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蛇握着那把刀,走出三不管沟。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灰岩镇的土路上。夜里没什么人,只有几条野狗在街角翻垃圾,看见他过来,夹着尾巴跑了。
他往铸兵殿走。
刀在手里沉甸甸的,那热流从刀里涌出来,涌进他身体里,涌得他浑身发烫。
凝兵·锻纹境。
他是凝兵·锻纹境。
熔炉阶烧的是血肉,塑胚阶练的是筋骨,凝兵阶用的是灵力。而锻纹境,是凝兵第一境,也是最重要的一境——体表凝聚兵纹,灵力可外放,战技正式成型。
他十年前就踏入了锻纹境。
十年来,他用血喂这把刀,用灵力养这把刀,用命熬这把刀。刀身上那一道道暗沉的纹路,就是他的兵纹。
熔炉阶的灵力只能打进兵器里,让兵器更硬。塑胚阶的灵力能附着在兵器上,让刀锋带着劲风。而锻纹境的灵力,能打出去,能隔着三丈要人的命。
这就是差距。
那小子再能打,也只是熔炉阶。
熔炉阶打锻纹境,差两个大境界。
差两个大境界,就是差两条命。
他走到铸兵殿东边那排屋前。
第三间,门关着。
屋里黑着灯。
他站在门口,握着刀,等。
等了半盏茶的工夫,门开了。
张尽终从屋里出来。
手里握着那根铁棍。
月光下,那张脸没什么表情。
黑蛇看着他。
“就你一个人?”
张尽终没说话。
黑蛇笑了笑。
“行。省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迈出去,张尽终感觉到了。
不是看见,是感觉到。
胸口那颗东西突然转快了一点,烫得像有人往里加了把火。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在没有危险的时候,它自己转快了。
他看着黑蛇。
黑蛇也看着他。
“凝兵·锻纹境。”张尽终说。
黑蛇点点头。
“知道就好。”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去,张尽终看见黑蛇脖子上有什么东西在发亮。淡金色的,像纹身,像伤痕,从领口往上蔓延,一直延伸到耳后。
兵纹。
他想起郑执事说过的话:锻纹境的标志,就是体表凝聚兵纹。每一道纹路对应一种战技或神通。
黑蛇往前走,那兵纹越来越亮。
走到三丈外,他停下来。
“你废了我四个人。”黑蛇说,“两个熔炉阶,两个塑胚阶。一个人值多少,你自己算。”
张尽终看着他。
“你派来的。”
黑蛇点头。
“我派来的。”
“他们先动的手。”
黑蛇又点头。
“他们先动的手。”
他往前迈了一步。
“但那又怎么样?”
他举起那把刀。
月光下,刀身暗沉沉的,像蒙着一层灰。但张尽终看见了,那刀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活的。
“这把刀,我养了十年。”黑蛇说,“十年前,我从一个凝兵阶手里夺过来的。他死的时候,这把刀还没成形。我喂了十年,喂我的血,喂我的灵力,喂我的命。”
他看着张尽终。
“你知道锻纹境和熔炉阶差在哪儿吗?”
张尽终没说话。
黑蛇往前走了一步。
“差在这儿。”
他脖子上的兵纹猛地一亮。
一刀劈下来。
隔着三丈远。
但刀劈下来的时候,一道淡金色的锋芒从刀尖激射而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斩张尽终。
张尽终往旁边滚。
那道锋芒擦着他的肩膀劈过去,轰在墙上。“砰”的一声闷响,墙上的土哗啦啦往下掉,留下一个拳头深的凹坑。
他站起来,握着棍,盯着黑蛇。
黑蛇笑了笑。
“躲得还挺快。”
他往前走。
张尽终往后退。
不是怕。
是打不过。
他知道。
凝兵境的灵力能打出去,他躲不开,挡不住。他的棍只能点到为止,黑蛇的刀能隔着三丈要他的命。
这就是差距。
黑蛇又劈一刀。
张尽终再躲。
那道锋芒从他身边掠过,劈在地上,青石板裂了一道缝。
他退到墙根,没地方退了。
黑蛇站在五丈外,举起刀。
脖子上的兵纹亮得像烧红的铁。
“这一刀,送你上路。”
刀劈下来。
那道锋芒激射而出。
张尽终闭上眼。
“够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那道锋芒在半空中炸开。
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黑蛇愣住。
他转头看。
旁边站着一个人。
灰袍,国字脸,须发半白。
郑不忧。
郑不忧站在月光下,看着他。
黑蛇握着刀,站着没动。
“郑执事。”
郑不忧没看他,看着张尽终。
“没事?”
张尽终摇头。
郑不忧点点头,然后转向黑蛇。
“黑蛇帮主,大半夜的,来我铸兵殿门口杀人?”
黑蛇深吸一口气。
“郑执事,这是私事。”
郑不忧看着他。
“私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一巴掌将黑蛇拍飞几丈远。
“张尽终是我铸兵殿的殿卫。你在我铸兵殿门口杀我的人,叫私事?”
