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殷墟西穴

第十章门

周深走向那扇门。

脚下的土地从黑色慢慢变成金色,每走一步,金色就深一分。头顶的星空也在变化,星星一颗一颗熄灭,像有人吹灭了烛火。到最后,只剩下一轮月亮,孤零零地挂在天上,冷冷的,亮亮的,照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他没有回头。

但他能感觉到,身后有目光在看着他。那个老到极致的自己,那个等了三千年的自己,一直在看着。

走了一程,他忽然停住了。

不是走不动了。是面前出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他和门之间,背对着他,面朝那扇金色的门。身形瘦削,穿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

周济人。

1983年的周济人。

周深走近他,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周济人没回头。

“我在等你。”他说。

“等我干什么?”

周济人沉默了一会儿。

“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周济人慢慢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比周深记忆中的更老一些,鬓角的白发多了,眼角的皱纹深了。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里面有光。

“你出去之后,”他问,“会记得我吗?”

周深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会记得吗?

那个声音说过,出去之后,就会忘记一切。三十七次,每一次出去都忘得干干净净。这一次,会不一样吗?

他不知道。

周济人看着他的表情,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是了然,是释然,是一点点的心酸。

“你不确定。”他说,“对吧?”

周深点点头。

周济人转过身,继续看着那扇门。

“没关系。”他说,“记不记得,都没关系。”

他抬起手,指着那扇门。

“那扇门,你进去过很多次了。”

周深一愣。

“很多次?”

周济人点点头。

“每一次,你都走到这里。每一次,你都会遇见我。每一次,我都会问你这个问题。”

他回过头,看着周深。

“每一次,你都不知道答案。”

周深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周济人继续说:“但这一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周济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是欣慰,是骄傲,是某种无法言说的情感。

“因为你回头了。”他说,“在黑河边,你回头了。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回头的周家人。”

周深想起那个站在黑河边的自己。七个人,面朝黑河,一动不动。只有他,转过身,往回走。

“回头,是什么意思?”他问。

周济人想了想。

“回头,就是选择。”他说,“选择面对自己,而不是逃避。选择记住,而不是忘记。选择留下来,而不是永远地走。”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三千年来,无数个周家人走进这里。无数个你。但只有这一个你,在河边回了头。”

他走近一步,站在周深面前。

“所以这一次,”他说,“你会记得。”

周深看着他,看着这个和他有着同一张脸的人,看着这个既是爷爷又不是爷爷的人。

“那你呢?”他问,“你会记得我吗?”

周济人笑了。

“我一直在等你。”他说,“等了三千年。你说我会不会记得?”

周深也笑了。

他们面对面站着,站了很久。

然后周济人往后退了一步。

“走吧。”他说,“门快关了。”

周深点点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

周济人还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周深,嘴角带着笑。

周深想说什么,但周济人摆了摆手。

“别回头。”他说,“这是最后一次了。”

周深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迈开脚步。

他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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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门越来越近。

走到跟前,周深才看清它有多大。门框顶天立地,一眼望不到顶。门扇是纯金的,但不是那种耀眼的光泽,而是温润的,内敛的,像被抚摸过无数遍。

门上刻着那只金乌。比任何地方见到的都大,几乎占满了整个门扇。它的眼睛是睁着的,但不是青铜铸的那种睁,是真正的眼睛。有瞳孔,有虹膜,有光。

那双眼睛看着周深。

周深也看着它。

一人一鸟,对视了很久。

然后金乌开口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

它的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是从眼睛里,从整个门扇里,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沉沉的,闷闷的,像钟鸣。

周深想了想。

“你是我的记忆。”他说,“是所有周家人的记忆。”

金乌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

周深说:“因为我们把一切都刻在了你身上。三千年来,每一次进来,每一次出去,每一次忘记,每一次想起。都刻在你身上。”

金乌的眼睛里,那光闪了闪。

“对。”它说,“我是你们创造的。三千年的记忆,都在这儿。”

它顿了顿。

“你想看吗?”

周深点点头。

金乌的眼睛忽然变大了。

不,不是变大,是靠近。那双眼睛从门扇上浮起来,浮到周深面前,变得比他还大。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在翻涌,在成形。

