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格局

又一个月过去。

张尽终站在屋后那片空地上,握着棍,看着天。

天刚蒙蒙亮,东边泛着鱼肚白。那颗星已经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

胸口那颗东西转得比以前快了一点。

不是烧得快,是转得快。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成形,慢慢长大。

他握了握拳。

那热流从胸口涌出来,顺着经脉往胳膊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肘弯,走到手腕,走到手里,涌进棍里。

棍头亮了一下。

比以前亮。

他把棍放下,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来的时候除了茧子什么都没有。现在不一样了。

他想起郑执事说过的话:熔炉阶烧的是血肉,塑胚阶练的是筋骨。

他快到了。

胡三从屋里出来,走到他旁边。

“张哥,李四他们去乱葬岗了?”

张尽终点头。

“让他们在外围别往里走。”

胡三点头。

他站在那儿,看着张尽终。

一个月前,他还在黑蛇帮混日子,一天挣不到一枚元胎币,每天想着怎么不被黑蛇打死。

现在他带着两个人,一天能清四五只行尸,一天能挣七八枚。

他从来没想过,日子能这么过。

张尽终转过身。

“今天不去乱葬岗。”

胡三愣了愣。

“为什么?”

张尽终往铸兵殿走。

“去领任务。”

铸兵殿的任务房里,那个戴老花镜的老头坐在桌后头,低头看本子。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来了?”

张尽终点头。

老头推了推眼镜。

“今天有什么任务?”

老头翻了翻本子。

“有两件事。一件是巡逻,镇墙上,一天两枚。一件是送信,去河帮,送一趟三枚。”

张尽终想了想。

“河帮的信,我去。”

老头撕下一张纸条,递过来。

“河帮分舵在北门渡口,找翻江龙。信送到了,他盖个章,拿回来换钱。”

张尽终接过纸条,揣进怀里。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老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子。”

他回头。

老头看着他。

“河帮那地方,规矩多。别惹事。”

张尽终点头。

“知道。”

北门渡口离铸兵殿不远,走两刻钟就到。

乱石河从北边流下来,在灰岩镇北门外拐了个弯,冲出一片沙滩。沙滩上搭着十几间窝棚,河边停着七八条船,大的小的都有。

张尽终站在渡口边上,看着那些船。

船上有人,窝棚里也有人,都穿着短褐,光着膀子,晒得黑红黑红的。

一个年轻人走过来。

“找谁?”

张尽终把那张纸条递过去。

“送信的,找翻江龙。”

年轻人接过纸条看了看,抬起头。

“跟我来。”

他领着张尽终往河边走,走到最大的一条船前头。

船上坐着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敞着怀,胸口纹着一条过江龙。他手里拿着一个酒葫芦,正往嘴里倒。

年轻人说:“舵主,铸兵殿送信的。”

翻江龙抬起头。

他看了张尽终一眼,伸手接过纸条,扫了一眼。

“行。知道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印章,在纸条上盖了一下,扔回来。

张尽终接住纸条,揣进怀里。

他转身要走。

“等等。”

翻江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尽终回头。

翻江龙看着他。

“你就是那个张尽终?”

张尽终没说话。

翻江龙笑了笑。

“听说了。一个人把黑蛇帮闹得够呛。”他喝了口酒,“黑蛇那小子,我认识十年了。阴,狠,记仇。你小心点。”

张尽终点点头。

“多谢。”

他转身走了。

走出渡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翻江龙还坐在船上,手里拿着酒葫芦,看着他。

那眼神,他记住了。

回到铸兵殿,他把纸条交给任务房的老头。

老头看了看那个章,从抽屉里数出三枚元胎币,推过来。

“河帮的章,认这个。”

张尽终接过钱,揣进怀里。

他没走。

老头抬起头。

“还有事?”

张尽终想了想。

“我想问点事。”

老头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问。”

张尽终在他对面坐下。

“灰岩镇这几家势力,谁说了算?”

