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从云后头钻出来的时候,张尽终看见了那只行尸。
它站在三十丈外的一个坟包上,灰白的身体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比普通的塑胚阶大一圈,骨架更粗,动作更慢——不是慢,是稳。
稳得像活的。
张尽终盯着它,胸口那颗东西突然转快了一点。
不是怕。是它在告诉他:这个东西,不一样。
他看见了那只行尸脖子上有什么东西。
淡淡的,像纹路,像伤痕,从领口往上蔓延。
兵纹。
他想起郑执事说过的话:行尸体内有元胎碎片,元胎会一直吞尸体的血肉养分。吞得久了,也会长。长了,也会突破。
这只行尸,快突破到锻纹境了。
胡三在旁边压低声音。
“张哥,那东西……”
“看见了。”
张尽终握着棍,没动。
那只行尸站在坟包上,也没动。
它在看他们。
一只行尸,在看他们。
胡三的手在抖。
李四和王二也抖。
张尽终没抖。
但他知道,今晚麻烦了。
那只行尸突然动了。
它从坟包上跳下来,往这边走。
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实了。
它身后,坟坑里开始爬出东西。
一只,两只,三只——
七只。
七只行尸,跟着它,往这边走。
胡三声音都变了。
“张哥,太多了……”
张尽终没回头。
他看着那只带头的行尸,看着它脖子上那道淡淡的纹路。
然后他开口。
“你们四个,对付那七只。”
胡三愣了。
“那你——”
张尽终握着棍,往前走。
“我对付那只。”
胡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走得稳,每一步都踩实了。
像去送死。
李四在旁边喊:“胡哥,咱们怎么办?”
胡三咬了咬牙。
“打!”
他握着棍,往左边冲。
李四和王二跟着。
七只行尸,三只塑胚阶,四只熔炉阶。
三个人对七只。
胡三一棍点出去,点在最近那只塑胚阶的胸口。
“噗”的一声,那东西往后一仰,没倒。
另一只扑过来。
他躲开,第二棍砸在它脑袋上。
李四的刀砍在一只熔炉阶的肩膀上,砍进去三寸,拔不出来。那只行尸扭过头,爪子抓过来。他松手,往后滚。
王二力气大,一棍扫倒两只,但第三只扑上来,把他撞翻在地上。
三个人,七只,一交手就乱了。
张尽终没回头。
他听见身后的动静,但他没回头。
他盯着前面那只带头的行尸。
那只行尸也盯着他。
走到十丈外,它停下来。
张尽终也停下来。
月光下,那张灰白的脸对着他。眼眶里黑洞洞的,没有眼珠。但那两个黑洞对着他,他知道它在看。
它脖子上的纹路,在月光下越来越清楚。
不是一道,是三道。
三道淡金色的纹路,从领口往上爬。
他想起黑蛇脖子上那些纹路。
黑蛇是锻纹境初期,身上纹路刚成形,一道一道往外长。
这只行尸,有三道。
快突破到锻纹境了。
它突然动了。
快。
比塑胚阶快一倍。
张尽终来不及躲,一棍迎上去。
“砰”的一声,棍爪相交。
他退了三步,手发麻。
那只行尸退了一步。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爪子。
爪子上有一道凹痕。
被一棍点出来的。
它抬起头,黑洞洞的眼眶对着他。
张尽终握着棍,盯着它。
手还在麻。
但他知道了。
能打。
它比他快,比他狠,但没他准。
他闭上眼,让元胎烧起来。
烧得快一点。
热流涌出来,涌到肩膀,涌到胳膊,涌到手上,涌进棍里。
他让星印调着,让热流走到头。
然后睁开眼。
那只行尸又扑过来了。
他一棍点出去。
点在它胸口。
“噗”的一声,棍头陷进去两寸。
那东西往后一仰,但没倒。
它爪子抓过来。
他侧身躲开,第二棍点出去。
还是胸口。
第三棍,第四棍,第五棍——
那东西往后退,但就是不倒。
他喘着气,盯着它。
它胸口四个血洞,往外淌黑水。但动作没慢多少。
它脖子上的纹路亮了。
三道纹路,一道比一道亮。
张尽终看着那三道纹路,突然明白了。
那不是要突破。
是已经突破了。
只是还没成形。
这东西,是半步锻纹境。
不是塑胚阶。
是半步凝兵。
他握着棍,站在原地。
胸口那颗东西转得快得像要烧起来。
身后,胡三的惨叫声传来。
他不能回头。
回头,就死。
那只行尸又扑过来了。
他没躲。
一棍点出去。
点在它脖子上。
那道最亮的纹路上。
“噗”的一声,棍头陷进去三寸。
