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心热

距离那晚已经过去五天。

黑蛇没再来。

但张尽终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

郑不忧那一巴掌打的是黑蛇的脸,不是黑蛇的命。脸可以肿,消了就好了。命只有一条,他舍不得丢。

所以他在等。

等郑不忧不在的时候,等张尽终落单的时候,等一个机会。

张尽终也在等。

等自己往上爬。

第六天早上,他把胡三叫到屋后那片空地。

“你今天开始,跟我练。”

胡三愣了愣。

“我?”

“嗯。”

张尽终从怀里摸出十枚元胎币,递过去。

胡三接住,看着那堆钱,手有点抖。

十枚。

够他活十天。按他以前一天一枚的烧法,能活半个月。

“这是借你的。”张尽终说,“以后还。”

胡三把钱揣进怀里。

“怎么练?”

张尽终看着他。

“你练过功法吗?”

胡三摇头。

“没。就会烧币,让元胎转起来。”

张尽终点点头。

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也是什么都不会。后来花了十枚元胎币学了《温养功》,才知道灵力怎么从元胎里出来,怎么顺着经脉走。

“得先学功法。”他说,“没有功法,灵力是散的,到不了该到的地方。”

胡三愣了愣。

“功法……那不是铸兵殿才有的吗?”

张尽终看着他。

“铸兵殿的功法,殿卫每个月可以免费领一门下品的。你跟我学,我教你。”

胡三张了张嘴。

“你……你教我?”

张尽终没说话。

他转过身,从怀里摸出那本《温养功》的册子——郑执事给的,他一直留着。

翻开第一页,递给胡三。

“认得字吗?”

胡三看了看,摇头。

“认得几个,不多。”

张尽终把册子收回去。

“那我念,你记。”

他闭上眼,回想册子上的内容。

“元胎者,人之根也。功法者,引元胎之火,行于经脉,温养筋骨——”

他念一句,解释一句。

“经脉是什么?”

胡三听得半懂不懂。

张尽终想了想,指着他的胳膊。

“你烧币的时候,那热流从胸口出来,往哪儿走?”

胡三闭上眼,试着烧了一下。

热流涌出来,从胸口往肩膀走。

“往肩膀。”他睁开眼。

张尽终点头。

“那就是经脉。每个人体内都有,从元胎往外延伸,像树根一样。功法就是教你怎么让热流顺着经脉走,不走岔路,不走回头路。”

他顿了顿。

“你以前烧币,热流走到一半就停了,就是因为没有功法,经脉不通。热流走不过去,就散了。”

胡三听着,眼睛慢慢亮了。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那热流是可以“走”的。

不是乱窜,是顺着一条路走。

“那……那怎么通?”

张尽终看着他。

“烧。一边烧,一边让热流往那条路上走。走不通,就用力烧。烧通了,就通了。”

他拿起棍。

“你先练这个。一边烧,一边让热流往胳膊上走。走到哪儿算哪儿,别停。”

胡三握着棍,闭上眼。

烧。

热流涌出来,往肩膀走。

走到肩膀,他试着让它继续往胳膊走。

走了一点,停了。

他睁开眼。

张尽终看着他。

“通了?”

胡三摇头。

“走到肩膀,往下就停了。”

张尽终点点头。

“明天继续。”

第七天。

胡三烧了三枚。

热流走到肩膀,又往胳膊走了一寸。

第八天。

走到胳膊弯。

第九天。

走到小臂中间。

那天晚上,他站在空地上,握着棍。

烧。

热流涌出来,一路往下走,走到肩膀,走到胳膊弯,走到小臂,走到手腕——

走到手腕,停了。

他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

手腕。

第一次走到手腕。

他抬起头,想告诉张尽终。

张尽终站在不远处,正在练棍。

一棍一棍点出去,点在空气里。

那棍点出去的时候,胡三看见了。

棍头亮了一下。

很淡,一闪就没了。

但他看见了。

他想起黑蛇那一刀。

那刀劈下来的时候,刀身上也亮过,亮得刺眼。

那是灵力走到头的样子。

他低头看自己的棍。

什么时候,他也能走到头?

