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同类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五分，林墨站在那家便利店门口，手里攥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

她昨晚几乎没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沈夜说的话、周远的故事、还有她爸站在客厅中间那个疲惫又解脱的眼神。凌晨四点，她终于放弃挣扎，爬起来把房间里的每一件东西都“看”了一遍——台灯的使用寿命还剩多少，床垫的弹簧疲劳程度，窗户玻璃的紫外线阻隔率。

不看还好，一看更睡不着了。

她发现自己的枕头芯里住着三千多只尘螨。

三点整，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沈夜坐在驾驶座，冲她扬了扬下巴：“上车。”

林墨拉开副驾驶的门，发现后座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女孩，看着比她小几岁，扎着高马尾，穿着卫衣和牛仔裤，正低头玩手机。她抬起头看了林墨一眼，没什么表情，又低下头去。

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岁上下，戴眼镜，发际线堪忧，穿着格子衬衫——标准程序员打扮。他对林墨点了点头，笑容里带着点拘谨。

沈夜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瞥了林墨一眼：“介绍一下，这位是林墨，昨天刚发现的自然觉醒者。”

后座两个人同时抬起头。

那个女孩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漠不关心，而是带着某种审视——像在看一只稀有动物。

“自然觉醒？”她开口，声音比林墨想象的低，“真的假的？”

沈夜没理她，继续介绍：“后面那个不爱说话的叫苏晓，觉醒两年，权限等级2。旁边那个看起来像程序员的叫老钱，觉醒五年，权限等级——”

“4。”老钱接话，笑容里带了点不好意思，“但别指望我什么，我就是活得久，能力很废。”

苏晓嗤笑一声：“你管那叫废？”

老钱没接话，只是推了推眼镜。

林墨努力记住这些信息。两年，五年，等级2，等级4。她想起自己的权限等级还是0，突然有种刚进新手村就遇上满级大佬的恍惚感。

“去哪？”她问。

“安全屋，”沈夜说，“每个城市都有一个。新人第一次去，要登记，要培训，要签协议。”

“什么协议？”

“保密协议，”苏晓在后座接话，语气懒洋洋的，“你不能对任何人透露权限者的存在，不能在普通人面前使用能力，不能利用能力违法犯罪——违反任何一条，都会被处理。”

“处理”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林墨听出了背后的重量。

车开了四十分钟，从市区开到郊区，从高楼大厦开到厂房仓库，最后停在一栋看起来废弃已久的五层小楼前。

林墨下车，看着那栋楼。外墙斑驳，窗户蒙尘，门口挂着“闲人免入”的牌子。

“就这？”

“就这。”沈夜走到门前，把手掌按在门禁上。

林墨看见那扇门闪过一道极淡的光——数据流。门禁系统在读取沈夜的掌纹、体温、心率、甚至某种她看不懂的生物特征码。

门开了。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白色的走廊，明亮的灯光，刷卡的电梯，穿着制服走来走去的人。和外面那个废弃厂房完全是两个次元。

“欢迎来到现实，”苏晓从她身边走过，头也不回，“刚才外面那个才是幻觉。”

林墨跟着他们走进电梯，沈夜按了-3层。

电梯下降的时候，她忍不住问：“这里有多少人？”

“常驻的大概三十多个，”老钱说，“加上外围的，全国可能有几百。”

“几百？”林墨愣了一下，“全国只有几百？”

“你以为呢？”苏晓回头看她，“这又不是感冒，得一下就能得。觉醒需要特殊条件，大部分人在觉醒过程中就——”

她没说完，但林墨听懂了。

就像周远。

电梯门打开，一条更长的走廊出现在眼前。两侧是编号的房间，从001到020。沈夜带他们走到013门前，敲了三下。

门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短发，瘦削，眼神锐利得像鹰。她上下打量了林墨一遍，目光停留的时间有点长，长得让林墨后背发毛。

“进来。”她说。

房间里很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几个人坐下后，那个女人坐到桌子对面，翻开一个文件夹。

“林墨，”她念着上面的内容，声音平板得像在念报告，“28岁，算法工程师，2024年3月16日凌晨两点三十七分觉醒，觉醒时无引导者，觉醒后首次操作为物体位移，后续操作包括数据读取、参数调整、资源借用……”

她抬起头，看着林墨：“还试图越权查看三级权限者的信息。”

林墨想起昨天在会议室里的那个操作，后背又是一凉。

“你知道越权查看有多危险吗？”女人问。

林墨摇头。

“如果对方权限比你高，他可以在你查看他的同时，反向锁定你的位置。如果对方权限比你高两级以上，他可以直接在你的系统里植入追踪代码。如果对方是——”

她顿了顿，换了个说法：“如果对方不是人，你现在已经是一具空壳了。”

林墨的呼吸一滞。

“不是人”是什么意思？

女人没解释，合上文件夹，站起来：“我是林岚，这个安全屋的负责人。以后你就归我管。现在，去隔壁房间找老王做能力测评。做完回来找我。”

她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林墨一眼。

那一眼很奇怪。

不是审视，不是评估，而是——

某种林墨看不懂的东西。

“你长得像一个人。”林岚说。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苏晓第一个站起来，拍了拍林墨的肩膀，语气难得没那么冲：“走吧，老王等着呢。别让他等太久，他脾气不好。”

林墨机械地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

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长得像一个人？

像谁？

为什么林岚看她的眼神，让她觉得——

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那是看失散多年的亲人的眼神。

隔壁房间在走廊尽头。苏晓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坐在一堆仪器中间。他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看起来像那种退休后被返聘的老教授。

“新来的？”他头也不抬，“坐那，把手伸出来。”

林墨在他对面坐下，伸出手。

老头握住她的手腕，闭上眼。

林墨感觉到一股奇异的暖流从手腕涌进来，像有看不见的触角探进她的身体，探索每一个角落。她想抽回手，但动不了。

“别动，”老头说，“我在测你的阈值。”

“什么阈值？”

“能量阈值。你能承受的最大操作强度。超过这个阈值，你会崩的。”

林墨想起周远。七天七夜不吃不喝不睡，最后只剩一具空壳。

那就是“崩了”吧。

老头睁开眼，表情变得很奇怪。

他松开林墨的手腕，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墨开始发毛。

“怎么了？”她问。

老头没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墙边，打开一个柜子，翻出一本厚厚的档案册。他快速翻着，翻到某一页，停下来。

“林墨，”他念着上面的字，然后抬头看她，“你母亲是不是叫陈秀兰？”

林墨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老头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她，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血液凝固的话：

“二十六年前，也有一个女人走进这个房间。她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她叫——”

他顿了顿。

“林晚。”

林墨脑子里“嗡”的一声。

林晚。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

亲姐姐。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