周深看见了。

他看见三千年前,一个穿麻布衣裳的年轻人走进太行山。看见他发现了那口井,看见他第一次穿越时间,看见他一次次进去,一次次出来,一次次忘记,一次次想起。

他看见那个年轻人越来越老,最后变成一个老人。看见那个老人选择留下来,坐在黑河边,面朝那条河,一动不动。

他看见第二个周家人走进来,第三个,第四个……无数个。每一个都和他长得一模一样,每一个都是他。

他看见自己第一次进来。1980年。那时候他还没出生,但已经进来了。时间在这里是乱的,进来的可以是任何年龄,出去的也可以是任何年龄。

他看见自己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三十七次。

每一次都走到不同的地方,每一次都忘记,每一次都重新开始。

只有这一次。

这一次,他走到了最后。

金乌的眼睛慢慢退回去,重新变成门扇上的图案。

“看完了?”它问。

周深点点头。

金乌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周深想了想。

“知道。”他说。

金乌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深走到门前,伸出双手,按在那扇金色的门扇上。

门是温的。不是烫,是温,像被阳光晒过的石头。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种温度从手掌传到手臂,传到肩膀,传到全身。

然后他用力一推。

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片白光。

纯粹的、柔和的白光,不刺眼,不灼人,就是光。温暖的光,像春天的太阳,像母亲的怀抱,像所有美好事物的总和。

周深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白光。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回过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没有周济人,没有那条河,没有那轮月亮,没有那个老到极致的自己。只有那扇门,和他自己。

他站在门框里,一半在门里,一半在门外。

他看着身后那片虚空,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走吧。”

“别回头。”

“我们等你。”

“等你回来。”

周深听出来了。那是周济人的声音,周济民的声音,那个穿麻布衣裳的先祖的声音。还有无数个声音,无数个他自己,无数个周家人。

都在说同样的话。

都在等。

等他走出去,等他回来,等他成为他们。

周深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迈进那片白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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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散去之后,周深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地方。

不是殷墟。不是太行山。不是任何一个他去过的地方。

是一个院子。

青砖灰瓦,一棵老槐树占了半个院子,树底下放着一口缸,缸里养着金鱼。正房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有人影在窗纸上晃动。

他认识这个院子。

1967年。清源县。曾祖父的家。

周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窗户。窗户上的人影在动,在说话,在笑。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门开了。

周济民站在门口。

不是老到极致的周济民,是年轻的周济民,四十出头,头发还是黑的,眼窝很深,颧骨很高。他看着周深,嘴角慢慢弯起来,笑了。

“进来吧。”他说,“等你很久了。”

周深走进屋里。

屋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周济人,年轻的周济人,二十一岁,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一个是陈九思,年轻的陈九思,五六岁的样子,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本小人书。

三个人,三代人,坐在同一盏灯下。

周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周济民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你知道这是哪儿吗?”他问。

周深摇摇头。

周济民笑了。

“这是你想来的地方。”他说,“三千年来,你一直在找这个地方。”

周深看着他。

周济民继续说:“你不是想出去。你是想回来。回来这里,回来这个时候,回来和他们在一起。”

他指了指屋里那三个人。

周深看着他们。年轻的周济人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小小的陈九思也抬起头,好奇地看着他。

周深的眼睛忽然湿了。

周济民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他说,“他们在等你。”

周深迈开脚步,走进屋里。

他走到周济人面前,蹲下来,看着这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他的爷爷。明天就要去清东陵的那个年轻人。

周济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是了然,是亲切,是某种无法言说的情感。

“你回来了。”他说。

周深点点头。

周济人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他说,“我等了很久。”

他伸出手,握住周深的手。

那只手是温的,是活的,是有血有肉的。

周深握紧那只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那个五六岁的孩子面前。

陈九思。他的父亲。三十三年后,会死在XJ的沙暴里。

孩子看着他,歪着头,问:“你是谁?”

周深想了想,说:“我是你儿子。”

孩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天真烂漫,和三十三年后遗照上的笑容一模一样。

“我儿子?”他说,“我才五岁,怎么会有儿子?”

周深也笑了。

“等你长大了就有了。”他说。

孩子眨眨眼睛,似乎不太明白,但也没再问。他低下头,继续看那本小人书。

周深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

周济民和周济人都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笑。

“你要走了?”周济民问。

周深点点头。

周济民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你会记得吗?”他问。

周深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会努力。”

周济民笑了。那笑容和周济人一样,和那个穿麻布衣裳的先祖一样,和无数个周家人一样。

“那就够了。”他说。

他伸出手,抱了抱周深。

周济人也走过来,抱了抱他。

然后他们退后一步,站在那盏灯下,看着他。

周深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出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站在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

月亮很大,很圆,很亮。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现在是哪一年?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脸是年轻的,光滑的,没有皱纹。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但他知道一件事。

有人在等他。

在那个院子里,在那盏灯下。

他转过身,想推开那扇门。

但门不见了。

只有一堵墙,青砖灰瓦,和周围的墙一模一样。

他站在墙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从墙里面传来的。

很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很轻很轻。

“等你回来。”

周深站在月光下,听着那个声音,听着那些话。

他不知道他们会等多久。

但他知道,他会回来。

一定会回来。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