第十天。

张尽终把他叫到空地上。

“今天开始,练第一式。”

他拿起棍,摆了个姿势。

“点棍。”

他一棍点出去,点在空气里。

“力从地起,经腰胯,过肩肘,达棍尖。一气呵成。”

他看着胡三。

“你先烧,让热流走到手腕。然后出棍,让热流从手腕走进棍里。”

胡三点头。

他闭上眼,烧。

热流走到手腕。

出棍。

一棍点出去。

热流从手腕涌进棍里,走了一寸,停了。

棍点出去,歪了。

张尽终看着。

“再来。”

胡三点了一百棍。

歪了九十九棍。

有一棍,没歪,但也没力。

他停下来,喘气。

张尽终走过来。

“你知道你为什么歪?”

胡三摇头。

“因为你想着怎么不歪。”张尽终说,“点棍的时候,别想棍。想热流。”

他看着胡三。

“热流走到哪儿,棍就到哪儿。”

胡三愣了愣。

热流走到哪儿,棍就到哪儿。

他闭上眼,又点了一棍。

这一次,他没想棍。

想着热流从手腕涌进棍里,往前走。

棍点出去。

不歪。

他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棍。

棍头,离那块石头,还有三寸。

没点到。

但没歪。

张尽终点点头。

“再来。”

第十一天。

胡三点了两千棍。

歪了五百棍,点空三百棍,点中一百二十棍。

那一百二十棍里,有十棍,点出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

那热流从手腕涌进棍里,往前走,走到棍中间。

不是到头,是走到中间。

但那感觉,他记住了。

像棍是活的。

第十二天晚上,两个人去乱葬岗。

往里走三里,到塑胚阶的地盘。

胡三握着棍,手心冒汗。

张尽终蹲在一个塌坟后头。

“等。”

等了半个时辰,前头有了动静。

一只行尸从坟坑里爬出来,灰白的,干瘪的,塑胚阶。

张尽终站起来。

“这只给你。”

胡三愣了。

“我?”

“嗯。”

张尽终看着他。

“热流走到手腕,出棍。别想别的。”

胡三深吸一口气,往前走。

那东西发现他,扑过来。

他闭上眼,烧。

热流走到手腕。

出棍。

一棍点出去。

点在胸口。

“噗”的一声。

那东西往后一仰。

没倒。

它爪子抓过来。

胡三往后退了一步,第二棍点出去。

还是胸口。

那东西倒了。

他喘着气,低头看。

那东西躺在地上,胸口两个血洞,往外淌黑水。

他抬起头,看张尽终。

张尽终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两棍。还行。”

胡三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

但他笑了。

那一夜,他们清了四只。

两只塑胚阶,两只熔炉阶。

胡三一个人清了那只塑胚阶,还清了那只熔炉阶。

天亮的时候,两个人往回走。

胡三腿发软,手发颤,但眼睛亮。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行尸可以这么清。

原来钱可以这么挣。

回到铸兵殿,张尽终把碎片交给任务房。

四只行尸,悬赏十八枚,碎片六枚,一共二十四枚。

他分了八枚给胡三。

胡三看着那八枚元胎币,手抖得差点拿不住。

“这……这是我的?”

张尽终看着他。

“你那一棍,点进去了。”

胡三愣住。

张尽终转身往屋里走。

“两棍,就值八枚。”

胡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八枚。

他一晚上挣的,比在黑蛇帮一个月都多。

他低头看那八枚元胎币。

灰扑扑的,凉得刺手。

但握在手里,烫。

他想起那小子说过的话:快,才能多挣。多挣,才能往上爬。

他把那八枚元胎币揣进怀里。

跟上那人的背影。

屋里,张尽终躺在地上,闭着眼。

胡三靠着墙坐下。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

他看着地上那个人。

那张脸还是没什么表情。

但他知道,那张脸底下,有东西。

那种东西叫往上爬。

他现在也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