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跟着张尽终走回铸兵殿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他站在那排小屋前头,看着张尽终推开门。
“进来。”
胡三愣了愣,跟进去。
屋里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油灯,墙角堆着个粗布口袋,鼓鼓囊囊的。
张尽终指了指地上。
“坐。”
胡三靠着墙坐下。
张尽终坐在床上,看着他。
“为什么跟着我?”
胡三张了张嘴。
“我……我没地方去。”
张尽终没说话。
胡三等了三息,又说:“黑蛇不会放过我。我回去就是死。”
“所以你就跟着我?”
“嗯。”
张尽终看着他。
看了很久。
“跟着我,也会死。”
胡三点头。
“我知道。”
张尽终站起来,走到墙角,从那个粗布口袋里摸出两个馒头,扔给他一个。
胡三接住,愣住。
“吃。”
胡三低头看着那个馒头。白面的,还软着,带着一股麦香。
他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他大口咬下去。
张尽终坐在床边,慢慢啃着另一个馒头。
吃完,胡三抬头。
“你……你为什么要救我?”
张尽终看着他。
“因为你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是怎么敢的。”张尽终说,“敢问这个问题的人,不多。”
胡三没说话。
张尽终站起来。
“今晚睡这儿。明天再说。”
胡三看了看屋里。就一张床。
“你睡床,我睡地。”张尽终说。
他躺到地上,闭眼。
胡三坐在那儿,看着地上那个人。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没什么表情,闭着眼,呼吸均匀。
胡三想起他刚才那句话:敢问这个问题的人,不多。
他躺下来,靠着墙。
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转着今晚的事。
那两个打手,一刀一棍,三息就倒了。他亲眼看见的。
那棍法,他从来没见过。
他想:那小子到底什么人?
第二天一早,张尽终起来,出门。
胡三跟着。
走到屋后那片空地,张尽终拿起棍,开始练。
一棍一棍点出去,点在空气里。
胡三站在旁边,看着。
看了半个时辰,张尽终停下来。
“你也练。”
胡三愣了愣。
“我?”
“嗯。”
胡三从腰里拔出那把刀——跟了他五年的刀,黑蛇帮发的,刀身上有缺口,刃都钝了。
他握着刀,站在那儿。
不知道怎么练。
张尽终看着他。
“你卡在熔炉阶顶峰三年?”
胡三点头。
“每天烧多少?”
胡三算了算。
“一……一枚。”
张尽终点点头。
“一枚,只够活着。”他说,“想往上爬,得烧。”
他从怀里摸出两枚元胎币,扔过来。
胡三接住,愣住。
“烧。”张尽终说,“现在。”
胡三低头看着那两枚元胎币。灰扑扑的,凉得刺手。
他握在手里,闭上眼。
元胎烧起来。
那丝热流涌出来,比平时涌得快,涌得多。涌到肩膀上,涌到胳膊上,涌到手上——
涌到一半,停了。
他睁开眼。
张尽终看着他。
“停了?”
胡三点头。
“为什么停?”
胡三张了张嘴。
“我……我不知道。”
张尽终没说话。
他转过身,继续练棍。
一棍点出去,点在空气里,带着一声闷响。
胡三看着那根棍。
那声音,他听过。
昨晚那一棍,点在马三手腕上,就是这声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为什么停了?
他也不知道。
下午的时候,张尽终说:“去乱葬岗。”
胡三跟着。
往里走三里,到了一片塌坟前头。
张尽终停下来。
“你在这儿等着。”
他握着棍,往前走。
胡三蹲在一个塌坟后头,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走得不快,但稳。每一步都踩实了。
走了二十来步,他停在一个坟坑前头。
站了三息。
然后一棍点下去。
坑里窜出一个东西,灰白的,干瘪的,塑胚阶的。
那东西扑向他。
他一棍点出去。
点在胸口。
“噗”的一声,那东西往后一仰,倒在地上。
他又补了一棍。
前后不到三息。
胡三看得眼都直了。
张尽终把那东西拖出来,捅开胸口,摸出碎片,揣进怀里。
然后他往下一个坟坑走。
一个时辰后,他回来。
怀里多了四块碎片。
“走。”
胡三跟着他往回走。
走到镇门口,天快黑了。
张尽终停下来。
“今晚可能有客。”
胡三愣了愣。
“什么客?”
