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脸回到三不管沟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站在总堂门口,看着自己那双手。
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
他推门进去。
黑蛇坐在桌边,桌上摆着酒菜,酒杯里还有半杯酒。他一夜没睡,在等消息。
看见疤脸进来,他抬起眼。
“成了?”
疤脸摇头。
黑蛇盯着他。
“人呢?”
“废了。”疤脸说,“两个,都废了。”
黑蛇没说话。
疤脸走到桌前,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喝干。
“那小子不是熔炉阶。”
黑蛇看着他。
“什么阶?”
“不知道。”疤脸放下酒杯,“但三棍,放倒两个人。一个手腕碎了,一个膝盖碎了。我亲眼看见的。”
他顿了顿。
“他那棍,点出来的时候带着风。不是普通的风,是灵力。”
黑蛇沉默了三息。
“你呢?”
疤脸摇头。
“我没动手。”
黑蛇看着他。
“为什么?”
疤脸抬起头。
“因为我看不清他。”
他站起来。
“黑蛇帮主,这单我不接了。钱退你。”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布袋,放在桌上。
九十枚元胎币,一枚不少。
黑蛇看着那个布袋。
“他说什么了?”
疤脸走到门口,停住。
“他说,下次让你自己去。”
他推门出去。
总堂里只剩黑蛇一个人。
他坐在那儿,看着桌上的酒菜,看着那个布袋,看着自己养了十年的那把刀的方向。
下次让你自己去。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凉了,涩了。
他想起那小子最后看他那一眼。
你来。
现在又是这句话。
下次让你自己去。
黑蛇站起来,走到神龛前。
看着那把刀。
十年了。
这把刀喂了十年,已经快成形了。
他伸手,握住刀。
那热流涌出来,涌进他身体里,涌得他胸口发烫。
凝兵境。
他是凝兵境。
熔炉阶和凝兵阶,差的不只是钱,是命。
熔炉阶烧的是血肉,凝兵阶烧的是灵力。熔炉阶只能把灵力打进兵器里,凝兵阶能把兵器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这就是差距。
他松开刀,走回桌边。
坐下。
那小子再厉害,也只是熔炉阶。
熔炉阶再能打,也打不过凝兵阶。
这是规矩。
这个世界的规矩。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
马三蹲在门口,看见他出来,赶紧站起来。
“帮主。”
“去,再找几个人。”
马三愣了愣。
“还找?”
黑蛇看着他。
“找能打的。”
马三张了张嘴。
“帮主,那小子……”
黑蛇一巴掌扇过去。
马三被打得退了三步,捂着脸,不敢吭声。
“我让你去,你就去。”
马三低着头。
“是。”
他转身跑了。
黑蛇站在门口,看着外头的天。
天已经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三不管沟里,照在那些破破烂烂的窝棚上。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人。
那个人也是凝兵阶。
那一战,打了半个时辰。他中了三刀,差点死。但最后,他赢了。
赢的人活,输的人死。
这就是规矩。
他转身回去,坐在桌边,等。
下午的时候,马三带着人回来了。
两个人。
一个瘦高个,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拉到嘴角。一个矮胖子,三十出头,一脸横肉。
黑蛇看着他们。
“什么阶?”
瘦高个笑了笑。
“塑胚阶顶峰。”
矮胖子说:“塑胚阶中期。”
黑蛇点点头。
“价钱?”
瘦高个伸出五根手指。
“一个人,五十枚。”
黑蛇看着他。
“一个熔炉阶的小子,值五十?”
瘦高个又笑了笑。
“黑蛇帮主,我们打听过了。那小子昨天夜里废了两个人,三棍。那两个人是府城来的,熔炉阶顶峰,一个照面就倒了。”
他顿了顿。
“塑胚阶去,五十枚,不贵。”
黑蛇沉默了三息。
“行。”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扔过去。
“一百枚。事成之后,再加一百。”
瘦高个接住,掂了掂,揣进怀里。
“什么时候动手?”
