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月过去。
张尽终站在屋后那片空地上,握着棍,看着天。
天刚蒙蒙亮,东边泛着鱼肚白。那颗星已经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
胸口那颗东西转得比以前快了一点。
不是烧得快,是转得快。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成形,慢慢长大。
他握了握拳。
那热流从胸口涌出来,顺着经脉往胳膊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肘弯,走到手腕,走到手里,涌进棍里。
棍头亮了一下。
比以前亮。
他把棍放下,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来的时候除了茧子什么都没有。现在不一样了。
他想起郑执事说过的话:熔炉阶烧的是血肉,塑胚阶练的是筋骨。
他快到了。
胡三从屋里出来,走到他旁边。
“张哥,李四他们去乱葬岗了?”
张尽终点头。
“让他们在外围别往里走。”
胡三点头。
他站在那儿,看着张尽终。
一个月前,他还在黑蛇帮混日子,一天挣不到一枚元胎币,每天想着怎么不被黑蛇打死。
现在他带着两个人,一天能清四五只行尸,一天能挣七八枚。
他从来没想过,日子能这么过。
张尽终转过身。
“今天不去乱葬岗。”
胡三愣了愣。
“为什么?”
张尽终往铸兵殿走。
“去领任务。”
铸兵殿的任务房里,那个戴老花镜的老头坐在桌后头,低头看本子。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来了?”
张尽终点头。
老头推了推眼镜。
“今天有什么任务?”
老头翻了翻本子。
“有两件事。一件是巡逻,镇墙上,一天两枚。一件是送信,去河帮,送一趟三枚。”
张尽终想了想。
“河帮的信,我去。”
老头撕下一张纸条,递过来。
“河帮分舵在北门渡口,找翻江龙。信送到了,他盖个章,拿回来换钱。”
张尽终接过纸条,揣进怀里。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老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子。”
他回头。
老头看着他。
“河帮那地方,规矩多。别惹事。”
张尽终点头。
“知道。”
北门渡口离铸兵殿不远,走两刻钟就到。
乱石河从北边流下来,在灰岩镇北门外拐了个弯,冲出一片沙滩。沙滩上搭着十几间窝棚,河边停着七八条船,大的小的都有。
张尽终站在渡口边上,看着那些船。
船上有人,窝棚里也有人,都穿着短褐,光着膀子,晒得黑红黑红的。
一个年轻人走过来。
“找谁?”
张尽终把那张纸条递过去。
“送信的,找翻江龙。”
年轻人接过纸条看了看,抬起头。
“跟我来。”
他领着张尽终往河边走,走到最大的一条船前头。
船上坐着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敞着怀,胸口纹着一条过江龙。他手里拿着一个酒葫芦,正往嘴里倒。
年轻人说:“舵主,铸兵殿送信的。”
翻江龙抬起头。
他看了张尽终一眼,伸手接过纸条,扫了一眼。
“行。知道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印章,在纸条上盖了一下,扔回来。
张尽终接住纸条,揣进怀里。
他转身要走。
“等等。”
翻江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尽终回头。
翻江龙看着他。
“你就是那个张尽终?”
张尽终没说话。
翻江龙笑了笑。
“听说了。一个人把黑蛇帮闹得够呛。”他喝了口酒,“黑蛇那小子,我认识十年了。阴,狠,记仇。你小心点。”
张尽终点点头。
“多谢。”
他转身走了。
走出渡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翻江龙还坐在船上,手里拿着酒葫芦,看着他。
那眼神,他记住了。
回到铸兵殿,他把纸条交给任务房的老头。
老头看了看那个章,从抽屉里数出三枚元胎币,推过来。
“河帮的章,认这个。”
张尽终接过钱,揣进怀里。
他没走。
老头抬起头。
“还有事?”
张尽终想了想。
“我想问点事。”
老头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问。”
张尽终在他对面坐下。
“灰岩镇这几家势力,谁说了算?”
