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晚已经过去五天。
黑蛇没再来。
但张尽终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
郑不忧那一巴掌打的是黑蛇的脸,不是黑蛇的命。脸可以肿,消了就好了。命只有一条,他舍不得丢。
所以他在等。
等郑不忧不在的时候,等张尽终落单的时候,等一个机会。
张尽终也在等。
等自己往上爬。
第六天早上,他把胡三叫到屋后那片空地。
“你今天开始,跟我练。”
胡三愣了愣。
“我?”
“嗯。”
张尽终从怀里摸出十枚元胎币,递过去。
胡三接住,看着那堆钱,手有点抖。
十枚。
够他活十天。按他以前一天一枚的烧法,能活半个月。
“这是借你的。”张尽终说,“以后还。”
胡三把钱揣进怀里。
“怎么练?”
张尽终看着他。
“你练过功法吗?”
胡三摇头。
“没。就会烧币,让元胎转起来。”
张尽终点点头。
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也是什么都不会。后来花了十枚元胎币学了《温养功》,才知道灵力怎么从元胎里出来,怎么顺着经脉走。
“得先学功法。”他说,“没有功法,灵力是散的,到不了该到的地方。”
胡三愣了愣。
“功法……那不是铸兵殿才有的吗?”
张尽终看着他。
“铸兵殿的功法,殿卫每个月可以免费领一门下品的。你跟我学,我教你。”
胡三张了张嘴。
“你……你教我?”
张尽终没说话。
他转过身,从怀里摸出那本《温养功》的册子——郑执事给的,他一直留着。
翻开第一页,递给胡三。
“认得字吗?”
胡三看了看,摇头。
“认得几个,不多。”
张尽终把册子收回去。
“那我念,你记。”
他闭上眼,回想册子上的内容。
“元胎者,人之根也。功法者,引元胎之火,行于经脉,温养筋骨——”
他念一句,解释一句。
“经脉是什么?”
胡三听得半懂不懂。
张尽终想了想,指着他的胳膊。
“你烧币的时候,那热流从胸口出来,往哪儿走?”
胡三闭上眼,试着烧了一下。
热流涌出来,从胸口往肩膀走。
“往肩膀。”他睁开眼。
张尽终点头。
“那就是经脉。每个人体内都有,从元胎往外延伸,像树根一样。功法就是教你怎么让热流顺着经脉走,不走岔路,不走回头路。”
他顿了顿。
“你以前烧币,热流走到一半就停了,就是因为没有功法,经脉不通。热流走不过去,就散了。”
胡三听着,眼睛慢慢亮了。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那热流是可以“走”的。
不是乱窜,是顺着一条路走。
“那……那怎么通?”
张尽终看着他。
“烧。一边烧,一边让热流往那条路上走。走不通,就用力烧。烧通了,就通了。”
他拿起棍。
“你先练这个。一边烧,一边让热流往胳膊上走。走到哪儿算哪儿,别停。”
胡三握着棍,闭上眼。
烧。
热流涌出来,往肩膀走。
走到肩膀,他试着让它继续往胳膊走。
走了一点,停了。
他睁开眼。
张尽终看着他。
“通了?”
胡三摇头。
“走到肩膀,往下就停了。”
张尽终点点头。
“明天继续。”
第七天。
胡三烧了三枚。
热流走到肩膀,又往胳膊走了一寸。
第八天。
走到胳膊弯。
第九天。
走到小臂中间。
那天晚上,他站在空地上,握着棍。
烧。
热流涌出来,一路往下走,走到肩膀,走到胳膊弯,走到小臂,走到手腕——
走到手腕,停了。
他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
手腕。
第一次走到手腕。
他抬起头,想告诉张尽终。
张尽终站在不远处,正在练棍。
一棍一棍点出去,点在空气里。
那棍点出去的时候,胡三看见了。
棍头亮了一下。
很淡,一闪就没了。
但他看见了。
他想起黑蛇那一刀。
那刀劈下来的时候,刀身上也亮过,亮得刺眼。
那是灵力走到头的样子。
他低头看自己的棍。
什么时候,他也能走到头?