那东西第一次发出声音。
不是吼,是嘶。
像什么东西漏气了。
它脖子上的纹路暗了一瞬。
张尽终第二棍到了。
还是同一个地方。
纹路又暗了一分。
第三棍。
第四棍。
第五棍。
第六棍。
那东西终于倒了。
倒在地上,脖子上的纹路彻底暗了。
张尽终站在它面前,喘气。
手抖得握不住棍。
他低头看它。
灰白的脸,黑洞洞的眼眶,三道暗下去的纹路。
死了。
他转过身。
身后,胡三他们还在打。
七只行尸,还剩四只。
胡三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行尸的。李四的刀没了,空着手,脸上三道血印子。王二倒在地上,一只行尸骑在他身上,爪子往下抓。
张尽终冲过去。
一棍点出去,点在那只行尸后脑勺上。
它倒了。
第二棍,第三棍,第四棍。
四只行尸,四棍。
全倒了。
他站在那儿,喘气。
胡三走过来,腿一软,跪在地上。
李四靠着坟包,滑坐下来。
王二躺在地上,胸口一起一伏,还活着。
张尽终走过去,把王二身上的行尸踢开,低头看他。
“伤哪儿了?”
王二张了张嘴。
“胸……胸口……”
张尽终掀开他衣服。
胸口三道血印子,深的地方能看见骨头。
没死。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扔给胡三。
“里头有药。给他敷上。”
胡三接住,手抖得打不开。
张尽终蹲下来,把布袋拿过来,打开,掏出一个小瓷瓶。
周清浅给的伤药,一瓶十枚铜板,他一直带着。
他把药粉倒在王二胸口。
王二疼得直抽气。
张尽终没停。
倒完,他用布条把伤口缠上。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四周。
地上躺着十一具尸体。
七只普通行尸,四只他清的。
还有那只半步锻纹境的。
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棍捅开它胸口。
摸出一块碎片。
比塑胚阶的大一倍,沉一倍,带着淡淡的金色纹路。
他揣进怀里。
又走回去,把那七只行尸的碎片也摸出来。
一共十一块。
七块熔炉阶,三块塑胚阶,一块半步锻纹境。
他站起来,看着胡三他们。
“还能走吗?”
胡三点头。
李四点头。
王二躺在地上,点了点头。
张尽终把王二扶起来,架在肩上。
“走。”
四个人,一步一步往镇里走。
走到镇门口,天已经亮了。
守门的还是那个年轻人,看见他们,脸色白了。
“这……这是……”
张尽终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到铸兵殿,他把王二交给胡三。
“送他去周家医馆。”
胡三点头,扶着王二走了。
张尽终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然后他往任务房走。
老头刚起来,正在喝茶。看见他进来,愣了愣。
“你……”
张尽终把那些碎片倒在桌上。
老头低头看。
一块,两块,三块——
十一块。
他抬起头,看着张尽终。
张尽终身上全是血,脸上有灰,手上还有裂开的口子。
但站着,没倒。
老头一块一块看过去。
“七块熔炉阶,三块塑胚阶……”他拿起那块带着金色纹路的,手顿了顿,“这块,是半步锻纹境的?”
张尽终点头。
老头看着那块碎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悬赏,七块熔炉阶二十一枚,三块塑胚阶十八枚,半步锻纹境九枚。一共四十八枚。碎片,熔炉阶七枚,塑胚阶六枚,半步锻纹境三枚。一共十六枚。”
他顿了顿。
“加起来,六十四枚。”
他从抽屉里数出六十四枚元胎币,推过来。
张尽终接过钱,揣进怀里。
他转身要走。
“小子。”
他回头。
老头看着他。
“那只半步锻纹境的,你杀的?”
张尽终点头。
老头沉默了三息。
“你什么阶?”
“熔炉。”
老头没说话。
张尽终推门出去。
外头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看天。
胸口那颗东西还在转。
转得比以前快。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还在抖。
但他笑了。
活着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