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殷墟西穴

第八章石柱之内

金光散去之后,周深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里。

走廊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壁是青铜铸成的,泛着暗绿色的光泽。每隔几步就有一盏灯,灯是悬在空中的,没有灯座,没有灯绳,就那么凭空浮着,发出幽幽的黄光。

周深往前走。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身后跟着。他没回头。他知道不能回头。

走了不知多久,走廊到了尽头。

一扇门。

青铜门,门上刻着金乌——但不是一只,是无数只。大大小小,层层叠叠,挤满了整个门扇。每一只金乌的眼睛都是闭着的,像在沉睡。

周深伸手推门。

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圆形的房间。

不大,直径也就十来米。房间的墙壁是整块的白玉,打磨得像镜子一样光滑。白玉上刻着字——不是那种方方正正的甲骨文,是真正的甲骨文。密密麻麻,从地板一直刻到天花板。

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尊青铜鼎。

和周深见过的那尊一模一样。方座,无腿,盖上刻着三足金乌。但这一尊的盖子,是盖着的。

周深走近那尊鼎。

鼎身冰凉,触手生寒。他绕着鼎走了一圈,没发现任何缝隙,任何纹路——除了盖子上那只金乌。

金乌的眼睛,是睁着的。

周深盯着那双眼睛,盯了很久。那双眼睛也在盯着他。青铜铸成的眼珠里,隐约能看见什么东西在动。

他伸出手,想揭开鼎盖。

手刚碰到鼎盖,一个声音响起。

“别开。”

周深的手停住了。

那声音不是从身后传来的,是从鼎里传来的。闷闷的,沉沉的,像有人被封在里面说话。

“你是谁?”周深问。

鼎里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你。”那个声音说,“是第一个走进这间屋子的你。”

周深看着那尊鼎,看着盖上那只睁着眼睛的金乌。

“你不是说,别开吗?”

“对。”

“那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万一开了才能出去呢?”

鼎里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声音笑了。笑声闷在鼎里,听起来怪怪的,像哭。

“你问对了。”那个声音说,“这是第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每个走进这间屋子的人,都要回答三个问题。”那个声音说,“答对了,就能出去。答错了,就进来陪我。”

周深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三个什么问题?”

“第一个你已经问了。”那个声音说,“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周深愣住了。

他想了很久,说:“我不知道。”

“对。”那个声音说,“你不知道。所以你只能选。信我,或者不信我。”

周深没说话。

那个声音继续说:“你选了信我,就没开鼎。你选了不信我,就开了鼎。无论选哪个,都是你自己选的。”

周深忽然明白了。

“所以没有对错?”

“有。”那个声音说,“对错不在答案里,在选择里。”

周深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问:“第二个问题是什么?”

那个声音没回答。

房间里的灯忽然灭了。

黑暗。

绝对的黑暗。

周深什么都看不见。他伸出手往前摸,摸不到鼎,摸不到墙,摸不到任何东西。他像悬在半空中,四周全是虚空。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从鼎里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从黑暗深处传来的,从他自己的脑子里传来的。

“周深。”

是他母亲的声音。

“小深。”

是他父亲的声音。

“儿子。”

是他爷爷的声音。

“深深。”

是他自己的声音。

那些声音交叠在一起,喊着他的名字,从远到近,从轻到响,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周深——”

“周深——”

“周深——”

周深死死咬着牙,没答应。

那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鸣,震得他头痛欲裂,震得他耳朵嗡嗡响,震得他几乎要站不住。

但他没开口。

他记得。别叫你自己的名字。

轰鸣持续了很久很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是一天。周深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一直站着,一直忍着,一直没开口。

然后,轰鸣停了。

灯亮了。

他还站在那个房间里,面前是那尊青铜鼎。一切都和刚才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个问题。”鼎里的声音说,“你为什么不答应?”

周深喘着气,说:“因为那不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那不是真的?”

周深想了想,说:“因为我妈不会那么叫我。她叫我小深。我爸叫我儿子。我爷爷叫我深深。但那些声音都叫我的全名,周深。所以是假的。”

鼎里沉默了一下。

“对。”那个声音说,“你答对了。”

周深松了一口气。

“第三个问题是什么?”

那个声音没回答。

房间忽然变了。

白玉墙壁消失了,青铜鼎消失了,灯光消失了。周深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河边。

黑河。

和上次见过的那条一模一样。黑色的水,平静得像镜子,看不见对岸。

岸边站着七个人。

还是那七个。他自己,老去的自己,更老的自己,最老的自己,周济人,周济民,还有那个穿麻布衣裳的先祖。

他们面朝黑河,一动不动。

周深走近他们,一个一个地看。七个背影,七个周家人,七个永远面朝黑河的等待者。

他走到最前面那个穿麻布衣裳的先祖身边,停下。

先祖没回头。

“第三个问题。”先祖说,“你想过河吗?”

周深看着那条黑河,看了很久。

“不想。”他说。

先祖沉默了一下。

“为什么?”

周深想了想,说:“因为过了河,就回不来了。因为有人在等我。因为我还没活够。”

先祖慢慢转过身来。

那张脸年轻得出奇,眉眼清秀,皮肤白皙,和周深有着七分相似。他看着周深,嘴角弯起来,笑了。

“你答对了。”他说。

黑河消失了。那七个人消失了。周深又站在那个房间里,面前是那尊青铜鼎。

鼎盖缓缓打开。

金光从鼎里涌出来,刺得周深睁不开眼。他用手挡住眼睛,从指缝里看过去——

鼎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张纸条。

周深伸手拿起那张纸条,展开来看。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你早就出去了。

周深愣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折好,塞进兜里。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带着一种疲惫的、警惕的表情。

是那个1967年的周济人。他的爷爷。

周深看着他,他也看着周深。

“你怎么在这儿?”周深问。

年轻人没回答。他抬起手,指着周深的胸口。

周深低头一看,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他伸手去摸,摸到了那张纸条。

纸条滚烫。

他掏出来,展开一看——

上面的字变了。

你还没出去。

周深的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寒意。

他抬起头,年轻人还站在那里,看着他。

“那三个问题,”年轻人说,“你答对了,但你没出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深摇头。

年轻人走近一步,站在他面前。

“因为你不是在回答问题。”他说,“你是在证明自己。”

“证明什么?”

“证明你是谁。”

年轻人抬起手,指着周深的胸口。

“你知道你是谁吗?”

周深张了张嘴,想说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是谁?

他是周深。省考古所的助理研究员。陈九思的儿子。周济人的孙子。周济民的曾孙。

但他是哪一个周深?

是第一次进来的那个?还是第三十七次进来的那个?

是那个从黑河边回头的那个人?还是那个永远被困在这里的人?

他不知道。

年轻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是同情,是怜悯,是悲哀。

“你不知道。”他说,“因为你已经忘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但没关系。”他说,“你会想起来的。”

他又退了一步。

“等你再进来三十七次,你就会想起来的。”

他越退越远,越退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周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看着那片吞没了年轻人的黑暗。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又变了。

惊蛰。殷墟。等你。

周深攥紧纸条,抬起头,看向前方。

前方什么也没有。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黑暗尽头,隐隐约约的一点光。

他迈开脚步,往那点光走去。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