黑蛇脸色变了。
“郑执事,他废了我四个人——”
“那四个人是你派来的。”郑不忧打断他,“你派熔炉阶、塑胚阶的人,来杀我铸兵殿的殿卫。打不过,自己来。”
他顿了顿。
“黑蛇,你是不是觉得,我铸兵殿没人了?”
黑蛇没说话。
郑不忧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去,黑蛇感觉一股威压压过来。
不是那种虚的,是实的。压得他胸口发闷,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得他脖子上那刚亮起来的兵纹一点一点暗下去。
同样是锻纹境。
但他知道,差远了。
郑不忧是锻纹境顶峰,他是锻纹境初期。
差一个小境界,就是差一条命。
郑不忧走到他面前。
“你那个帮,几十号人,在三不管沟混了十年,没人管你。因为你不惹事,不踩线。”
他顿了顿。
“今天你踩线了。”
黑蛇张了张嘴。
“郑执事,我……”
郑不忧看着他。
“滚。”
黑蛇站着没动。
郑不忧抬起手。
黑蛇转身就跑。
跑出二十几丈,他停下来,回头看。
郑不忧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脸没什么表情。
但黑蛇知道,那不是没表情。
那是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
那把养了十年的刀,握在手里,抖得刀身都在颤。
他想起刚才那一幕。
他那一刀劈出去,被郑不忧随手就破了。
他想起郑不忧走过来的时候,那股威压压得他兵纹都亮不起来。
同样是锻纹境。
但郑不忧的锻纹境,和他的锻纹境,不是一个东西。
他转身,往三不管沟走。
走到沟口,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铸兵殿的灯火还亮着。
他想起那小子站在墙根下的样子。
闭上眼,等死。
那样子,他见过。
十年前,那个人临死前,也是这个眼神。
不是怕。
是认了。
但那小子没死。
因为郑不忧来了。
他站在沟口,握着刀,站了很久。
然后他往总堂走。
走进总堂,马三迎上来。
“帮主,那小子——”
黑蛇一巴掌扇过去。
马三被打得撞在墙上,脑袋上开了道口子,血往下流。
黑蛇看着他。
“闭嘴。”
他走到桌边,坐下。
那把刀放在桌上。
他看着那把刀。
养了十年。
喂了十年。
以为有了它,就能往上爬。
但今天他才知道,往上爬,不是有一把刀就够了。
得有势。
得有靠山。
那小子有。
他没有。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辣得他嗓子疼。
他想:那小子,留不得了。
但不是现在。
现在动他,郑不忧会杀了他。
得等。
等郑不忧不在的时候,等那小子落单的时候。
他放下酒杯,看着那把刀。
总有一天。
空地边上,郑不忧看着黑蛇跑远,转过身。
张尽终站在墙根下,握着棍。
郑不忧走过去。
“没事?”
张尽终摇头。
郑不忧看着他。
“知道今天为什么能活?”
张尽终想了想。
“因为你在。”
郑不忧点点头。
“对。”他说,“也不对。”
他看着张尽终。
“你在铸兵殿,你就是铸兵殿的人。有人杀你,就是打铸兵殿的脸。我今天拦他,不是因为你,是因为铸兵殿。”
他顿了顿。
“但这个规矩,只能保你一次。下次他不在我面前动手,我也管不了。”
张尽终点头。
“明白。”
郑不忧看着他。
“你明白什么?”
张尽终想了想。
“得靠自己。”
郑不忧笑了。
那笑在他脸上,难得一见。
“对。”他说,“得靠自己。”
他转身要走。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
“你那棍法,练得不错。”
张尽终愣住。
郑不忧没回头,继续走。
“今晚的事,记着。”
他的背影消失在黑夜里。
张尽终站在原地,握着棍。
胸口那颗东西还在转,转得稳。
他想起刚才黑蛇那一刀。
隔着三丈远,那道锋芒激射而来,压得他动不了。
锻纹境。
他想:得快点往上爬。
爬上去,才能不等人来救。
他转身往屋里走。
胡三蹲在墙角,看见他过来,站起来。
“你……你没事?”
张尽终摇头。
胡三张了张嘴。
“刚才那个,是凝兵境?”
张尽终点头。
“锻纹境。”
胡三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张尽终推门进去。
月光下,那扇门关上了。
他想起刚才那一幕。
黑蛇一刀劈下来,那道淡金色的锋芒擦过,轰在墙上,墙都裂了。
他以为那小子要死了。
但郑不忧来了。
随手一挥,那道锋芒就炸了。
他蹲在那儿,想:这就是势力。
有势力的人,有人保。
没势力的人,死了都没人埋。
他站起来,推门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张尽终躺在地上,闭着眼。
胡三靠着墙坐下。
他看着地上那个人。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还是没什么表情。
但胡三知道,那张脸底下,有东西。
那种东西,他以前没见过。
但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往上爬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