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规矩

黑蛇握着那把刀,走出三不管沟。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灰岩镇的土路上。夜里没什么人,只有几条野狗在街角翻垃圾,看见他过来,夹着尾巴跑了。

他往铸兵殿走。

刀在手里沉甸甸的,那热流从刀里涌出来,涌进他身体里,涌得他浑身发烫。

凝兵·锻纹境。

他是凝兵·锻纹境。

熔炉阶烧的是血肉,塑胚阶练的是筋骨,凝兵阶用的是灵力。而锻纹境,是凝兵第一境,也是最重要的一境——体表凝聚兵纹,灵力可外放,战技正式成型。

他十年前就踏入了锻纹境。

十年来,他用血喂这把刀,用灵力养这把刀,用命熬这把刀。刀身上那一道道暗沉的纹路,就是他的兵纹。

熔炉阶的灵力只能打进兵器里,让兵器更硬。塑胚阶的灵力能附着在兵器上,让刀锋带着劲风。而锻纹境的灵力,能打出去,能隔着三丈要人的命。

这就是差距。

那小子再能打,也只是熔炉阶。

熔炉阶打锻纹境,差两个大境界。

差两个大境界,就是差两条命。

他走到铸兵殿东边那排屋前。

第三间,门关着。

屋里黑着灯。

他站在门口,握着刀,等。

等了半盏茶的工夫,门开了。

张尽终从屋里出来。

手里握着那根铁棍。

月光下,那张脸没什么表情。

黑蛇看着他。

“就你一个人?”

张尽终没说话。

黑蛇笑了笑。

“行。省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迈出去,张尽终感觉到了。

不是看见,是感觉到。

胸口那颗东西突然转快了一点,烫得像有人往里加了把火。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在没有危险的时候,它自己转快了。

他看着黑蛇。

黑蛇也看着他。

“凝兵·锻纹境。”张尽终说。

黑蛇点点头。

“知道就好。”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去,张尽终看见黑蛇脖子上有什么东西在发亮。淡金色的,像纹身,像伤痕,从领口往上蔓延,一直延伸到耳后。

兵纹。

他想起郑执事说过的话:锻纹境的标志,就是体表凝聚兵纹。每一道纹路对应一种战技或神通。

黑蛇往前走,那兵纹越来越亮。

走到三丈外,他停下来。

“你废了我四个人。”黑蛇说,“两个熔炉阶,两个塑胚阶。一个人值多少,你自己算。”

张尽终看着他。

“你派来的。”

黑蛇点头。

“我派来的。”

“他们先动的手。”

黑蛇又点头。

“他们先动的手。”

他往前迈了一步。

“但那又怎么样?”

他举起那把刀。

月光下,刀身暗沉沉的,像蒙着一层灰。但张尽终看见了,那刀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活的。

“这把刀,我养了十年。”黑蛇说,“十年前,我从一个凝兵阶手里夺过来的。他死的时候,这把刀还没成形。我喂了十年,喂我的血,喂我的灵力,喂我的命。”

他看着张尽终。

“你知道锻纹境和熔炉阶差在哪儿吗?”

张尽终没说话。

黑蛇往前走了一步。

“差在这儿。”

他脖子上的兵纹猛地一亮。

一刀劈下来。

隔着三丈远。

但刀劈下来的时候,一道淡金色的锋芒从刀尖激射而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斩张尽终。

张尽终往旁边滚。

那道锋芒擦着他的肩膀劈过去,轰在墙上。“砰”的一声闷响,墙上的土哗啦啦往下掉,留下一个拳头深的凹坑。

他站起来,握着棍,盯着黑蛇。

黑蛇笑了笑。

“躲得还挺快。”

他往前走。

张尽终往后退。

不是怕。

是打不过。

他知道。

凝兵境的灵力能打出去,他躲不开,挡不住。他的棍只能点到为止,黑蛇的刀能隔着三丈要他的命。

这就是差距。

黑蛇又劈一刀。

张尽终再躲。

那道锋芒从他身边掠过,劈在地上,青石板裂了一道缝。

他退到墙根,没地方退了。

黑蛇站在五丈外,举起刀。

脖子上的兵纹亮得像烧红的铁。

“这一刀,送你上路。”

刀劈下来。

那道锋芒激射而出。

张尽终闭上眼。

“够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那道锋芒在半空中炸开。

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黑蛇愣住。

他转头看。

旁边站着一个人。

灰袍,国字脸,须发半白。

郑不忧。

郑不忧站在月光下,看着他。

黑蛇握着刀,站着没动。

“郑执事。”

郑不忧没看他,看着张尽终。

“没事?”

张尽终摇头。

郑不忧点点头,然后转向黑蛇。

“黑蛇帮主,大半夜的,来我铸兵殿门口杀人?”

黑蛇深吸一口气。

“郑执事,这是私事。”

郑不忧看着他。

“私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一巴掌将黑蛇拍飞几丈远。

“张尽终是我铸兵殿的殿卫。你在我铸兵殿门口杀我的人,叫私事?”

