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在周家医馆躺了三天。
三天里,张尽终每天去看一次。第一次去,王二还在昏,胸口缠满了白布,呼吸很弱。第二次去,他醒了,看见张尽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第三次去,他已经能坐起来,靠着墙,啃馒头。
周清浅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换下来的布条。
“命硬。”她说,“那三道口子,再深一寸就见骨头了。再偏一寸,心就没了。”
张尽终点点头。
他看着王二。
“能走吗?”
王二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能。”
他掀开被子,下床。
腿有点软,但站住了。
张尽终转身往外走。
王二跟在后面。
走出医馆,胡三和李四正蹲在门口。
四个人站在一起,互相看了看。
胡三脸上结着痂,李四胳膊上缠着布,王二胸口裹得严实。没一个囫囵的。
但都站着。
张尽终看着他们。
“回去休息一天。明天晚上,继续。”
胡三愣了愣。
“还往里走?”
张尽终看着他。
“怕?”
胡三想了想。
“怕。”
张尽终点点头。
“怕就对了。”他转身往铸兵殿走,“但怕也得走。”
胡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李四凑过来。
“胡哥,张哥这是……”
胡三没说话。
他想起那天晚上,那小子一个人对着那只半步锻纹境的行尸,一棍一棍点上去。
点到最后,那东西倒了,他还站着。
他那时候在想什么?
胡三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跟着这种人,能活。
第二天傍晚,张尽终站在屋后那片空地上,等着。
太阳落山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
胡三带着两个人走过来。
不是李四和王二。
是两个生面孔。
一个瘦,一个矮,都穿着灰扑扑的短褐,眼神里带着点怯。
张尽终看着他们。
胡三走过来。
“张哥,这两个是我以前在黑蛇帮认识的。一个叫陈老七,一个叫刘栓子。都是熔炉阶初期,想跟着咱们干。”
张尽终没说话。
他看着那两个人。
陈老七,瘦,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旧疤,手上有茧,是干过活的。
刘栓子,矮,二十七八,眼神有点飘,站那儿脚底下不稳。
“为什么想跟着我?”
陈老七先开口。
“胡三哥说,跟着你能往上爬。”
张尽终点点头。
“你呢?”他看着刘栓子。
刘栓子张了张嘴。
“我……我也想往上爬。”
张尽终没说话。
他走到刘栓子面前。
“你卡在熔炉阶多久了?”
刘栓子愣了愣。
“两……两年。”
“每天烧多少?”
“一……一枚。”
张尽终点点头。
他转过身。
“胡三,带他们练一遍。”
胡三点头,拿起棍。
他站在空地中央,开始打那十二式点棍。
一棍一棍点出去,点在暮色里。
比一个月前快多了,也稳多了。
打完,他收棍,站定。
陈老七看得眼睛发亮。
刘栓子也在看,但眼神里有点别的。
张尽终看见了。
他走过去。
“你觉得怎么样?”
刘栓子想了想。
“挺……挺快的。”
张尽终点点头。
“你练过吗?”
刘栓子摇头。
“没。”
张尽终从怀里摸出两枚元胎币,递给他。
“烧。”
刘栓子愣住。
“现在?”
“现在。”
刘栓子接过那两枚元胎币,握在手里,闭上眼。
烧。
那丝热流涌出来,涌到肩膀上。
涌到一半,停了。
他睁开眼。
张尽终看着他。
“走到哪了?”
刘栓子张了张嘴。
“肩……肩膀。”
张尽终点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陈老七。
“你也烧。”
陈老七接过两枚元胎币,闭上眼。
热流涌出来,涌到肩膀,涌到胳膊弯——
涌到胳膊弯,停了。
他睁开眼。
张尽终看着他。
“走到胳膊弯?”
陈老七点头。
张尽终没说话。
他走回原来的地方,看着那两个人。
“胡三跟你们说过规矩吗?”
陈老七摇头。
刘栓子也摇头。
张尽终点点头。
“第一,听他的。”他指了指胡三。
“第二,练功自己练,行尸一起清。清的碎片,四个人分。”
他顿了顿。
“第三,借的钱,要还。”
他从怀里摸出二十枚元胎币,递给胡三。
“带他们去买功法。回来开始练。”
胡三接过钱,带着那两个人走了。
张尽终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月亮升起来了。
他拿起棍,开始练。
一棍一棍点出去,点在月光里。
第三天晚上,陈老七和刘栓子回来了。
陈老七学了《厚土诀》,侧重防御的。
刘栓子学了《青木功》,恢复快的。
张尽终看着他们。
“练得怎么样?”
