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房的门在午后开。候房的门在午后又一次打开。书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名单,不抬头:“沈砚。”书吏垂首立于门侧,手中名单翻得哗哗作响,眼皮却未抬,只道:“沈砚。”
沈砚起身,跟着出去。
这次直接进问房。狱官坐在桌后,桌面收得很干净,只摆两份牍夹。狱官端坐案后,两份牍夹分列左右。牍夹一新一旧,旧的是前几日的回牍与摘页,新的是今日才到的东西。
狱官抬眼:“你要比对同旬另案。簿狱给你看一份。”
沈砚答:“正本副照到了?”
狱官道:“正本副照还没到。先到的是摘页。”
他把新牍夹打开,从里面抽出一页纸,纸边同样写着延命契底本摘页。页边同样有版号、归档号。页底同样盖了内库印与验印章。页边俱有版号、归档号,页底则钤着内库印与验印章。
狱官把这页纸放在桌面左侧,又把沈砚前几日看的那份摘页放到右侧。两页并排。
狱官用指节敲了敲桌面:“你自己看差别。”
沈砚先看版号。两页版号不同,归档号也不同。差别不是一两位,是整段格式不同。
他再看页边的小标记。左页页边另多了一行附条索引位,右页没有。
沈砚抬眼:“同一类延命契,有两套摘页。”
狱官点头:“是两套。”
沈砚问:“同旬内,牍号能对应哪一套?”
狱官把桌上一张牍纸推过来。牍纸上写着一条牍号,下面写着“摘页取用:左页”。
狱官道:“这份是同旬另一案,牍房取用的是左页这一套。”狱官道:“此乃同旬另案,牍房取用的是左页这套。”
沈砚把那条牍号记下,问:“我那份案子,取用的是右页这一套?”沈砚记下牍号,问道:“我那案子,取用的是右页这套?”
狱官道:“按契箓司回牍,外库收到的红皮卷与你看到的右页更接近。你说不一致,就是这意思。”狱官道:“据契箓司回牍,外库所收红皮卷与你所见右页更近。你言不一致,便是此意。”
沈砚看着两页纸:“两套都盖了内库印,说明两套都能用。”沈砚端详两页纸:“两套皆盖内库印,自是都能用。”
狱官道:“两套都能用,问题就不是‘谁写错’,而是‘谁让它们同时能用’。”狱官道:“两套皆可用,问题便不在谁写错,而在谁令其同时可用。”
沈砚问:“内库牍房会同时留两套?”沈砚问道:“内库牍房会同时留两套么?”
狱官看着他:“你问我,我也只能按纸面答。纸面告诉我:两套都在牍房流转。”狱官望着他:“你问我,我也只能据纸面作答。纸面所示:两套皆在牍房流转。”
沈砚把视线落到页底的验印章处。两页都有验印章,但左页的验印章旁边多了一行小字,像是经手签押的位子。右页只有章,没有名。沈砚视线落于页底验印章处。两页皆有验印章,然左页验印章旁多一行小字,似为经手签押之处。右页则仅有章。”
沈砚指着右页:“这页没有经手名。”沈砚指右页道:“此页无经手名。”
狱官也看到了:“你在第三章就提过这个疑点。”狱官亦见之:“你之前提过此疑点。”
沈砚问:“左页为何有经手名,右页没有?”沈砚问道:“左页何有经手名,右页却无?”
狱官道:“这就是你下一步要对的证。”狱官道:“此便是你下一步要对之证。”
沈砚没有立刻说话。他把两页的差别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版号不同、索引位不同、经手位不同,但印都一样。沈砚未即答话。他将两页差别在脑中过了一遍:版号异、索引位异、经手位异,然印皆同。”
狱官把两页纸往中间推了一寸:“你想把这两套版本钉成什么?”狱官将两页纸往中间推了推:“你想将这两套版本如何处置?”
沈砚答:“钉成并行存在。”沈砚答道:“令其并行存在。”
狱官道:“并行存在能改变你的定性?”狱官问道:“并行存在,可会改你定性?
沈砚答:“能。若并行存在,外库收到哪一套不由我选。我的行为是提出对证,不是妄议朱批。若只有一套,我说不一致就是我记错。现在有两套,我说不一致就成立。”沈砚答道:“能。若并行存在,外库收哪套非我所择。我不过是对证,非妄议朱批。若仅一套,我说不一致,便是我记错。今有两套,我说不一致,自是成立。”
狱官点头:“你要的是活路。”
沈砚答:“我要的是纸面能走。”
狱官拿起右页,指了指页边的归档号:“你知道归档号意味着什么?”
沈砚答:“意味着这页进过内库柜。”
狱官道:“进过柜,就该有经手。”
沈砚答:“对。”
狱官把右页放回桌面:“所以问题不在你,问题在牍房的章。章能把没有经手的人写成有手续。”
沈砚问:“狱官要查章?”
狱官道:“簿狱查不了章。簿狱只能查谁经手章。”
沈砚答:“那就查管印。”
狱官抬眼:“你在教本官办案?”
沈砚答:“我按纸面推出来的结果。”
狱官沉默一息,把一张空白供纸推过去:“把你看到的差别写进供词。写清楚:两套版本、两套都盖印、其中一套无经手名。”
沈砚拿笔写了三行:
“同类延命契底本摘页存两套版号。
两套皆盖内库印与验印章,可流转取用。
其中一套无经手签押,仅存章印印章,疑手续不全。”
他按了指印。
狱官收纸,盖“收供”印,抬手对门外喊:“来人。”狱官收纸,盖收供朱印,抬手向门外唤道:“来人。”
校尉进来。狱官把两份摘页夹在牍夹里,递给校尉:“去契箓司内库,传管印吏与验印吏。让他们带管印簿、验印簿来簿狱对证。按钦案线。”
校尉答:“是。”
狱官补了一句:“要他们说明:为何同类底本并行两套,为何一套无经手名仍可盖章出具。”
校尉领命退出。
沈砚问:“东缉厂那边的正本副照还要等?”
狱官道:“等。你先把能在簿狱范围内钉死的钉死。”
沈砚点头:“钉死内库章。”
狱官看着他:“你记住一件事。你越往章上走,案子越往上走。到最后,你会从阻令变成动牍。”
沈砚答:“我已经在动牍。”
狱官没有反驳,只道:“送回候房。等内库人来。”
校尉押沈砚出问房。走到走廊口,登记书吏正在翻簿。见他过来,书吏抬眼看了一下,低头在他名字后面添了一行:“钦案对证:内库印。”
沈砚看到了那四个字,没有问。
回到候房,门锁上。温执还在,看到沈砚回来,问:“见到旧档了?”
沈砚答:“见到两套摘页。”
温执点头:“两套都能用?”
沈砚答:“都盖章。”
温执低声说:“那就不是外库的问题,是内库的问题。”
沈砚坐回角落,守气。
他知道下一步要见的人,不是术者,不是缉事,是管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