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墟西穴
第七章殷墟
安阳,殷墟。
周深站在洹河边,看着对岸那片灰黄色的土地。三月中旬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河边的柳条来回晃动。远处有游客,有导游举着小旗子,有小孩在跑。一切都很正常,很平静,像一个普通的春日。
但他知道,不平静的在下面。
三天前,他从AY市文物局调出了殷墟历年的考古勘探资料。厚厚的十几本,堆在招待所的床上,他翻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细节——
从1950年到现在,殷墟范围内共发现过十七处“异常区域”。所谓异常区域,就是勘探时发现地下有空洞,但钻探下去又什么都找不到的地方。这些区域分布在殷墟核心区外围,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像——
像一个巨大的墓圈。
周深当时就愣住了。
他想起爷爷信里写的:武庚之死,是假。他逃了,遁入太行山腹,开山为陵,名为西穴。
但如果西穴不在太行山呢?
如果太行山的那个,只是一个入口,一个通道,真正的西穴——
在殷墟下面呢?
周深合上资料,订了来安阳的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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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站在洹河边,看着那片土地,脑子里反复想着那个词:墓圈。
商代王陵都有墓圈。那是一个圆形的区域,用夯土筑成,里面埋葬着王和贵族。武庚如果真的在殷墟下面建了墓,那也应该有墓圈。
十七处异常区域,刚好围成一个圆。
圆的中心,是殷墟宫殿区。
周深的目光从河边移开,投向远处的宫殿区遗址。那里有游客,有仿古建筑,有停车场,有卖纪念品的小摊。看起来很热闹,很普通。
但地下呢?
地下有什么?
他掏出手机,打开那张从文物局复印的勘探图。十七个红点,密密麻麻地标在上面,连起来看,确实是一个不规则的圆。圆的直径大概三公里。
三公里。
一个直径三公里的地下建筑。
这可能吗?
周深盯着那张图,盯了很久。然后他收起手机,往宫殿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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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墟宫殿区现在已经辟为遗址公园,游客可以走在木栈道上,看下面发掘出的房基、窖穴、祭祀坑。周深买了票,跟着一群游客走进去。导游在前面举着小旗子,用扩音器介绍着:
“……这里就是商代晚期王宫的核心区域。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三千年前是商王居住和处理朝政的地方。大家请看左边,这是甲十二基址,是目前发现的规模最大的宫殿建筑……”
周深没听。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木栈道,看着木栈道下面那片灰黄色的土。
土是夯过的。一层一层,压得实实的,三千年的风雨都没能把它打散。他能看见夯窝,一圈一圈的,像古老的指纹。
走到甲十二基址的时候,他停住了。
不是因为那个基址有多特别。是因为他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什么都没有。但那震动还在继续,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像脚步——
咚。咚。咚。
和西穴里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周深攥紧手机,四处看。周围全是游客,没人注意他。导游还在介绍,小孩还在跑,卖糖葫芦的小贩还在吆喝。一切都很正常。
但那震动越来越强,越来越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下往上爬。
周深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木栈道。
木栈道下面,那片灰黄色的夯土上,忽然出现了一个黑点。
黑点很小,像一粒芝麻。但它在动。在扩大。一点一点,从芝麻变成黄豆,从黄豆变成核桃,从核桃变成拳头。
周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周深蹲下去,凑近了看。那个黑点还在扩大,现在已经有一个碗口那么大。边缘整整齐齐,像用圆规画出来的。里面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他伸出手,想摸一下。
手指刚碰到边缘,那个黑点忽然塌了。
不是塌陷,是像水一样流走了。黑色的东西往四周散开,露出下面一个圆圆的洞口。洞口直径大概一米,垂直向下,看不见底。
周深还没反应过来,脚下忽然一空。
木栈道塌了。
他往下坠。
和上次一样的感觉——胃往上涌,耳边呼呼的风声,无尽的黑暗。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看见了光。
不是绿光,是真正的阳光。从他头顶的那个洞口照下来,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脸上,照得他睁不开眼。
他抬头往上看。那个洞口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针尖大的光点,消失了。
周围重新陷入黑暗。
下坠。
继续下坠。
不知道坠了多久,脚下忽然踩到了实地。
周深站稳了,睁开眼睛。
他站在一条甬道里。
两壁是整块的山石,打磨得很平整,每隔三丈就有一根石柱撑着顶。石柱上刻满了字——那些方方正正、把甲骨文拆开又重拼的文字。
和太行山那个西穴里的一模一样。
但这里更大。更宽。更高。
甬道往前延伸,看不见尽头。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道石门,门关着,门上刻着不同的图案——有龙,有虎,有凤,有龟,还有一个他认识的:金乌,站在扶桑树上。
周深走到最近的那道石门前,伸手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他沿着甬道继续往前走。走过一道门,两道门,三道门——走到第十道门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道门上刻的不是图案,是字。
汉字。隶书。他认识。
入此门者,弃尔姓名。
和太行山那个石壁上刻的一样。
周深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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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
和太行山那口井一样,但比那口井大得多。井壁上有密密麻麻的洞口,不是十二个,是无数个。一圈一圈,盘旋向上,看不见顶,也看不见底。每一个洞口里都透出光,各种颜色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梦幻。
井底是一块巨大的青铜圆盘。圆盘上刻满了字——那些方方正正的字。圆盘正中央,立着一根石柱。石柱顶端,放着一盏灯。
灯亮着。
周深走近那根石柱。柱身上也刻着数字,从一到无穷。不是十二个,是无穷个。越往上数字越大,越往下数字越小。他抬头往上看,那些数字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高处。低头往下看,数字也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
这才是真正的井。
太行山的那个,只是一个入口,一个模型。
周深站在井底,仰头看着那些发光的洞口,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这些洞口,每一个通往一个时间点?
