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殷墟西穴

第六章惊蛰(二)

2016年3月5日。惊蛰。

周深坐在清源县图书馆的阅览室里,面前摊着一本《清源县文物志》。

书是1982年出版的,纸张已经发黄,边角磨损,翻开时有股陈年的霉味。但他没在看。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三天了。

从太行山回来已经三天了。那口井,那些洞口,黑河岸边站着的七个人——他什么都没忘。周济人说,回去之后会忘了一切,但他没忘。他记得每一个细节,记得曾祖父沉入黑水前的眼神,记得年轻的爷爷消失在红灯笼里的背影,记得周济人抬起那只灰白色的手,对他说“我替你了”。

他都记得。

但他右手背上那块灰白色的皮肤,确实消失了。干干净净,像从来没长过。

周深抬起右手,翻来覆去地看。手背光滑,肤色正常,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放下手,继续翻那本《文物志》。

翻到第137页时,他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的标题是:《清源县历年出土商周青铜器简表》。

表格里列着十七件青铜器,名称、出土地点、出土时间、现藏地点,一项一项,清清楚楚。

第十七件,表格最后一行:

青铜方鼎(无腿),盖饰金乌负日纹。出土地点:清源县太行山麓张家坳。出土时间:1979年3月12日。现藏地点:清源县博物馆。

周深的目光死死盯着那行字。

1979年3月12日。

他想起爷爷那封信的落款日期——1979年3月10日。爷爷写完信的两天后,这件青铜鼎就被“出土”了。

出土。

不是盗掘,是出土。正规的考古发掘,有记录,有编号,有现藏地点。

周深合上书,快步走向借阅台。

“同志,我想查一份1979年的考古简报。”他对管理员说,“清源县太行山麓张家坳遗址的。”

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老花镜,从镜框上方看了他一眼。

“1979年的?”她问。

“对。”

管理员想了想,起身走进后面的书库。过了很久,抱出一摞发黄的档案袋,砰地放在柜台上。

“就这些了。”她说,“你自己翻,别弄乱了。”

周深道了谢,抱着档案袋回到座位上。

他一个一个地翻。张家坳遗址,张家坳墓葬,张家坳青铜器——找到了。

档案袋上写着:张家坳商代墓葬发掘简报(1979.3-1979.5)

周深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材料。

第一页是概述:

张家坳商代墓葬位于清源县城西北约四十五公里处,太行山南麓。1979年3月12日,当地村民在采石时发现墓葬封土,随即上报县文物局。县博物馆派员前往调查,确认其为一座商代晚期墓葬,随即组织抢救性发掘。

周深继续往下翻。发掘过程,墓葬形制,出土器物——翻到第八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一尊青铜鼎静静地躺在墓室中央。鼎身方形,无腿,盖上刻着清晰的纹饰——三足金乌,站在扶桑树上。

和他在西穴墓室里看见的那尊,一模一样。

照片下面有说明文字:

图八:墓室全景(由南向北摄)。墓室正中置青铜方鼎一尊,鼎盖已开启,鼎内空无一物。

鼎盖已开启。

周深盯着那行字,后背慢慢升起一股寒意。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器物登记表,找到青铜方鼎那一栏:

名称:青铜方鼎

编号: 79-3-12

尺寸:通高42厘米,口长32厘米,口宽24厘米

重量: 17.5公斤

纹饰:盖面饰金乌负日纹,器身饰云雷纹

保存状况:完整。鼎盖已开启,鼎内空无一物。

备注:该鼎出土时,鼎盖呈开启状。墓室内未发现人骨及陪葬品,仅此一鼎。

仅此一鼎。

没有陶俑。没有那些密密麻麻跪着的陶俑。只有一尊青铜鼎,孤零零地放在墓室中央。

周深合上档案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些陶俑去哪儿了?

他想起了那个自称是他自己的东西说的话:等它长满全身,你就可以回去了。

回去。回到还没进去的时候。

但那些陶俑没能回去。他们永远留在了那里,跪在那尊青铜鼎周围,一圈一圈,密密麻麻。

周深睁开眼睛,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墓室中央那尊青铜鼎,孤零零的,四周空无一物。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如果那些陶俑在1979年就已经存在,这张照片里应该能看见他们。但照片里没有。所以……

所以那些陶俑,是后来才出现的?

还是说,它们存在,但照片拍不出来?

