不管沟,走进总堂,坐在桌边。

马三跟进来,站在门口,不敢说话。

黑蛇坐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把那五个塑胚阶的叫来。”

马三愣了愣。

“现在?”

“现在。”

马三跑了出去。

一炷香后,五个人站在总堂里。

黑蛇看着他们。

大刘,塑胚阶中期,跟了他八年。二狗,塑胚阶初期,跟了他五年。三虎,塑胚阶初期,跟了他四年。四平,塑胚阶初期,跟了他三年。老疤,塑胚阶顶峰,跟了他十年。

五个人,五个境界,五年到十年。

他看着老疤。

老疤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拉到嘴角,是早年在斗兽场留下的。他话少,能打,是黑蛇手下最狠的一个。

“老疤,你跟了我多久?”

老疤想了想。

“十年。”

黑蛇点点头。

“十年,你什么阶?”

老疤没说话。

黑蛇替他答。

“塑胚阶顶峰。十年,从塑胚阶初期到顶峰,差一步到淬火。这一步,你走了五年。”

他看着老疤。

“为什么?”

老疤低着头。

“没……没钱。”

黑蛇笑了。

那笑在他脸上,有点苦。

“没钱。我也没钱给你们。我收你们七成,你们剩三成。三成,只够活着。活着,怎么往上爬?”

他站起来,走到老疤面前。

“你知道那小子一个月挣多少吗?”

老疤摇头。

“一千多枚。”黑蛇说,“五个人,一个月一千多枚。一人分两百多枚。两百多枚,够烧两个月。”

他看着那五个人。

“你们呢?你们一个月挣多少?”

没人说话。

黑蛇替他们算。

“你们五个,一个月交上来三百多枚。交完,你们剩多少?一百枚?八十枚?”

他走回桌边,坐下。

“从今天起,你们不用交了。”

五个人抬起头。

黑蛇看着他们。

“交的,都给你们自己留着。想烧就烧,想攒就攒。能往上爬的,自己爬。”

老疤张了张嘴。

“帮主,这……”

黑蛇抬手,打断他。

“但有一条。”

他看着他们。

“从今天起,你们得往里走。”

老疤愣了。

“往里?”

“嗯。”黑蛇说,“乱葬岗。往里走三里,五里。清行尸,猎碎片。挣多少,都是你们的。”

他顿了顿。

“我要的,不是你们的钱。我要的,是你们能打。”

五个人站在那儿,互相看了看。

老疤先开口。

“帮主,我们往里走,您呢?”

黑蛇看着他。

“我也往里走。”

老疤愣住。

黑蛇站起来。

“从今天起,黑蛇帮改了。不收货,不收钱,不惹事。只做一件事——往里走。”

他走到神龛前,看着那把刀。

“我也得往上爬。”

五个人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老疤第一个点头。

“行。”

其他人也跟着点头。

黑蛇转过身。

“明天开始。今天回去,把该交代的交代了。”

五个人退出去。

总堂里只剩黑蛇一个人。

他站在神龛前,看着那把刀。

养了十年。

喂了十年。

但刀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握着刀,那热流涌进来。

他想:那小子能往里走,我为什么不能?

十年前他能,现在也能。

他松开刀,走回桌边。

坐下。

外头的天快亮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还是辣的,但没那么涩了。

第二天傍晚,黑蛇带着五个人,站在乱葬岗外围。

老疤握着刀,二狗拿着棍,三虎拿着斧,四平拿着叉,大刘空着手——他的兵器是一双铁拳套,戴在手上,像两个铁疙瘩。

黑蛇看着他们。

“往里走三里。”

他走在最前面。

往里走三里,是一片塌坟。坟坑黑洞洞的,荒草半人高。

黑蛇停下来。

“等。”

六个人蹲在塌坟后头,等着。

月亮升起来。

等了半个时辰,前头有了动静。

一只行尸从坟坑里爬出来,灰白的,干瘪的,塑胚阶。

黑蛇没动。

他看着那只行尸,等它走出十丈远。

然后他站起来。

“老疤,你去。”

老疤握着刀,往前走。

那东西发现他,扑过来。

老疤一刀劈过去。

“当”的一声,刀砍在行尸肩膀上,砍进去三寸。

那东西没倒,爪子抓过来。

老疤躲开,第二刀劈在它脖子上。

那东西倒了。

老疤收刀,喘气。

黑蛇走过来。

“几刀?”

老疤想了想。

“两刀。”

黑蛇点点头。

“慢了。”

他蹲下来,捅开行尸胸口,摸出碎片。

塑胚阶的,两枚。

他递给老疤。

“你的。”

老疤接住,看着那两枚元胎币,手有点抖。

他在黑蛇帮十年,经手过的元胎币不少,但从来没有这么容易挣的。

黑蛇已经往前走了。

“下一只。”

那一夜,他们清了七只。

五只塑胚阶,两只熔炉阶。

天亮的时候,六个人站在乱葬岗外围,分钱。

黑蛇一块没拿。

他看着那五个人分。

老疤分了六枚,二狗分了四枚,三虎分了五枚,四平分了四枚,大刘分了三枚。

五个人,二十二枚。

一人一天,顶以前一个月。

老疤抬起头。

“帮主,您……您怎么不分?”

黑蛇看着他。

“我不要钱。”

他转身往镇里走。

“我要你们能打。”

五个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老疤第一个跟上去。

其他人也跟上去。

走回三不管沟,天已经大亮。

黑蛇站在总堂门口,看着那五个人。

“今晚继续。”

他推门进去。

屋里,那把刀放在神龛上。

他走过去,跪下。

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握住刀。

那热流涌进来,涌得他浑身发烫。

他闭上眼,让热流在体内走。

从胸口走到肩膀,从肩膀走到胳膊,从胳膊走到手,从手走进刀里。

刀亮了。

比昨晚亮。

他睁开眼,看着那把刀。

十年了。

他停了十年。

现在,得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