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夜战

胡三跟着张尽终走回铸兵殿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他站在那排小屋前头,看着张尽终推开门。

“进来。”

胡三愣了愣,跟进去。

屋里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油灯,墙角堆着个粗布口袋,鼓鼓囊囊的。

张尽终指了指地上。

“坐。”

胡三靠着墙坐下。

张尽终坐在床上,看着他。

“为什么跟着我?”

胡三张了张嘴。

“我……我没地方去。”

张尽终没说话。

胡三等了三息,又说:“黑蛇不会放过我。我回去就是死。”

“所以你就跟着我?”

“嗯。”

张尽终看着他。

看了很久。

“跟着我,也会死。”

胡三点头。

“我知道。”

张尽终站起来,走到墙角,从那个粗布口袋里摸出两个馒头,扔给他一个。

胡三接住,愣住。

“吃。”

胡三低头看着那个馒头。白面的,还软着,带着一股麦香。

他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他大口咬下去。

张尽终坐在床边,慢慢啃着另一个馒头。

吃完,胡三抬头。

“你……你为什么要救我?”

张尽终看着他。

“因为你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是怎么敢的。”张尽终说,“敢问这个问题的人,不多。”

胡三没说话。

张尽终站起来。

“今晚睡这儿。明天再说。”

胡三看了看屋里。就一张床。

“你睡床,我睡地。”张尽终说。

他躺到地上,闭眼。

胡三坐在那儿,看着地上那个人。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没什么表情,闭着眼,呼吸均匀。

胡三想起他刚才那句话:敢问这个问题的人,不多。

他躺下来,靠着墙。

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转着今晚的事。

那两个打手,一刀一棍,三息就倒了。他亲眼看见的。

那棍法,他从来没见过。

他想:那小子到底什么人?

第二天一早,张尽终起来,出门。

胡三跟着。

走到屋后那片空地,张尽终拿起棍,开始练。

一棍一棍点出去,点在空气里。

胡三站在旁边,看着。

看了半个时辰,张尽终停下来。

“你也练。”

胡三愣了愣。

“我?”

“嗯。”

胡三从腰里拔出那把刀——跟了他五年的刀,黑蛇帮发的,刀身上有缺口,刃都钝了。

他握着刀,站在那儿。

不知道怎么练。

张尽终看着他。

“你卡在熔炉阶顶峰三年?”

胡三点头。

“每天烧多少?”

胡三算了算。

“一……一枚。”

张尽终点点头。

“一枚,只够活着。”他说,“想往上爬,得烧。”

他从怀里摸出两枚元胎币,扔过来。

胡三接住,愣住。

“烧。”张尽终说,“现在。”

胡三低头看着那两枚元胎币。灰扑扑的,凉得刺手。

他握在手里,闭上眼。

元胎烧起来。

那丝热流涌出来,比平时涌得快,涌得多。涌到肩膀上,涌到胳膊上,涌到手上——

涌到一半,停了。

他睁开眼。

张尽终看着他。

“停了?”

胡三点头。

“为什么停?”

胡三张了张嘴。

“我……我不知道。”

张尽终没说话。

他转过身,继续练棍。

一棍点出去,点在空气里,带着一声闷响。

胡三看着那根棍。

那声音,他听过。

昨晚那一棍,点在马三手腕上,就是这声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为什么停了?

他也不知道。

下午的时候,张尽终说:“去乱葬岗。”

胡三跟着。

往里走三里,到了一片塌坟前头。

张尽终停下来。

“你在这儿等着。”

他握着棍,往前走。

胡三蹲在一个塌坟后头,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走得不快,但稳。每一步都踩实了。

走了二十来步,他停在一个坟坑前头。

站了三息。

然后一棍点下去。

坑里窜出一个东西,灰白的,干瘪的,塑胚阶的。

那东西扑向他。

他一棍点出去。

点在胸口。

“噗”的一声,那东西往后一仰,倒在地上。

他又补了一棍。

前后不到三息。

胡三看得眼都直了。

张尽终把那东西拖出来,捅开胸口,摸出碎片,揣进怀里。

然后他往下一个坟坑走。

一个时辰后,他回来。

怀里多了四块碎片。

“走。”

胡三跟着他往回走。

走到镇门口,天快黑了。

张尽终停下来。

“今晚可能有客。”

胡三愣了愣。

“什么客?”