老头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张尽终没说话。

老头等了三息,笑了笑。

“行。反正你也是殿卫了,早晚得知道。”

他往后靠了靠。

“灰岩镇三万人,铸兵使不到三百。这三百人里,有一半归铸兵殿管。另一半,散在各处。”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铸兵殿,最大。郑不忧说了算。他后面是府城的铸兵殿,没人敢惹。”

第二根手指。

“铸兵商会,第二。钱多,势大,但不管闲事。他们只认钱。”

第三根手指。

“异兽猎人联盟,第三。人不多,但都是能打的。他们不管镇里的事,只管山里的事。”

第四根手指。

“河帮,第四。管着北门渡口,管着乱石河。他们不惹事,但谁惹他们,他们也不怕。”

第五根手指。

“三大家族,郑家、钱家、孙家。郑家靠矿,钱家靠铺子,孙家靠老本。三家加起来,能顶半个铸兵殿。”

他顿了顿。

“还有黑蛇帮。”

他看着张尽终。

“黑蛇帮排最末。但最末的,最狠。因为他们没什么可丢的。”

张尽终听着。

老头又说:“黑蛇那个人,锻纹境初期,在三不管沟混了十年。他不敢惹铸兵殿,不敢惹河帮,不敢惹三大家族。但他敢惹你。”

他看着张尽终。

“因为你没根。”

张尽终没说话。

老头把老花镜摘下来,又擦了擦。

“你一个人,再能打,也打不过一个帮。黑蛇帮六十几号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你。”

他顿了顿。

“你现在有几个人?”

张尽终想了想。

“三个。”

老头点点头。

“三个,够干什么?”

张尽终站起来。

“够慢慢攒。”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老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子。”

他回头。

老头看着他。

“你那三个人,是黑蛇帮出来的?”

张尽终点头。

老头笑了笑。

“有意思。”

他挥了挥手。

张尽终推门出去。

外头的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站在铸兵殿门口,看着天。

灰岩镇的格局,他大概清楚了。

铸兵殿最大,是他的靠山。

铸兵商会最富,但不管闲事。

异兽猎人联盟最野,但只认山里的活儿。

河帮最稳,守着渡口过日子。

三大家族各有各的地盘,互不招惹。

黑蛇帮最末,但也最疯。

他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他往回走。

走到屋后那片空地,胡三正在练棍。

一棍一棍点出去,点在空气里。

比一个月前快多了,也稳多了。

张尽终站在旁边,看着。

点了五十几棍,胡三停下来,喘气。

“张哥。”

张尽终点点头。

“练得不错。”

胡三咧嘴笑了笑。

张尽终看着他。

“你知道灰岩镇有几家势力吗?”

胡三愣了愣。

“几家?铸兵殿,黑蛇帮,河帮……还有那些家族?”

张尽终点头。

“六家。”

他看着胡三。

“咱们算什么?”

胡三想了想。

“咱们……不算什么。”

张尽终点头。

“对。咱们不算什么。”

他顿了顿。

“但咱们能往上爬。”

胡三看着他。

张尽终转过身,拿起棍。

“黑蛇帮六十几号人,为什么排最末?”

胡三摇头。

“因为他们没什么可丢的。”张尽终说,“也没什么可挣的。”

他一棍点出去。

“咱们不一样。”

他看着胡三。

“咱们有得挣。”

胡三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有得挣。

他想起了这一个月。

每天清行尸,每天分钱,每天练棍。

挣得不多,但天天有。

比在黑蛇帮的时候,强一百倍。

张尽终又点了一棍。

“明天开始,往里走一步。”

胡三愣了愣。

“往里?”

“嗯。”张尽终说,“外围的行尸越来越少,再清下去,挣不着了。”

他顿了顿。

“往里走一步,就是塑胚阶的地盘。一只顶两只。”

胡三握紧棍。

“行。”

张尽终看着他。

“但往里走,会死。”

胡三点头。

“知道。”

张尽终没再说话。

他转过身,继续练棍。

一棍一棍点出去,点在夕阳里。

胡三站在旁边,也拿起棍,跟着练。

两个人,一前一后,一棍一棍,点在暮色里。

那天晚上,张尽终躺在床上,盯着房梁。

怀里还剩一百多枚元胎币,够烧一个月。

一个月内,他得突破塑胚。

不然往里走,就是找死。

他闭上眼。

脑子里转着老头的话:你没根。

没根的人,死了就死了,没人埋。

他得扎下根。

胡三,李四,王二,是他的根。

但还不够。

得更多。

他翻了个身。

外头的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地上。

他想起了翻江龙那个眼神。

想起了郑不忧那一巴掌。

想起了老骨头说的那句话:别烧着烧着,把自己烧没了。

他睁开眼。

不会。

烧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得烧,但不能烧没。

他闭上眼,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