张尽终没说话,继续走。
走到铸兵殿,他把碎片交给任务房的老头,换了十九枚元胎币。
然后他往住处走。
走到屋后那片空地,他停下来。
“今晚就在这儿等。”
胡三站在他旁边,握着刀。
天黑下来。
没有月亮,只有星星。
风从乱葬岗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腐烂的味儿。
胡三握着刀,手心冒汗。
等了半个时辰,他听见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是三个。
他握紧刀。
张尽终没动。
三个黑影从暗处走出来。
为首的是个疤脸,四十来岁,眼神阴冷。
他看着张尽终。
“小子,有人花钱买你的命。”
张尽终没说话。
疤脸笑了笑。
“你一个熔炉阶,值一百枚,不少了。”
他挥了挥手。
另外两个人从两边包抄过来。
张尽终握着棍,站着没动。
胡三往前迈了一步。
张尽终看了他一眼。
“退后。”
胡三愣住。
张尽终往前走了一步。
那两个人扑上来。
第一刀劈过来。
张尽终侧身躲开,一棍点出去。
点在握刀的手腕上。
“啪”的一声,刀飞了。
那人愣住。
第二棍已经到了。
点在膝盖上。
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另一个人的刀劈过来。
张尽终不退,一棍迎上去。
“当”的一声,刀棍相交。
那人退了一步。
张尽终往前一步,一棍点在他胸口。
那人往后一仰,倒在地上。
三息。
两个人。
疤脸站在原地,看着他。
张尽终也看着他。
“该你了。”
疤脸没动。
他看着地上那两个人,一个捂着手腕,一个抱着膝盖。
然后又看着张尽终。
“你……你不是熔炉阶。”
张尽终没说话。
疤脸往后退了一步。
“我走。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他转身要走。
张尽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谁让你来的?”
疤脸停住。
没回头。
“黑蛇。”
张尽终点点头。
“回去告诉他。”
疤脸等着。
“下次,他自己来。”
疤脸没说话,快步走了。
胡三站在旁边,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黑夜里。
他低头看地上那两个人。
一个还在哼哼,一个已经晕过去了。
张尽终走到他们面前。
“滚。”
那个捂着手腕的爬起来,拖着晕过去的那个,一瘸一拐地走了。
胡三站在原地,握着刀。
手还在抖。
张尽终看了他一眼。
“抖什么?”
胡三张了张嘴。
“我……我没杀过人。”
张尽终点点头。
“我也没杀。”
他转身往屋里走。
胡三愣住。
“那……那两个人?”
“废了。”张尽终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活着比死了难受。”
胡三站在空地上,看着那扇门。
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刚才那三棍。
三棍,两个人。
他想:这就是往上爬的人?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推门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张尽终躺在地上,已经闭眼了。
胡三靠着墙坐下。
他看着地上那个人。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还是没什么表情。
但胡三觉得,那张脸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
第二天一早,胡三醒过来。
张尽终已经不在了。
他推门出去,看见那人在空地上练棍。
一棍一棍点出去,点在晨光里。
他走过去。
张尽终停下来。
“醒了?”
胡三点头。
张尽终看着他。
“你想跟着我?”
胡三点头。
“为什么?”
胡三想了想。
“因为你能让我往上爬。”
张尽终没说话。
他转过身,继续练棍。
点了十几棍,他停下来。
“跟着我,有规矩。”
胡三站直了。
“第一,别找死。”
胡三点头。
“第二,别挡路。”
胡三点头。
“第三。”
张尽终顿了顿。
“别回头。”
胡三看着他。
张尽终转过身,继续练棍。
一棍一棍点出去,点在晨光里。
胡三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别回头。
他想起自己这五年。
收过多少人的钱,堵过多少人的路,打过多少人。
那些事,他不敢想。
想了,就回不了头。
他抬起头,看着天。
太阳刚升起来,照在灰岩镇上。
他想:从今天起,不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