张尽终没说话,继续走。

走到铸兵殿,他把碎片交给任务房的老头,换了十九枚元胎币。

然后他往住处走。

走到屋后那片空地,他停下来。

“今晚就在这儿等。”

胡三站在他旁边,握着刀。

天黑下来。

没有月亮,只有星星。

风从乱葬岗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腐烂的味儿。

胡三握着刀,手心冒汗。

等了半个时辰,他听见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是三个。

他握紧刀。

张尽终没动。

三个黑影从暗处走出来。

为首的是个疤脸,四十来岁,眼神阴冷。

他看着张尽终。

“小子,有人花钱买你的命。”

张尽终没说话。

疤脸笑了笑。

“你一个熔炉阶,值一百枚,不少了。”

他挥了挥手。

另外两个人从两边包抄过来。

张尽终握着棍,站着没动。

胡三往前迈了一步。

张尽终看了他一眼。

“退后。”

胡三愣住。

张尽终往前走了一步。

那两个人扑上来。

第一刀劈过来。

张尽终侧身躲开,一棍点出去。

点在握刀的手腕上。

“啪”的一声,刀飞了。

那人愣住。

第二棍已经到了。

点在膝盖上。

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另一个人的刀劈过来。

张尽终不退,一棍迎上去。

“当”的一声,刀棍相交。

那人退了一步。

张尽终往前一步,一棍点在他胸口。

那人往后一仰,倒在地上。

三息。

两个人。

疤脸站在原地,看着他。

张尽终也看着他。

“该你了。”

疤脸没动。

他看着地上那两个人,一个捂着手腕,一个抱着膝盖。

然后又看着张尽终。

“你……你不是熔炉阶。”

张尽终没说话。

疤脸往后退了一步。

“我走。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他转身要走。

张尽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谁让你来的?”

疤脸停住。

没回头。

“黑蛇。”

张尽终点点头。

“回去告诉他。”

疤脸等着。

“下次,他自己来。”

疤脸没说话,快步走了。

胡三站在旁边,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黑夜里。

他低头看地上那两个人。

一个还在哼哼,一个已经晕过去了。

张尽终走到他们面前。

“滚。”

那个捂着手腕的爬起来,拖着晕过去的那个,一瘸一拐地走了。

胡三站在原地,握着刀。

手还在抖。

张尽终看了他一眼。

“抖什么?”

胡三张了张嘴。

“我……我没杀过人。”

张尽终点点头。

“我也没杀。”

他转身往屋里走。

胡三愣住。

“那……那两个人?”

“废了。”张尽终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活着比死了难受。”

胡三站在空地上,看着那扇门。

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刚才那三棍。

三棍,两个人。

他想:这就是往上爬的人?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推门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张尽终躺在地上,已经闭眼了。

胡三靠着墙坐下。

他看着地上那个人。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还是没什么表情。

但胡三觉得,那张脸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

第二天一早,胡三醒过来。

张尽终已经不在了。

他推门出去,看见那人在空地上练棍。

一棍一棍点出去,点在晨光里。

他走过去。

张尽终停下来。

“醒了?”

胡三点头。

张尽终看着他。

“你想跟着我?”

胡三点头。

“为什么?”

胡三想了想。

“因为你能让我往上爬。”

张尽终没说话。

他转过身,继续练棍。

点了十几棍,他停下来。

“跟着我,有规矩。”

胡三站直了。

“第一,别找死。”

胡三点头。

“第二,别挡路。”

胡三点头。

“第三。”

张尽终顿了顿。

“别回头。”

胡三看着他。

张尽终转过身,继续练棍。

一棍一棍点出去,点在晨光里。

胡三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别回头。

他想起自己这五年。

收过多少人的钱,堵过多少人的路,打过多少人。

那些事,他不敢想。

想了,就回不了头。

他抬起头,看着天。

太阳刚升起来,照在灰岩镇上。

他想:从今天起,不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