第十天。
张尽终把他叫到空地上。
“今天开始,练第一式。”
他拿起棍,摆了个姿势。
“点棍。”
他一棍点出去,点在空气里。
“力从地起,经腰胯,过肩肘,达棍尖。一气呵成。”
他看着胡三。
“你先烧,让热流走到手腕。然后出棍,让热流从手腕走进棍里。”
胡三点头。
他闭上眼,烧。
热流走到手腕。
出棍。
一棍点出去。
热流从手腕涌进棍里,走了一寸,停了。
棍点出去,歪了。
张尽终看着。
“再来。”
胡三点了一百棍。
歪了九十九棍。
有一棍,没歪,但也没力。
他停下来,喘气。
张尽终走过来。
“你知道你为什么歪?”
胡三摇头。
“因为你想着怎么不歪。”张尽终说,“点棍的时候,别想棍。想热流。”
他看着胡三。
“热流走到哪儿,棍就到哪儿。”
胡三愣了愣。
热流走到哪儿,棍就到哪儿。
他闭上眼,又点了一棍。
这一次,他没想棍。
想着热流从手腕涌进棍里,往前走。
棍点出去。
不歪。
他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棍。
棍头,离那块石头,还有三寸。
没点到。
但没歪。
张尽终点点头。
“再来。”
第十一天。
胡三点了两千棍。
歪了五百棍,点空三百棍,点中一百二十棍。
那一百二十棍里,有十棍,点出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
那热流从手腕涌进棍里,往前走,走到棍中间。
不是到头,是走到中间。
但那感觉,他记住了。
像棍是活的。
第十二天晚上,两个人去乱葬岗。
往里走三里,到塑胚阶的地盘。
胡三握着棍,手心冒汗。
张尽终蹲在一个塌坟后头。
“等。”
等了半个时辰,前头有了动静。
一只行尸从坟坑里爬出来,灰白的,干瘪的,塑胚阶。
张尽终站起来。
“这只给你。”
胡三愣了。
“我?”
“嗯。”
张尽终看着他。
“热流走到手腕,出棍。别想别的。”
胡三深吸一口气,往前走。
那东西发现他,扑过来。
他闭上眼,烧。
热流走到手腕。
出棍。
一棍点出去。
点在胸口。
“噗”的一声。
那东西往后一仰。
没倒。
它爪子抓过来。
胡三往后退了一步,第二棍点出去。
还是胸口。
那东西倒了。
他喘着气,低头看。
那东西躺在地上,胸口两个血洞,往外淌黑水。
他抬起头,看张尽终。
张尽终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两棍。还行。”
胡三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
但他笑了。
那一夜,他们清了四只。
两只塑胚阶,两只熔炉阶。
胡三一个人清了那只塑胚阶,还清了那只熔炉阶。
天亮的时候,两个人往回走。
胡三腿发软,手发颤,但眼睛亮。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行尸可以这么清。
原来钱可以这么挣。
回到铸兵殿,张尽终把碎片交给任务房。
四只行尸,悬赏十八枚,碎片六枚,一共二十四枚。
他分了八枚给胡三。
胡三看着那八枚元胎币,手抖得差点拿不住。
“这……这是我的?”
张尽终看着他。
“你那一棍,点进去了。”
胡三愣住。
张尽终转身往屋里走。
“两棍,就值八枚。”
胡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八枚。
他一晚上挣的,比在黑蛇帮一个月都多。
他低头看那八枚元胎币。
灰扑扑的,凉得刺手。
但握在手里,烫。
他想起那小子说过的话:快,才能多挣。多挣,才能往上爬。
他把那八枚元胎币揣进怀里。
跟上那人的背影。
屋里,张尽终躺在地上,闭着眼。
胡三靠着墙坐下。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
他看着地上那个人。
那张脸还是没什么表情。
但他知道,那张脸底下,有东西。
那种东西叫往上爬。
他现在也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