黑蛇脸色变了。

“郑执事,他废了我四个人——”

“那四个人是你派来的。”郑不忧打断他,“你派熔炉阶、塑胚阶的人,来杀我铸兵殿的殿卫。打不过,自己来。”

他顿了顿。

“黑蛇,你是不是觉得,我铸兵殿没人了?”

黑蛇没说话。

郑不忧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去,黑蛇感觉一股威压压过来。

不是那种虚的,是实的。压得他胸口发闷,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得他脖子上那刚亮起来的兵纹一点一点暗下去。

同样是锻纹境。

但他知道,差远了。

郑不忧是锻纹境顶峰,他是锻纹境初期。

差一个小境界,就是差一条命。

郑不忧走到他面前。

“你那个帮,几十号人,在三不管沟混了十年,没人管你。因为你不惹事,不踩线。”

他顿了顿。

“今天你踩线了。”

黑蛇张了张嘴。

“郑执事,我……”

郑不忧看着他。

“滚。”

黑蛇站着没动。

郑不忧抬起手。

黑蛇转身就跑。

跑出二十几丈,他停下来,回头看。

郑不忧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脸没什么表情。

但黑蛇知道,那不是没表情。

那是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

那把养了十年的刀,握在手里,抖得刀身都在颤。

他想起刚才那一幕。

他那一刀劈出去,被郑不忧随手就破了。

他想起郑不忧走过来的时候,那股威压压得他兵纹都亮不起来。

同样是锻纹境。

但郑不忧的锻纹境,和他的锻纹境,不是一个东西。

他转身,往三不管沟走。

走到沟口,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铸兵殿的灯火还亮着。

他想起那小子站在墙根下的样子。

闭上眼,等死。

那样子,他见过。

十年前,那个人临死前,也是这个眼神。

不是怕。

是认了。

但那小子没死。

因为郑不忧来了。

他站在沟口,握着刀,站了很久。

然后他往总堂走。

走进总堂,马三迎上来。

“帮主,那小子——”

黑蛇一巴掌扇过去。

马三被打得撞在墙上,脑袋上开了道口子,血往下流。

黑蛇看着他。

“闭嘴。”

他走到桌边,坐下。

那把刀放在桌上。

他看着那把刀。

养了十年。

喂了十年。

以为有了它,就能往上爬。

但今天他才知道,往上爬,不是有一把刀就够了。

得有势。

得有靠山。

那小子有。

他没有。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辣得他嗓子疼。

他想:那小子,留不得了。

但不是现在。

现在动他,郑不忧会杀了他。

得等。

等郑不忧不在的时候,等那小子落单的时候。

他放下酒杯,看着那把刀。

总有一天。

空地边上,郑不忧看着黑蛇跑远,转过身。

张尽终站在墙根下,握着棍。

郑不忧走过去。

“没事?”

张尽终摇头。

郑不忧看着他。

“知道今天为什么能活?”

张尽终想了想。

“因为你在。”

郑不忧点点头。

“对。”他说,“也不对。”

他看着张尽终。

“你在铸兵殿,你就是铸兵殿的人。有人杀你,就是打铸兵殿的脸。我今天拦他,不是因为你,是因为铸兵殿。”

他顿了顿。

“但这个规矩,只能保你一次。下次他不在我面前动手,我也管不了。”

张尽终点头。

“明白。”

郑不忧看着他。

“你明白什么?”

张尽终想了想。

“得靠自己。”

郑不忧笑了。

那笑在他脸上,难得一见。

“对。”他说,“得靠自己。”

他转身要走。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

“你那棍法,练得不错。”

张尽终愣住。

郑不忧没回头,继续走。

“今晚的事,记着。”

他的背影消失在黑夜里。

张尽终站在原地,握着棍。

胸口那颗东西还在转,转得稳。

他想起刚才黑蛇那一刀。

隔着三丈远,那道锋芒激射而来,压得他动不了。

锻纹境。

他想:得快点往上爬。

爬上去,才能不等人来救。

他转身往屋里走。

胡三蹲在墙角,看见他过来,站起来。

“你……你没事?”

张尽终摇头。

胡三张了张嘴。

“刚才那个,是凝兵境?”

张尽终点头。

“锻纹境。”

胡三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张尽终推门进去。

月光下,那扇门关上了。

他想起刚才那一幕。

黑蛇一刀劈下来,那道淡金色的锋芒擦过,轰在墙上,墙都裂了。

他以为那小子要死了。

但郑不忧来了。

随手一挥,那道锋芒就炸了。

他蹲在那儿,想:这就是势力。

有势力的人,有人保。

没势力的人,死了都没人埋。

他站起来,推门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张尽终躺在地上,闭着眼。

胡三靠着墙坐下。

他看着地上那个人。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还是没什么表情。

但胡三知道,那张脸底下,有东西。

那种东西,他以前没见过。

但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往上爬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