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尽终带着胡三他们往里走了一步那天,灰岩镇有七个人在喝酒。
七个人,七个地方,七种心思。
但他们喝的都是同一件事。
那个新来的小子。
郑不忧坐在铸兵殿后头的小院里,一个人,一壶酒。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里的石桌上。酒壶里的酒已经不多了,他倒了一杯,没喝,就看着。
门口站着一个人,是白天任务房那个老头。
老头推了推老花镜。
“郑执事,那小子今天往里走了。”
郑不忧点点头。
“知道。”
老头站了三息。
“您不管?”
郑不忧抬起头。
“管什么?”
老头张了张嘴,没说话。
郑不忧把酒杯放下。
“他是殿卫。殿卫活着,是铸兵殿的人。殿卫死了,是乱葬岗的尸。我能保他一次,保不了他一辈子。”
他顿了顿。
“往里走,是他自己选的。走不走得出来,看他自己的命。”
老头点点头,转身走了。
郑不忧坐在那儿,看着月亮。
那小子刚来的时候,他见过。熔炉阶,一个人,什么都不懂。后来考殿卫,他亲眼看着。三场比试,一场比一场狠。
现在他往里走了。
往里走,就是往死里走。
但走出来了,就是往活里走。
他端起酒杯,一口喝干。
走不出来,也是命。
翻江龙坐在河边那条大船上,手里拿着酒葫芦,脚边蹲着那个白天领路的年轻人。
年轻人看着河面。
“舵主,那小子今天去乱葬岗了。”
翻江龙嗯了一声。
年轻人等了一会儿,又说:“他带着三个人,往里走了。”
翻江龙转过头。
“往里?”
“嗯。往里走了三里多。”
翻江龙没说话。
他看着河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有点意思。”
年轻人不明白。
“舵主,什么意思?”
翻江龙喝了口酒。
“那小子来送信的时候,我看过他。眼神正,不乱飘。这种人,要么死得快,要么活得好。”
他顿了顿。
“他往里走,就是想活得好。”
年轻人想了想。
“那他能活出来吗?”
翻江龙摇摇头。
“不知道。”
他看着河对岸的黑脊山脉。
“但这个镇子,已经很久没人往里走了。”
金满堂坐在铸兵商会的三楼,面前摆着一本账本。
账本上记着这个月的流水:元胎币进出三千七百枚,铜板二十三万,异兽材料十七批,行尸碎片九十二块。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一个名字。
张尽终。
旁边写着:殿卫,熔炉阶,月入约四十枚,支出约三十枚,结余约十枚。
金满堂放下账本,端起茶杯。
他对面坐着一个中年人,是钱家的管家。
管家说:“金会长,那个张尽终,您怎么看?”
金满堂喝了口茶。
“怎么看?用眼看。”
管家笑了笑。
“我是说,他最近收了几个人,往里走了。黑蛇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金满堂放下茶杯。
“黑蛇?黑蛇算什么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头是青石广场,月光下空荡荡的。
“这个镇子,三万人。能打的,不到三百。能挣钱的,不到五十。能往上爬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转过身。
“那小子要是能爬上去,以后就是我铸兵商会的客人。爬不上去,就是乱葬岗的一堆骨头。”
他看着管家。
“你回去告诉钱老爷,别急着站队。站早了,容易摔。”
管家点点头,起身走了。
金满堂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月亮。
那小子往里走了。
有意思。
孙家的老宅在镇子西边,三进院子,灰墙灰瓦,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已经磨得看不清眉眼。
孙老爷子坐在正堂里,手里捧着一盏茶,已经凉了。
他对面站着一个年轻人,是孙家这一辈里最能打的,塑胚阶中期,叫孙明。
孙明说:“爷爷,那个张尽终,今天带着三个人往里走了。”
孙老爷子抬起眼。
“往里?”
“嗯。乱葬岗,往里走了三里多。”
孙老爷子沉默了三息。
“黑蛇那边呢?”
孙明说:“黑蛇这几天没动静。但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孙老爷子点点头。
他看着手里的茶盏,看了很久。
“孙家没落了多少年?”
孙明愣了愣。
“三十……三十多年了吧。”
孙老爷子点点头。
“三十多年。三十多年里,咱们缩在这个宅子里,不敢惹事,不敢出头,守着那几间铺子过日子。”
他顿了顿。
“你知道为什么吗?”
