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墟西穴
第九章第三个惊蛰
周深从殷墟遗址公园的洗手间里醒来。
他靠在隔间的门板上,坐在地上,浑身冷汗。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日期:2017年3月5日。惊蛰。
整整一年过去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那个记号曾经存在过。三十七次的存在过。
他站起来,推开隔间的门,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凉水冲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那张脸有些陌生。瘦了,眼眶凹进去,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是疲惫,是恐惧,是某种无法言说的了然。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盯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洗手间。
外面阳光灿烂。三月的安阳,游客如织。导游举着小旗子,小孩跑来跑去,卖糖葫芦的小贩在吆喝。一切都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周深穿过人群,走到甲十二基址旁边。
那片木栈道还在。木栈道下面那片灰黄色的夯土也还在。但那个黑洞不见了。什么都没有,只有夯土,一层一层的,像三千年的岁月压成的饼。
他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片土。
土是硬的,实的,不像下面有任何空洞。
但他知道,下面有。
他站起来,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通了。
“周济人。”他说,“你在哪儿?”
那边沉默了几秒。
“我在你想让我在的地方。”那个声音说,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周深忽然笑了。
“你知道我最想让你在哪儿吗?”
那边没说话。
“我想让你在我面前。”周深说,“但我知道,你不会来。因为你根本不存在。”
那边依然沉默。
周深继续说:“你不是周济人。你是我想象出来的。是我自己。每次我需要有人指路的时候,你就会出现。每次我需要答案的时候,你就会告诉我该去哪儿。”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因为那些答案,其实是我自己知道的。只是我忘了。”
电话那边,那个声音终于开口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周深想了想:“刚才。在洗手间里看镜子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镜子里的我,在笑。”周深说,“那个笑,和你每次消失之前的笑,一模一样。”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变了。
变成了他自己的声音。
“周深。”那个声音说,“恭喜你。”
周深攥紧手机。
“恭喜什么?”
“恭喜你,终于想起来了。”
周深闭上眼睛。
他想起来了。
不是想起某一件事,是想起所有事。三十七次进来,三十七次出去。每一次都以为自己第一次来,每一次都忘得干干净净。但每一次,那个记号都会在身体上留下痕迹。三十七次的痕迹,叠加在一起,变成了某种无法磨灭的东西。
不是在手背上。
是在脑子里。
是在灵魂里。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
那个声音——他自己的声音——回答说:“你已经知道该怎么办了。”
周深睁开眼睛。
他看着眼前那片灰黄色的夯土,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游客,看着远处那些仿古建筑。
“我知道。”他说,“但我不知道怎么做。”
“你知道。”那个声音说,“你一直都知道。”
周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挂断电话,转身离开遗址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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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深在安阳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去了殷墟博物馆,去了文字博物馆,去了AY市图书馆,去了AY市文物局。他查资料,看档案,翻老照片。他在找一样东西。
第四天,他找到了。
在AY市文物局的地下档案室里,一个落满灰尘的木头柜子里,他发现了一份手写的勘探记录。
日期:1978年11月。
勘探地点:殷墟宫殿区外围,东南方向。
勘探人员:周济民、陈九思。
周深捧着那份记录,手微微发抖。
他翻开第一页:
1978年11月7日,阴。
今日在东南区域进行钻探。下午三时许,钻至地下约十二米处,探杆忽然落空。提上来查看,探杆尖端有黑色附着物,疑似碳化木屑。
向下投放探灯,隐约可见下方有较大空间。但因天色已晚,未及细查,明日将继续。
周深翻到第二页:
1978年11月8日,多云。
今日扩大钻探范围。在昨日发现空洞的区域周围,又发现七处类似空洞。连起来看,似乎形成一个圆形。
父亲说,这可能是墓圈。但殷墟王陵区在河北岸,此处是宫殿区,从未发现过墓葬。
父亲让我别声张,先记下来再说。
第三页:
1978年11月9日,晴。
今日钻探到一处异常。钻杆下到约十五米时,忽然剧烈震动,像碰到了什么硬物。提上来查看,探杆尖端有铜锈。
下面有青铜器。
父亲脸色变了。他让我把探杆收好,把钻孔填上,把记录藏起来。
他说,有些东西,不该被挖出来。
周深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是周济民的笔迹:
九思,记住这个地方。等你老了,等你准备好了,再回来。
下面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七个点,连成一个圆。圆的中心,画着一个符号——
三足金乌。
周深盯着那个符号,盯了很久。
然后他把记录折好,塞进怀里,走出档案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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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3月5日。惊蛰。
晚上十一点五十分。
周深站在殷墟宫殿区东南方向的一片麦田里。麦子刚返青,踩上去软软的。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村子亮着几盏灯。
他手里拿着一把工兵铲,脚下踩着那个三十九年前被填上的钻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或者说,他知道,但他不确定。
三十七次。他进来了三十七次,出去了三十七次。每一次都以为自己第一次来,每一次都忘得干干净净。但这一次,他没忘。他记得一切——那口井,那些洞口,黑河边的七个人,石柱里的那个房间,那三个问题,那张不断变字的纸条。
他记得。
但他不确定,记住是好事还是坏事。
手机上的时间跳到00:00。
惊蛰到了。
脚下的麦田忽然震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像有人在地下轻轻推了一下。周深稳住身体,低头看脚下。
麦田裂开了。
不是突然裂开,是慢慢裂开。一道细细的裂缝,从他站着的地方开始,向两边延伸,越延伸越宽,越延伸越长。裂缝里透出光——那种熟悉的绿光。
周深往后退了一步。
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个椭圆形的洞口,直径约两米。洞口边缘整齐,像用刀切出来的。里面是绿色的光,幽幽的,照得周围的麦苗都变了颜色。
周深看着那个洞口,看着那片绿光。
洞口里,慢慢升起一个人。
不,不是升起。是走出来。从绿光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踩在虚空中,像踩在看不见的台阶上。
那个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枚徽章。他站在洞口边缘,看着周深。
周济民。他的曾祖父。
比上次见面时更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背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吓人。
“你来了。”他说。
周深点点头。
周济民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记得?”他问。
周深又点点头。
周济民笑了。那笑容在绿光里看起来有些诡异,但周深知道,那是真的笑,是发自内心的笑。
“三十七年。”周济民说,“我等了你三十七年。”
周深愣了一下。
“三十七年?不是三十七次?”