黑蛇看了看外头的天。
“今晚。”
瘦高个点头。
“行。”
两个人出去了。
黑蛇坐在那儿,看着门口。
塑胚阶,两个人。
够了。
那小子再能打,也只是熔炉阶。
熔炉阶打塑胚阶,差一整个大境界。
差一整个大境界,就是差一条命。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这一次,该结束了。
天黑下来。
瘦高个和矮胖子摸到铸兵殿东边那片空地。
空地没人。
他们蹲在暗处,等。
等了半个时辰,还是没人。
瘦高个皱起眉头。
“人呢?”
矮胖子摇头。
“会不会跑了?”
瘦高个想了想。
“去他屋里看看。”
两个人摸到那排小屋前头。
第三间,门关着。
瘦高个凑到窗边,往里看。
屋里黑漆漆的,没人。
他回过头,对矮胖子摇头。
矮胖子正要说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找我?”
两个人猛地转身。
张尽终站在三丈外,手里握着那根铁棍。
月光下,那张脸没什么表情。
瘦高个看着他。
“你就是张尽终?”
张尽终没说话。
瘦高个笑了笑。
“有人花钱买你的命。”
张尽终点点头。
“我知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
瘦高个拔出刀,矮胖子也拔出刀。
两个人一左一右,包抄过去。
张尽终站着没动。
等他们走到两丈之内,他突然动了。
一棍点出去。
点在瘦高个的刀上。
“当”的一声,刀飞了。
瘦高个愣住。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
那一棍,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抬起头,再看张尽终。
那小子已经和矮胖子打在一起。
矮胖子一刀劈过去,张尽终侧身躲开,一棍扫在他膝盖上。
矮胖子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瘦高个转身就跑。
跑出十丈,他回头看。
那小子没追。
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月光下,那根棍横在身前。
瘦高个跑得更快了。
跑出三不管沟,他停下来,扶着墙喘气。
手还在抖。
他低头看自己的刀。
刀身上有一个凹坑。
被一棍点出来的。
他想:那小子是什么东西?
熔炉阶?
熔炉阶能把塑胚阶的刀点出坑?
他蹲在墙角,从怀里摸出那五十枚元胎币。
看着那堆钱。
然后他站起来,往镇外走。
这钱,不要了。
瘦高个跑了。
矮胖子还在地上躺着,抱着膝盖,疼得直哼哼。
张尽终走到他面前。
矮胖子抬头看他,眼里全是怕。
“别……别杀我。”
张尽终看着他。
“谁让你来的?”
“黑……黑蛇。”
张尽终点点头。
“回去告诉他。”
矮胖子等着。
“下次,他自己来。”
张尽终转身走了。
矮胖子躺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夜里。
他想起刚才那一棍。
快得他根本看不清。
他捂着膝盖,一瘸一拐地往三不管沟走。
走到总堂,黑蛇正坐在里头喝酒。
看见矮胖子进来,他放下酒杯。
“人呢?”
矮胖子低着头。
“废了。”
黑蛇盯着他。
“两个塑胚阶,废了?”
矮胖子点头。
“那小子……不是熔炉阶。”
黑蛇站起来。
“什么阶?”
“不知道。”矮胖子说,“但我那一刀劈过去,他躲开的时候,我感觉到了。”
他抬起头。
“他体内的灵力,比我还厚。”
黑蛇没说话。
他看着矮胖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挥了挥手。
矮胖子退出去。
总堂里只剩黑蛇一个人。
他坐在那儿,看着桌上的酒菜。
比塑胚阶还厚的灵力?
熔炉阶?
不可能。
熔炉阶的灵力,只能烧进身体里,烧进兵器里,但烧不出量来。
塑胚阶的灵力,才能积累,才能变厚。
那小子如果是塑胚阶,他图什么?
图那十枚俸禄?
图那个破屋子?
不可能。
他站起来,走到神龛前。
看着那把刀。
十年了。
他握着刀,感觉着那热流涌进身体里。
凝兵阶。
他是凝兵阶。
不管那小子是什么阶,都不可能打过凝兵阶。
这是规矩。
他把刀放回去,走回桌边。
坐下。
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站起来,往外走。
这一次,他自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