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同类

会议室的空调嗡嗡作响,冷气开得太足,林墨裸露的小臂上浮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但她分不清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沈夜那句话。

“bug本身。”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像在咀嚼什么难消化的东西。

沈夜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膝上,姿态松弛得过分。他看上去三十出头,五官端正得有点乏味,是那种丢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长相。但林墨现在能“看见”了——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灰色雾气,和冰箱密封条上的那种类似,但更稀薄,更稳定,像一道防火墙。

“别紧张”他说,如果我想对你做什么,你进门那一刻就已经被格式化了。”

“格式化?”林墨抓住关键词。

沈夜没接话,反而问:“你昨晚第一次用能力,是几点?”

林墨犹豫了一秒。对方的权限等级是3,比自己高,能看穿自己的意图,撒谎的意义不大。

“两点半左右。”

“触发场景?”

“加班。盯着屏幕,看见一个……圆环。”

沈夜点点头,像在验证什么:“第一次操作是什么?”

“让咖啡杯悬浮了一厘米。”

“然后?”

“看到了同事电脑的数据流。还有——”

“还有什么?”

林墨盯着他,一字一顿:“看见了你的‘马赛克’。”

沈夜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那笑声很轻,但林墨听得出是真的觉得好笑,不是那种应付场面的客套笑。

“‘马赛克’,”他重复,“这形容挺贴切。”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墨说:“你知道普通人看我们是什么样子吗?”

林墨没回答。

沈夜转过身,逆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什么也看不见。在他们眼中,你我就是普通人,和街边的卖煎饼的大爷、地铁上刷手机的社畜、小区里遛狗的大妈——没有区别。”

他走回林墨对面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林墨看见那层灰色雾气波动了一下,像水面投进石子。

“但权限者看权限者,就不一样了。低级的看高级的,就像你看我——模模糊糊一团,看不清底细。高级的看低级的……”他顿住,意味深长地看着林墨,“一眼到底,无所遁形。”

林墨后背发凉。

所以从她进门那一刻起,她所有的数据、所有的操作记录、所有的bug——在沈夜眼里都是透明的?

“别怕,”沈夜像看穿了她的想法,“我对你没恶意。如果有,你现在已经是一堆乱码了。”

“那你想干什么?”

沈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像我们这样的人吗?”

林墨摇头。

“我不知道确切数字,”沈夜说,“但我知道一个事实——每一个觉醒的权限者,背后都有一个‘引路人’。有人引导你第一次使用能力,告诉你规则,带你入门。这就像……”他想了想,“就像游戏里的新手引导。”

“我没有新手引导。”林墨说。

“对。”沈夜盯着她,眼神变得锐利,“这就是问题所在。你是自然觉醒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墨脑子飞速运转。她是程序员,她懂系统,懂规则,懂异常处理机制。

“意味着……”她缓缓说,“系统存在漏洞。存在一个没有被预设的、不需要新手引导就能觉醒的路径。”

沈夜打了个响指。

“聪明。”

他站起来,开始在会议室里踱步:“权限者体系存在多久了?没人知道。但几百年来,所有觉醒者都遵循一个规律:必须有人引导。就像传染病需要宿主,火种需要引信。但你——”他停住脚步,低头看她,“你没有引信,自己烧起来了。”

林墨沉默。

沈夜继续说:“我查过你的履历。28岁,算法工程师,入职五年,业绩中上,没有突出贡献也没有重大失误。人际关系简单,独居,社恐,加班狂。从任何角度看,都是一个标准的、平庸的、按部就班活着的普通人。”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凑近她:“但就是这样一个人,昨晚凌晨两点半,突然觉醒了权限。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引导,没有任何——”

他停住,像想起什么。

林墨敏锐地捕捉到那一瞬间的停顿:“什么?”

沈夜直起身,眉头微皱,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林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三个月前,发生过一起类似的事。”

林墨心头一跳。

“那个人,”沈夜说,“也是自然觉醒。没有引路人,自己摸索了七天。然后——”

“然后?”

沈夜看着她,眼神复杂:“然后死了。”

会议室里的空调还在嗡嗡响,但林墨听不见那些声音了。她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怎么死的?”

“不知道。”沈夜说,“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所有的数据都消失了。健康值、情绪值、位置记录、操作日志——全都没了。只剩下一具躯壳,躺在出租屋里,呼吸正常,心跳正常,但……”

“但什么?”

“但已经不是他了。”沈夜说,“像一个被格式化的硬盘,分区表还在,但数据全空了。”

林墨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你想说什么?”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稳,“说我也会这样?说我活不过七天?”

“我想说,”沈夜盯着她,“你很特别。特别到让我好奇,你到底是个bug,还是——”

他顿住。

“还是什么?”

沈夜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到林墨面前。

“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遇到任何异常——任何你无法理解的异常——打给我。”

林墨低头看那张名片。纯白色,上面只印了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没有公司logo,没有职务,没有地址。

沈夜已经走向门口。他的手搭上门把手时,停了一下,回头说:

“对了,最后一个建议——别随便调别人的参数。尤其是情绪值。”

林墨心里“咯噔”一下。

沈夜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幸灾乐祸:“你以为你只是让你妈少唠叨几句?你以为那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改动?林墨,每个人的参数都是一个精密系统,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今天改了她的情绪值,明天她可能就会做出一些‘不符合性格’的决定。那些决定又会影响到别人,一环扣一环——”

他拉开门,留下最后一句话:

“蝴蝶效应,听过吗?”

门关上了。

林墨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空调嗡嗡响,冷气吹得她手脚冰凉。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只手,今天早上,刚刚拨动了她妈的焦虑值滑块。

从78拉到65。

她当时只是想让那通电话早点结束。

但现在——

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母上大人。

林墨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那头就传来一个她从没听过的、惊慌失措的声音:

“墨墨!你爸他——你爸他说要离婚!”

林墨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听见自己问:“什么?”

“他今天突然说要离婚!没有原因!没有征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她妈的声音在发抖,“他说他忍了三十年,不想再忍了!”

林墨握着手机,整个人僵在原地。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

但她只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