周济民摇摇头。
“三十七次,是这三十七年里的事。”他说,“你第一次进来,是1980年。”
周深的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寒意。
1980年?
那一年他还没出生。
周济民看着他的表情,点点头。
“你不记得。”他说,“那时候你还没出生,但你已经进来了。”
周深张了张嘴,想说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周济民继续说:“时间在这里是乱的。你进来的时候,可能是1980年,可能是2016年,可能是任何一年。你出去的时候,也可能是任何一年。你以为你是第一次来,其实你早就来过了无数次。”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就像我。”
周深终于开口:“你等了我三十七年?”
周济民点点头。
“等什么?”
周济民没回答。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发光的洞口。
“你进去过三十七次。”他说,“每一次,都走得更远。但每一次,都没走到最后。”
“最后是哪儿?”
周济民回过头,看着他。
“最后是你自己。”
他往后退了一步,退进洞口里。绿光吞没了他半个身子。
“这一次,”他说,“你走到最后。”
他完全退进绿光里,消失了。
周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洞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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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光散去之后,周深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
不是那口井。不是那条甬道。不是那个圆形的房间。
是另一个地方。
头顶是星空。真正的星空,无数星星在闪烁,银河横贯天际。脚下是土地,黑色的,松软的,像刚翻过的耕地。远处有山,有树,有一条河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周深愣了很久。
这是哪儿?
他往前走。脚下的土地踩上去很软,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脚印。走了不知多久,他看见前面有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坐在一块石头上,面朝那条河。
周深走近了,看清了那个人的背影。
瘦削,挺拔,穿着一件看不出年代的长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
那个穿麻布衣裳的先祖。
周深走到他身后,停下。
先祖没回头。
“你终于走到这儿了。”他说。
周深看着他的背影,问:“这是哪儿?”
先祖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三千年前。”他说,“商朝灭亡的那一天。”
周深愣住了。
先祖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那张脸年轻得出奇,眉眼清秀,皮肤白皙,和周深有着七分相似。他看着周深,嘴角弯起来,笑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
周深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你是武庚。”
先祖——武庚——点点头。
“对。”他说,“我是武庚。商纣王的儿子。三千年前,我本该死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条河。
“那一天,周兵攻进了朝歌。我父亲在鹿台自焚。我本该和他一起死。但我逃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飘,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我逃进了太行山。在那里,我发现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武庚回过头,看着他。
“那口井。”他说,“但不是你见过的那口。是更早的,更古老的,不知道是谁建的。”
周深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那口井能让人穿越时间。”武庚说,“我发现了它,用它回到了过去。”
“回到什么时候?”
武庚沉默了一会儿。
“回到我还没出生的时候。”他说,“回到商朝还没建立的时候。我想改变一切。我想让商朝永远存在,永远不会灭亡。”
他看着周深,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是悲哀,是疲惫,是释然。
“但我失败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武庚说,“时间不是一条线。是一张网。你改变了一处,其他地方也会变。你救了一个人,另一个人就会死。你想让商朝永远存在,结果却是——”
他抬起手,指着远处。
周深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远处,地平线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星光,不是月光,是金色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像日出。
“那是什么?”
武庚没回答。
金光越来越亮,照亮了整片大地。周深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扇门。
一扇巨大的门,从地平线上升起,顶天立地,金光闪闪。门上刻着图案——三足金乌,站在扶桑树上。金乌的眼睛,是睁着的。
“那是出口。”武庚说,“真正的出口。”
周深看着那扇门,心跳得厉害。
“走进去,”武庚说,“你就出去了。真正的出去。再也不用回来。”
周深迈开脚步,往那扇门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武庚。
武庚还站在河边,背对着他,看着那条河。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不走吗?”周深问。
武庚没回头。
“我在等。”他说。
“等谁?”
武庚沉默了很久。
“等一个愿意留下来的人。”他说,“等了三千年的那个人。”
周深愣住了。
武庚慢慢转过身来。
月光下,他的脸变了。
不再是那个年轻清秀的先祖,而是一个老人。很老很老,老得看不出年纪。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嘴唇干瘪,牙齿掉光了。
但周深认得那张脸。
那是他自己。是老到极致的他自己。
那个老人看着他,嘴角弯起来,笑了。
“你明白了?”他问。
周深点点头。
他明白了。
没有什么武庚。没有什么先祖。从始至终,只有他自己。三千年来,无数次进来,无数次出去,无数次忘记,无数次想起。最后,他选择留下来。等那个能走出去的自己。
老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是欣慰,是释然,是爱。
“走吧。”他说,“趁你还能走。”
周深看着他,看着这个老到极致的自己,看着这个等了三千年的自己。
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老人笑了。
“不用说。”他说,“我都知道。”
他转过身,继续看着那条河。
周深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那扇金色的门走去。
身后的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那条河边,和那个老人的影子,融为一体。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