孙明没说话。
孙老爷子把茶盏放下。
“因为咱们没人敢往里走。”
他看着孙明。
“那小子敢。那小子往里走了。不管他能不能活出来,他都已经比咱们强了。”
孙明站在那儿,低着头。
孙老爷子挥了挥手。
“去吧。盯着点。他要是能活出来,以后孙家对他客气点。”
孙明点点头,退出去。
孙老爷子坐在那儿,看着门外的月光。
往里走。
他年轻的时候,也往里走过。
后来就不敢了。
人老了,就不敢了。
郑家大宅在镇子东边,占地二十亩,是灰岩镇最大的宅子。
郑家族长叫郑远山,是郑不忧的堂兄,也是灰岩镇最大的矿主。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张地图。
地图上画着灰岩镇周围的矿点,红的黑的标的密密麻麻。
旁边站着一个中年人,是郑家的大管家。
管家说:“老爷,那个张尽终,今天带着人往里走了。”
郑远山头也没抬。
“往里走?往哪走?”
“乱葬岗。”
郑远山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
“乱葬岗?那地方有什么?”
管家说:“有行尸。他靠清行尸挣钱。”
郑远山放下笔。
“清行尸?一个熔炉阶的小子,靠清行尸能挣多少?”
管家想了想。
“听说一个月能挣四五十枚。”
郑远山笑了。
四五十枚,还不够他矿上一天的开销。
他又低下头,看地图。
“随他去。只要不惹到郑家头上,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管家点点头。
“那黑蛇那边……”
郑远山头也没抬。
“黑蛇?他要是敢动我郑家的人,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但那小子不是郑家的人。”
管家退出去。
郑远山坐在那儿,看着地图。
那小子往里走了。
有点意思。
但也就这点意思。
铁无伤坐在异兽猎人联盟的联络站里,面前摆着一壶酒,三个碗。
碗里都满着,但没人喝。
他对面坐着两个猎人,刚从山里回来,身上还带着血腥气。
其中一个说:“头儿,那个张尽终,今天往里走了。”
铁无伤点点头。
“知道。”
另一个猎人说:“他一个熔炉阶,往里走,不是找死吗?”
铁无伤看了他一眼。
“你当年熔炉阶的时候,往里走过吗?”
那猎人愣了愣。
“没……没有。”
铁无伤端起碗,喝了一口。
“他敢。”
他放下碗。
“这年头,敢往里走的人不多了。”
他看着那两个猎人。
“你们俩,塑胚阶,进山猎异兽,敢往里走吗?”
两个人互相看了看,没说话。
铁无伤笑了笑。
“不敢就对了。敢的,都死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头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那条断臂上。
“但那小子要是能活出来,以后可以来找我。”
两个猎人愣了愣。
“头儿,您要收他?”
铁无伤摇摇头。
“不收。但可以合作。”
他转过身。
“这镇子太小,能打的人太少。多一个能打的,对谁都有好处。”
老骨头坐在乱葬岗中央那座石屋门口,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蜡黄的脸像一块风干的腊肉。
他手里拿着一根烟杆,没点火,就叼着。
远处传来脚步声。
他没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身后三丈的地方停住。
“老头。”
老骨头没动。
“那小子今天往里走了。”
身后的人等了三息,又说:“你不管?”
老骨头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
“管什么?”
“他跟着你练过棍。”
老骨头笑了笑。那笑在他脸上,像干裂的树皮裂开一道缝。
“跟着我练过棍的人多了。都死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
身后站着一个黑衣人,看不清脸,只有一双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光。
老骨头看着他。
“你是杀神殿的?”
黑衣人没说话。
老骨头点点头。
“行。不管你是谁,记住一句话。”
他看着黑衣人。
“那小子往里走了。走不走得出来,是他自己的事。你看着就行。”
黑衣人站了三息,转身走了。
老骨头站在石屋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夜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往里走。
他年轻的时候,也往里走过。
走了几十年,走成了现在这样。
他叼着烟杆,转身进了石屋。
门关上了。
乱葬岗又安静下来。
只有风从荒草上刮过的声音。
张尽终蹲在一片塌坟后头,握着棍,看着前头。
胡三蹲在他左边,李四在右边,王二在后头。
四个人,四个方向,盯着黑漆漆的乱葬岗深处。
胡三压低声音。
“张哥,咱们往里走了三里了。”
张尽终嗯了一声。
胡三等了一会儿,又说:“再往里,就是塑胚阶的地盘了。”
张尽终转过头,看着他。
“怕?”
胡三想了想。
“有点。”
张尽终点点头。
“怕就对了。”
他转回头,看着前头。
“但怕也得走。”
胡三没说话。
他握紧棍,盯着前头那片黑漆漆的塌坟。
月亮从云后头钻出来,照在地上,照出一个个黑黢黢的坟坑。
那些坟坑里,不知道藏着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得往里走了。
跟着那小子,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