陈老七说:“热流能走到胳膊弯。”
刘栓子低着头。
“我……我只能走到肩膀。”
张尽终点点头。
“从今天起,你们跟着胡三。他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陈老七点头。
刘栓子也点头。
张尽终转过身,看着胡三。
“今晚往里走,你带他们两个,再加李四。外围那一带,先练手。”
胡三愣了愣。
“那你呢?”
张尽终看着乱葬岗的方向。
“我往里走。”
胡三张了张嘴。
“一个人?”
“嗯。”
张尽终拿起棍。
“那只半步锻纹境的死了,里头应该还有别的。”
他往前走。
走出几步,停下来。
“王二伤没好,让他休息。”
他继续走。
胡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夜里。
陈老七在旁边说:“胡哥,张哥他……一直这样?”
胡三想了想。
“嗯。一直这样。”
他转过身。
“走吧。咱们也去。”
五天后,张尽终从乱葬岗回来,怀里多了十二块碎片。
五只塑胚阶,七只熔炉阶。
换回来四十六枚元胎币。
他坐在屋里,把那些元胎币数了一遍。
加上之前剩的,一共一百八十多枚。
够烧一个月。
但他知道,不够。
往里走,一天烧五枚六枚,一百八十枚只够烧一个月。
一个月后,他还得往里走。
得突破。
他把钱收起来,躺在地上。
闭着眼,让元胎烧起来。
那热流涌出来,顺着经脉走。走到肩膀,走到胳膊,走到手,走进棍里。
他让星印调着,让热流走到头。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手里的棍。
棍头亮着。
比以前亮。
他想起郑执事说过的话:熔炉阶烧的是血肉,塑胚阶练的是筋骨。
他快到了。
但还差一点。
差什么?
他不知道。
门外传来脚步声。
胡三推门进来。
“张哥,陈老七他们练得差不多了。”
张尽终坐起来。
“能清几只?”
胡三想了想。
“他们俩配合,一晚能清两只。加上我和李四,一晚能清五六只。”
张尽终点点头。
“够了。”
他站起来。
“从今天起,你们自己进去。我在后头盯着。”
胡三愣了愣。
“你自己不进去?”
张尽终看着他。
“我快突破了。”
胡三张了张嘴。
突破。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词。
在黑蛇帮那五年,他连想都不敢想。
张尽终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这几天小心点。黑蛇那边,可能要有动静。”
胡三点头。
张尽终推门出去。
屋后那片空地上,陈老七和刘栓子正在练棍。
一棍一棍点出去,点在晨光里。
陈老七的点得稳,每一棍都带着风声。
刘栓子的点得飘,十棍有六棍歪了。
张尽终站在旁边,看着。
看了半个时辰,他开口。
“刘栓子。”
刘栓子停下来。
张尽终走过去。
“你烧的时候,热流走到哪?”
刘栓子闭上眼,烧了一下。
“走到肩膀。”
张尽终点点头。
“你点棍的时候,热流走到哪?”
刘栓子想了想。
“走……走到手。”
张尽终看着他。
“走到手,没进棍?”
刘栓子低下头。
“进……进不去。”
张尽终没说话。
他拿起棍,闭上眼。
烧。
热流涌出来,涌到肩膀,涌到胳膊,涌到手,涌进棍里。
棍头亮了。
他睁开眼。
“看懂了?”
刘栓子点头。
张尽终把棍放下。
“不是进不去。是不敢。”
他看着刘栓子。
“你怕热流进去,棍会炸。怕自己握不住。怕疼。”
刘栓子低着头,没说话。
张尽终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的声音飘回来。
“怕就练。练到不怕。”
刘栓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他握紧棍,闭上眼。
烧。
热流涌到肩膀,涌到胳膊,涌到手——
涌进棍里。
走进去一寸。
他睁开眼,低头看。
棍头没亮,但他感觉到了。
那热流在棍里,像活的。
他抬起头,看着陈老七。
陈老七冲他笑了笑。
刘栓子也笑了。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往前走,是这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