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房的门在午前开了一次。进来的不是点名书吏，是两名值守，押着一个人。那人年纪偏大，衣色发旧，手指有墨痕，进门后先环视一圈，最后把视线落在沈砚身上。
值守把人推进来，门锁上。屋里仍旧安静。
那人走到墙边坐下，背靠墙，呼吸放慢。那人踱步至墙边，缓缓坐下，背脊紧贴着墙壁，呼吸逐渐变得平缓。过了片刻，他才低声开口：“你是沈砚？”沉默片刻后，他压低声音，问道：“你是沈砚？”
沈砚抬眼：“是。”沈砚微微抬眼：“是。”
那人继续问道：“契箓司的。”
沈砚问：“你也是？”沈砚眉头微挑，问道：“你也是契箓司的？”
那人答：“内库牍房。”
沈砚没有继续问他因何入狱。内库牍房的人进簿狱，通常不是小事。
那人又说：“我见过你的名字。外库差录里写过。”
沈砚答：“写我离案。”
那人嗯了一声，没有评价，问得更直接：“你那份延命契，契尾是不是带了处置？”
沈砚答：“带。”
那人道：“近来带待处置的延命契很多。”
沈砚看着他：“你在内库，看过多少份？”沈砚紧紧盯着他：“你在内库，看过很多这样的文书？”
那人答：“我看不到正文，只能看到归档。在归档里只能看见类目、版号、附条索引。”
沈砚问：“附条索引是谁给的？”
那人答：“司命府下来的，我们只照索引归档。”
沈砚没有追问谁下的。这个问题在候房里问不出答案。
那人继续说：“以前延命契不这么走。以前是救治为主，处置在后。现在是落印之后先走处置，再谈救治。”
沈砚问：“什么时候变的？”
那人答：“上月中。牍房收到一份换版通知，只有一页纸，写批契附条更新。没写为什么，只写依新索引执行。”
沈砚问：“旧索引还在吗？”
那人答：“旧索引按规矩应当存档，但那几日有人来调。调走之后，牍房只剩一份备页。”
沈砚问：“谁来调？”
那人没有立刻答，停了一息才说：“牍上盖的是钦。来的人不报司署，只拿牌。”
沈砚点头：“东缉厂。”
那人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说：“你别在这里把名字说全。”
沈砚没再提。
灰衣男子在旁边一直没出声，此时低声说了一句：“你说这些，有用？”
牍房那人看了灰衣男子一眼：“有用，至少能让他知道，他遇到的不是一份契，是一套版。”
沈砚问：“你叫什么？”
那人答：“温执。”
沈砚记下这个名字，又问：“你被押来，是因为印？”
温执回道：“问我牍房的印怎么走，谁经手，谁盖章。问得很细。”
沈砚问：“你怎么答的？”
温执答：“按纸面答。牍房印都在册，谁经手都有签押。只是有几份牍，只有章没有名。”
沈砚抬眼：“只有章没有名？”
温执点头：“想你之前的那种。只有章，没经手名。以前少见，近来多了起来。”
沈砚没有接话。他把这句话记住。
陆成坐在另一侧，手里捏着那包稳气散的纸包角，低声说：“我落灰之前，坊市里也在传。说最近延命的多，签了的断俸也多。”
温执看了陆成一眼：“坊市传得慢。牍房看得快。”
沈砚问：“牍房里延命契的归档量，近来多到什么程度？”
温执答：“以前一旬两三份。上月中之后，一旬十几份。”
候房里仍旧安静，但几个人抬了头。
灰衣男子问：“十几份？”
温执答：“十几份。还不算别的类目。押路引、借丹、担保，这几类也多。多的共同点是，附条索引变了。”
沈砚问：“变在哪里？”
“变到更快触发处置。你们叫黑线也好，叫灰籍也好，本质是一样的。”
沈砚问：“你说旧索引只剩一份备页，备页在你手里？”
温执摇头：“不在我手里。牍房备页归主簿柜。主簿柜现在封着。”
沈砚问：“封着谁的令？”
温执答：“钦案。”
沈砚没有再问。他知道自己问到这里，已经足够。
门外脚步响起，书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名单：“沈砚。”
沈砚起身。临走前，温执低声说：“你若要证据，别只盯你那份延命契。要找同旬的另一份。两份放在一起，版号就藏不住。”
沈砚点头：“我知道。”
他跟着书吏出去。
这次没去问房，先去了登记房。书吏把一张纸递给他：“抄。”
纸上不是供词，是一列牍号，前面标着延命。一列共有七条，每条后面还有一格一个空位，写着版号。但是却没有填。
书吏道：“狱官让你把你见过的红皮卷版号、归档标记写出来。写不出来，就写未见。写完按印。”
沈砚看着那列牍号，七条都在同一旬内。
他拿笔，在自己的那条牍号后写：“未见。”又在旁边补一句：“正本边角无版号标记。”其余六条，他都写“未见”，并注明“未接触正本”。
他按了指印，把纸递回去。
书吏收纸，抬眼看他：“你要比对同旬另案？”
沈砚答：“我要。”
书吏没说可以也没说不行，只道：“回候房等。”
沈砚回到候房。温执还坐在原处，见他回来，问：“给你看了旧档？”
沈砚答：“给我抄了一列延命牍号。”
温执点头：“这就够了。牍号多了，说明不是偶发。牍号在一旬里排得密，说明有人在推。”
沈砚坐回角落，呼吸放稳。他把温执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了两件事，第一，延命契的处置附条不是单案，是换版后的常态。
第二，要把这件事钉死，必须拿到同旬另一份正本或副照副本，做对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