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代价

四十分钟后,林墨家楼下的便利店里,沈夜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表情平静得像在听人汇报工作。

林墨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她妈的电话,她爸的离婚宣言,她蹲在客厅中间听两个老人互相指责的无力感。

沈夜听完,没说话,只是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

便利店的白炽灯照得他脸色发白,林墨第一次注意到,他眼底有很深的青黑色,像很久没睡好觉。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出现在你公司吗?”他问。

林墨摇头。

“因为你,”沈夜说,“从昨晚两点半到今天中午,你的操作频率是0.8次/小时。对于一个零级权限者来说,这个频率太高了。高到触发了系统的‘异常行为监测’。”

林墨愣住。

“你以为只有你在看别人?”沈夜笑了笑,“系统也在看你。每一个越界的操作,每一次异常的波动,都会被记录。我今天的任务就是来确认——你到底是觉醒者,还是一个……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沈夜没回答,转而说:“你知道普通人一辈子会做多少次‘影响他人命运’的决定吗?”

林墨皱眉。

“无数次,”沈夜说,“你今天早上出门先迈哪只脚,可能就让你错过了一趟地铁,那趟地铁上本来有个会改变你一生的人。你中午吃盖饭还是吃面条,可能就让某个外卖小哥晚送了五分钟,那五分钟他本来能接到一个改变他命运的电话。”

他顿了顿:“但这些,没有人会去计算。因为它们是‘自然发生的’,是混沌系统的一部分。没有人能追责,没有人需要负责。”

他盯着林墨,目光变深:“但你不一样。你的操作,是‘主动的’。是你刻意为之的。所以当连锁反应发生的时候——”

“是我害的。”林墨接过话,声音干涩。

沈夜没有否认。

林墨低着头,盯着便利店的地砖。灰白色,有细小的裂纹,像她此刻的状态。

“有什么办法能恢复吗?”她问。

“你想恢复什么?你爸的情绪?你妈的焦虑?还是那三十年的婚姻?”

林墨被问住了。

沈夜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林墨,我理解你的心情。每一个刚觉醒的人,都会经历这个阶段——发现自己的操作会影响别人,然后恐慌,然后想补救。但有些东西,不是调几个参数就能回去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男人的照片。三十岁左右,长相普通,戴着眼镜,对着镜头笑。

“这个人是三个月前自然觉醒的那个,”沈夜说,“他叫周远,程序员,和你一样。觉醒第一天,他发现自己能看见别人的‘好感度’。”

林墨盯着那张照片,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

“他有个喜欢了三年的同事,女孩,一直不敢表白。觉醒那天,他看了她的数据,发现她对他的好感度是——82。”沈夜收回手机,看着屏幕,“挺高的,对吧?他当时特别高兴,觉得终于有勇气表白了。”

他顿了顿:“但他没忍住。他想,既然能看到,为什么不能改?就调了一下,从82调到95。”

林墨的心沉了下去。

“然后呢?”她问。

“然后那女孩就真的喜欢上他了,”沈夜说,“比喜欢更深,是依赖,是离不开。他们开始交往,开始同居,开始谈婚论嫁。周远觉得自己的人生圆满了。”

他停下来,喝了一口水。

“直到有一天,女孩无意中翻到他的笔记——他把自己所有的操作记录都写在一个本子上,包括调她好感度那一次。她看完,什么都没说,出门买了一瓶安眠药。”

便利店里的冷气嗡嗡作响,林墨觉得自己的血都凉了。

“她没死,”沈夜说,“被救回来了。但她再也没跟周远说过一句话。她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怪物。”

“周远呢?”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七天,”沈夜说,“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等我们发现的时候,他已经——”

他没说完,但林墨懂了。

一具躯壳。呼吸正常,心跳正常,但已经不是他了。

沈夜把手机收回口袋,看着她:“我不是在吓唬你。我是想让你知道——我们的能力,不是玩具。每一次操作,都有代价。有些代价,你付不起。”

林墨沉默了很久。

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又关,进来买烟的男人,进来买关东煮的学生,进来拿快递的阿姨。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正常人的表情,每个人都不知道,就在他们身边,有一个女孩刚刚听完一个关于代价的故事。

“那我爸我妈怎么办?”她终于开口。

沈夜看着她:“你想听真话?”

“想。”

“你改变不了他们,”沈夜说,“你爸今天提出的离婚,不是因为你改了你妈的焦虑值。那只是一个导火索。真正的原因,是他忍了三十年,早就想离了。”

林墨愣住。

“你想想,”沈夜说,“一个忍了三十年的人,会因为妻子一天不唠叨就提离婚吗?”

林墨张了张嘴。

“不会,”沈夜替她回答,“他会继续忍下去,忍到死。但你妈今天的变化,让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沈夜盯着她,一字一顿:“人是可以变的。”

林墨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看见你妈变了,然后他问自己:为什么我不能变?”沈夜说,“这才是真正的原因。你改的那个数字,只是让他看到了‘改变’的可能性。真正做决定的,是他自己。”

林墨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所以不是她害的。

至少不全是。

但那个数字,确实是那根导火索。

“我该怎么做?”她问。

沈夜想了想:“什么都别做。”

“什么?”

“你现在最该做的,就是什么都别做。”沈夜说,“别再碰任何人的参数,别再尝试‘修复’什么。让你爸妈自己去处理他们的婚姻。那是他们的事,不是你的。”

他站起来,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你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学会控制自己的能力。学会不对普通人出手。学会在系统注意到你之前,活下来。”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她:“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我带你认识几个人。”

“什么人?”

沈夜笑了笑,那笑容在便利店的灯光下显得有点神秘:“和你一样的人。还活着的人。”

他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林墨一个人坐在便利店的高脚凳上,盯着窗外的车流发呆。

手机震了。

她妈发来微信:【你爸今晚不走了,说再想想。你也别太担心,早点睡。】

林墨盯着那行字,鼻子突然一酸。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灯。

灯的数据飘进她眼里:功率32W,色温6500K,频闪频率100Hz,预计寿命还剩8736小时。

一切如常。

只有她,不一样了。

林墨闭上眼。

耳边是便利店的背景音——收银台的滴滴声,冰柜的嗡嗡声,门外汽车的喇叭声。所有这些声音,在她听来,都变成了数据:分贝值,频率,波形。

她逃不掉了。

这个世界,已经对她敞开了。

而她,必须学会如何在里面活下去。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