老头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张尽终没说话。
老头等了三息,笑了笑。
“行。反正你也是殿卫了,早晚得知道。”
他往后靠了靠。
“灰岩镇三万人,铸兵使不到三百。这三百人里,有一半归铸兵殿管。另一半,散在各处。”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铸兵殿,最大。郑不忧说了算。他后面是府城的铸兵殿,没人敢惹。”
第二根手指。
“铸兵商会,第二。钱多,势大,但不管闲事。他们只认钱。”
第三根手指。
“异兽猎人联盟,第三。人不多,但都是能打的。他们不管镇里的事,只管山里的事。”
第四根手指。
“河帮,第四。管着北门渡口,管着乱石河。他们不惹事,但谁惹他们,他们也不怕。”
第五根手指。
“三大家族,郑家、钱家、孙家。郑家靠矿,钱家靠铺子,孙家靠老本。三家加起来,能顶半个铸兵殿。”
他顿了顿。
“还有黑蛇帮。”
他看着张尽终。
“黑蛇帮排最末。但最末的,最狠。因为他们没什么可丢的。”
张尽终听着。
老头又说:“黑蛇那个人,锻纹境初期,在三不管沟混了十年。他不敢惹铸兵殿,不敢惹河帮,不敢惹三大家族。但他敢惹你。”
他看着张尽终。
“因为你没根。”
张尽终没说话。
老头把老花镜摘下来,又擦了擦。
“你一个人,再能打,也打不过一个帮。黑蛇帮六十几号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你。”
他顿了顿。
“你现在有几个人?”
张尽终想了想。
“三个。”
老头点点头。
“三个,够干什么?”
张尽终站起来。
“够慢慢攒。”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老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子。”
他回头。
老头看着他。
“你那三个人,是黑蛇帮出来的?”
张尽终点头。
老头笑了笑。
“有意思。”
他挥了挥手。
张尽终推门出去。
外头的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站在铸兵殿门口,看着天。
灰岩镇的格局,他大概清楚了。
铸兵殿最大,是他的靠山。
铸兵商会最富,但不管闲事。
异兽猎人联盟最野,但只认山里的活儿。
河帮最稳,守着渡口过日子。
三大家族各有各的地盘,互不招惹。
黑蛇帮最末,但也最疯。
他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他往回走。
走到屋后那片空地,胡三正在练棍。
一棍一棍点出去,点在空气里。
比一个月前快多了,也稳多了。
张尽终站在旁边,看着。
点了五十几棍,胡三停下来,喘气。
“张哥。”
张尽终点点头。
“练得不错。”
胡三咧嘴笑了笑。
张尽终看着他。
“你知道灰岩镇有几家势力吗?”
胡三愣了愣。
“几家?铸兵殿,黑蛇帮,河帮……还有那些家族?”
张尽终点头。
“六家。”
他看着胡三。
“咱们算什么?”
胡三想了想。
“咱们……不算什么。”
张尽终点头。
“对。咱们不算什么。”
他顿了顿。
“但咱们能往上爬。”
胡三看着他。
张尽终转过身,拿起棍。
“黑蛇帮六十几号人,为什么排最末?”
胡三摇头。
“因为他们没什么可丢的。”张尽终说,“也没什么可挣的。”
他一棍点出去。
“咱们不一样。”
他看着胡三。
“咱们有得挣。”
胡三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有得挣。
他想起了这一个月。
每天清行尸,每天分钱,每天练棍。
挣得不多,但天天有。
比在黑蛇帮的时候,强一百倍。
张尽终又点了一棍。
“明天开始,往里走一步。”
胡三愣了愣。
“往里?”
“嗯。”张尽终说,“外围的行尸越来越少,再清下去,挣不着了。”
他顿了顿。
“往里走一步,就是塑胚阶的地盘。一只顶两只。”
胡三握紧棍。
“行。”
张尽终看着他。
“但往里走,会死。”
胡三点头。
“知道。”
张尽终没再说话。
他转过身,继续练棍。
一棍一棍点出去,点在夕阳里。
胡三站在旁边,也拿起棍,跟着练。
两个人,一前一后,一棍一棍,点在暮色里。
那天晚上,张尽终躺在床上,盯着房梁。
怀里还剩一百多枚元胎币,够烧一个月。
一个月内,他得突破塑胚。
不然往里走,就是找死。
他闭上眼。
脑子里转着老头的话:你没根。
没根的人,死了就死了,没人埋。
他得扎下根。
胡三,李四,王二,是他的根。
但还不够。
得更多。
他翻了个身。
外头的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地上。
他想起了翻江龙那个眼神。
想起了郑不忧那一巴掌。
想起了老骨头说的那句话:别烧着烧着,把自己烧没了。
他睁开眼。
不会。
烧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得烧,但不能烧没。
他闭上眼,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