那无穷个洞口,通往无穷个时间点?
他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来了。”
周深猛地转过身。
一个老人站在他身后。
老人很老很老,老得看不出年纪。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嘴唇干瘪,牙齿掉光了。他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长袍,头发已经掉光,只剩几根白毛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
但他的五官——
周深认出来了。
那是他自己。
是老到极致的他自己。
老人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笑了。那笑容和那些陶俑一模一样。
“我等了你很久。”老人说,“很久很久。”
周深想说话,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老人抬起手,让他看那只手。那只手已经完全变成了灰白色,像石头,像陶土,不像活人的手。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老人问。
周深摇头。
老人想了想,说:“我忘了。进来一次,就忘一次。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忘了自己在等谁。”
他指了指那些发光的洞口。
“每一个洞口,我都进去过。每一次出来,都会忘掉一些事。忘到最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这里,空了。”
周深终于发出了声音:“那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因为你是最后一个。”他说,“等你来了,我就可以走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那根石柱旁边。
“你知道这口井是谁建的吗?”他问。
周深摇头。
老人指了指石柱。石柱上,那些无穷的数字中间,刻着一个小小的符号。周深走近了看——
是一只金乌,站在扶桑树上。
但金乌的眼睛,是闭着的。
“商王武庚。”老人说,“他建的。”
周深愣住了。
“三千年前,武王伐纣,纣王自焚。武庚没死。他带着商王室最后的秘密,逃到了这里。他用了二十年,挖出了这口井。”
老人的声音很轻,很飘,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不是想藏什么。他是想回去。”
“回去?”
“回商朝还没灭亡的时候。”老人说,“他想改变历史。”
周深看着那些无穷无尽的洞口,忽然明白了。
“这些洞口……”
“每一个洞口,通往一个时间点。”老人说,“三千年的每一天,都有一个洞口。”
他抬起那只灰白色的手,指着最上面的那些洞口。
“那些是未来。还没发生的未来。”
又指着最下面的那些。
“那些是过去。已经发生的过去。”
周深看着那些洞口,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如果他进去呢?
如果他回到过去,改变历史呢?
老人看着他,好像看出了他在想什么。
“没用的。”他说,“我试过。无数遍。每一次进去,都会改变一些事。但出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下一次进去,又改变一些事。又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知道那些陶俑是什么吗?”
周深没说话。
“是那些进去太多次的人。”老人说,“每一次进去,都会在身体上留下记号。记号多了,人就变成陶俑。但意识还在。永远困在这里,永远等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周深。
“你知道你进来过多少次吗?”
周深摇头。
老人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是同情,是怜悯,是悲哀。
“三十七次。”他说,“你是进来次数最多的。比我还多。”
周深的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寒意。
三十七次?
他明明只进来过两次。一次是太行山那个入口,一次是这里。两次。
但老人说三十七次。
“你忘了。”老人说,“每一次出去,都会忘。你以为你是第一次来,其实你已经来过了无数次。”
他指了指周深的右手。
“那个记号,你每次进来都会长。每次出去都会消失。但长过的地方,会留下痕迹。你看不见,但我们能看见。”
周深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但老人说,有痕迹。
“你进来三十七次,出去三十七次。”老人说,“每一次,都比上一次走得更远。这一次,你走到了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
“走到了我面前。”
周深看着他,看着这个老到极致的自己,忽然问了一句:“那你呢?你进来过多少次?”
老人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忘了。”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那根石柱。
“我在这里等了很久。”他说,“久到忘了时间,忘了自己,忘了在等谁。但看见你的时候,我想起来了。”
他回过头,看着周深。
“我在等你。等那个能走出去的人。”
周深愣住了。
“走出去?”
老人点点头。
“这口井有出口。真正的出口。不在上面,不在下面,不在任何一个洞口里。”
他抬起手,指着那根石柱。
“在里面。”
周深看向那根石柱。石柱粗壮,两人合抱那么粗,表面光滑,刻满了数字。他绕着石柱走了一圈,没发现任何缝隙,任何门户。
“怎么进去?”
老人没回答。他走到石柱前,伸出那只灰白色的手,按在石柱上。
石柱开始发光。
不是那些洞口的彩色光,是金光。纯粹的、刺目的金光,从老人手掌下蔓延开来,像水一样流遍整个石柱。
那些无穷的数字开始转动。不是转动,是流动,像钟表上的指针,一圈一圈,永不停歇。
老人的身体开始变淡。
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变成透明的,变成半透明的,变成完全看不见的。
但他的脸还看得见。那张和周深一模一样的脸,正在笑着。
“我等到了。”他说,“我可以走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
“记住,”他说,“进去之后,别回头。别叫你自己的名字。”
他的脸也消失了。
只剩那只手,还按在石柱上。灰白色的,石头一样的,慢慢融进石柱里。
最后连手也消失了。
周深站在原地,盯着那根石柱,盯了很久。
石柱还在发光。那些数字还在流动。金光把整个井底照得如同白昼。
周深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伸出自己的右手,按在石柱上。
石柱烫得惊人。但他没缩手。
金光吞没了他。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