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蝴蝶的翅膀

林墨握着手机,站在公司楼下的消防通道里。

电话那头,她妈的哭声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刺啦刺啦地扎在她心上。

“他说他受够了……说这些年都是为了我在忍……说现在我想开了,他也不用忍了……”她妈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墨墨,你爸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林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知道自己应该安慰,应该分析,应该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她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那只蝴蝶。

她今早拨动的那个滑块。

从78到65。仅仅13个单位的变动。

“墨墨?你在听吗?”

“在。”林墨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妈,你……你今天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对劲?”她妈愣住,“我哪都不对劲!你爸要跟我离婚,你说我能对劲吗!”

“不是,我是说……”林墨闭上眼,努力组织语言,“你今天早上,有没有觉得自己……特别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妈的声音变了,变得迟疑:“你……你怎么知道?”

林墨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

“早上接完你电话,我心里确实特别平静,”她妈说,语气里带着困惑,“按理说我应该生气的,你爸那个态度,换平时我早跟他吵起来了。但我就是……生不起气来。我还纳闷呢,是不是年纪大了,脾气变好了……”

她顿了顿,声音又开始发抖:“结果下午他就跟我提离婚!他是不是看我好欺负,觉得我不会闹,才敢——”

林墨没听清后面的话。

她的意识被一个疯狂的念头占据了。

不是她妈变了。

是她爸。

她调低了她妈的焦虑值,让她妈今天变得异常平静。而她爸,在预期中的争吵没有发生时,面对的是一个“不像她”的妻子——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三十年来从没做过的决定。

林墨想起沈夜的话:“她明天可能就会做出一些‘不符合性格’的决定。”

不,不是她妈做出不符合性格的决定。

是别人。

是被她妈影响到的别人。

蝴蝶扇动翅膀,引发千里之外的风暴。而她这只蝴蝶,只轻轻拨动了一个数字——

风暴就来了。

“妈,”她打断她妈的哭诉,“爸现在在哪?”

“在家……收拾东西……”

“我现在回来。三个小时。在我到之前,什么都别做。”

林墨挂了电话,冲出消防通道。

她没回公司,没请假,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她只是跑,跑出大楼,跑向地铁站。

跑的时候她打开面板,疯狂地翻找。

【操作记录】

【今日操作记录:】

【08:47:23修改目标:陈秀兰(母亲)】

【修改内容:情绪值(焦虑)从78下调至65】

【消耗能量:0.3单位】

【当前能量余额:126.6单位】

0.3单位能量。

她只花了0.3。

代价是什么?是她父母的三十年婚姻?是她爸隐忍半生之后突然爆发的决绝?还是更糟的——

她不敢想。

地铁上,林墨靠着车门,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壁。玻璃上映出她的脸,苍白,疲惫,眼眶发红。

旁边坐着一对情侣,女生靠在男生肩上刷手机,男生低头看她的侧脸,眼神温柔。林墨能看见他们的数据:女生情绪值89,男生情绪值92,适配度78%。

她迅速移开视线。

不能再看了。

不能再动了。

她像一台刚知道自己有病毒的电脑,不敢运行任何程序,不敢连接任何网络,甚至不敢触碰键盘。

可是已经晚了。

病毒已经扩散了。

下午五点半,林墨推开家门。

她爸站在客厅中央,脚边放着一个旧行李箱,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衫。

她妈坐在沙发上,眼眶红肿,手里攥着纸巾,看见林墨进来,嘴一瘪又要哭。

她爸看见林墨,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弯腰整理箱子。

林墨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场景。

三十年了。

她爸是那种典型的老实人,在国企干了一辈子,从不争从不抢,工资卡准时上交,周末负责做饭,逢年过节陪她妈回娘家。她妈脾气急,爱唠叨,她爸就听着,从不顶嘴。

林墨一直觉得,这就是婚姻的样子。一个吵,一个忍。一个说,一个听。一个嫌,一个受。

直到今天。

“爸。”她开口。

她爸没抬头。

“爸,”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看着我。”

她爸终于抬起头。

林墨盯着他的眼睛。以前她从来没认真看过这双眼睛,现在她看了,才发现里面有太多她从没见过的东西——疲惫,厌倦,还有……解脱。

她下意识想打开数据面板,想看看她爸的情绪值,想看看他的“忍耐度”还剩多少,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参数可以调回去——

手僵在半空。

她不敢。

她怕再碰一次,事情会更糟。

“爸,”她说,声音放得很轻,“为什么?”

她爸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沙哑:“你妈今天早上……突然变了。”

林墨的心脏漏跳一拍。

“她以前,每天早上都要唠叨我。说我刷牙声音大,说我拖鞋乱放,说我喝水不用杯子直接用壶。我听了三十年,习惯了。不听反而不习惯。”她爸低着头,盯着行李箱的拉链,“但今天早上,她什么都没说。”

他抬起头,看着林墨,眼神复杂:“我去刷牙,声音大,她没吭声。我拖鞋踢飞了,她捡起来放好,没吭声。我用壶喝水,她就看着我,笑了笑。”

他笑了一下,笑容比哭还难看:“我一开始还挺高兴。心想她是不是终于想通了,不叨叨了。但后来我越想越不对劲——这不像她。太不像她了。”

“我就在想,”他说,声音越来越低,“如果她可以变,那我为什么不可以?”

林墨蹲在原地,像被钉住了。

她妈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发抖:“就因为我不唠叨了?就因为我对你好了?你就要离婚?老林,你是不是有病!”

她爸没理她,只看着林墨:“墨墨,你评评理。我忍了三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她变了,我也想变一变,有什么错?”

林墨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想说,爸,不是妈自己变的,是我。

她想说,爸,是我害的。

她想说,爸,对不起。

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她现在坦白,说她有超能力,说她不小心改了妈的情绪值,说她引发了这一切——

她爸会信吗?

她妈会信吗?

还是说,他们只会觉得她疯了,需要送去医院?

林墨慢慢站起来。

她看着她爸,看着她妈,看着这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所有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沙发靠垫是妈去年在淘宝买的,电视柜是她爸亲手组装的,茶几上还放着她妈织了一半的毛衣。

一切都那么熟悉。

一切又那么陌生。

“爸,”她听见自己说,“你今天……先别走。”

她爸皱眉:“墨墨——”

“给我一天。”林墨说,“就一天。如果明天你还想走,我不拦你。”

她爸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松开行李箱的拉杆。

林墨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然后她掏出手机,翻出今天收到的那张名片。

白色名片上,只有一行字:

沈夜

138*2210

林墨盯着那串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沈夜说过,如果遇到无法理解的异常,打给他。

她现在遇到的,是她能理解——却无法承受的异常。

是她自己亲手制造的异常。

电话接通了。

那边传来沈夜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天气:“这么快就想我了?”

林墨闭上眼,声音发涩:“蝴蝶效应……怎么才能停下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沈夜说:“你在哪?我过来。”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