周深把照片凑到眼前,仔细看。黑白照片,颗粒粗糙,墓室的角落里有一些模糊的阴影,像是冲洗时留下的痕迹。但看不出是不是陶俑。

他把照片放下,继续翻档案袋。

最后一页,是一份手写的记录,笔迹潦草,和前面的打印材料不同。周深看了看落款:陈九思,1979年5月20日。

这是他父亲的笔迹。

他父亲当时就在现场。1979年,陈九思二十五岁,刚从北大考古系毕业两年,在清源县博物馆工作。

周深开始读那份记录:

关于张家坳墓葬的几点疑问:

1.墓葬形制不合常规。商代晚期墓葬多为土坑竖穴墓,有棺椁,有殉葬。此墓为石室墓,墓室四壁用巨石砌成,顶部用石板封盖,形制更接近战国时期。

2.墓内无葬具,无人骨。墓室正中仅置青铜鼎一尊,四周空无一物。不符合商代墓葬常制。

3.鼎盖开启状态异常。出土时鼎盖呈半开状,似有人曾在墓室关闭后开启过。但墓室封土完好,无盗洞。

4.墓室地面有异常痕迹。清理墓室时,发现地面有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物质,呈粉末状,取样送检后未检出有机物成分。该物质在接触空气后迅速氧化变黑,无法保存。

5.发掘期间,有民工反映在墓室附近听到异常声响,类似心跳或脚步。本人夜间值守时亦曾听见,声音来自地下深处,持续约半小时后消失。

以上疑问,暂无法解释。建议将青铜鼎运回博物馆后,对该区域进行进一步勘探。

周深放下记录,手指微微发抖。

灰白色物质。

异常声响。

来自地下深处。

他父亲听见的那个声音,和他在地下听见的——是同一个。

周深把记录折好,塞进自己兜里。然后他站起身,把档案袋还给管理员,快步走出图书馆。

---

清源县博物馆在县城东郊,一座灰扑扑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褪了色的匾额。周深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快到闭馆时间。

他走进大门,径直往地下一层的库房走。

保安拦住他:“同志,库房重地,外人不得进入。”

周深掏出工作证。他是省考古所的助理研究员,证件是有效的。

“我来查一件藏品。”他说,“79-3-12。”

保安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他,放行了。

地下一层的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每隔几米就有一盏,灯光惨白,照得人脸像蒙了一层霜。周深走到库房门口,掏出钥匙——这是上次来的时候,他从父亲遗物里找到的。

门开了。

库房里冷得像冰窖。一排排木架,一排排木箱,上面落满了灰。周深打开灯,走到编号79-3-12的木箱前。

木箱还在。

但箱盖上那张封条,是新的。

周深蹲下去,仔细看那张封条。封条上盖着清源县博物馆的公章,日期是:2016年3月4日。

三天前。

惊蛰的前一天。

有人在他之后来过这里。打开过这个箱子。

周深撕开封条,掀开箱盖。

里面空无一物。

青铜鼎不见了。

他盯着空荡荡的木箱,盯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博物馆办公室的电话。

“喂,你好,我是省考古所的周深。想问一下,贵馆藏品79-3-12,青铜方鼎,最近有没有调拨或外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79-3-12?”一个女声说,“您稍等,我查一下。”

过了几分钟,声音回来了。

“同志,您说的是那件青铜鼎吧?它1979年入馆,1983年就调拨给省博物馆了。”

周深愣住了。

“1983年?”

“对。1983年3月。”

又是1983年。

“有记录吗?”

“有的。调拨单编号83-3-05。需要我帮您查详细内容吗?”

周深想了想:“不用了。谢谢。”

他挂断电话,盯着那个空木箱,脑子飞快地转着。

1983年3月。惊蛰。

周济人就是1983年进西穴的。

他从西穴出来之后,去省博物馆做了什么?

周深站起身,走出库房,走出博物馆。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洒在空荡荡的马路上。他站在博物馆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是个陌生号码。

接通。

“周深。”

那个声音一出来,周深就认出来了——是那个打过两次电话的男人。那个说“我进去过”的人。

“青铜鼎呢?”周深问。

那边沉默了一下。

“你去找了?”

“对。”

“找到了吗?”

周深没回答。

那边传来一声轻叹。

“它在省博物馆。”那个声音说,“但你去也看不见。”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真的。”那个声音说,“真的那个,还在西穴里。”

周深攥紧手机:“你到底是谁?”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深以为电话已经断了,那个声音才再次响起。

“我是周济人。”他说,“1983年的周济人。”

周深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不是……”他说,“你不是在那边吗?在黑河边?”

“那边?”那个声音笑了笑,笑声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你说的是哪边?我分不清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在那边,有时候又觉得在这边。时间在这里是乱的,周深。你还没明白吗?”

周深没说话。

“青铜鼎在省博物馆。”那个声音继续说,“但你去了也看不见。因为你能看见的,只有你想看见的东西。你不想看见它,它就消失。你想看见它,它就出现。这就是西穴教给我的事。”

周深终于开口:“那我该去哪儿?”

“回家。”那个声音说,“回你来的地方。等你到了,你就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你怎么知道?”

那边又笑了笑。

“因为我去过。”他说,“1983年,我从西穴出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家。”

电话断了。

周深盯着手机屏幕,盯了很久。

然后他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省博物馆。”他说。

---

省博物馆在市中心,一座仿古建筑,飞檐斗拱,气势恢宏。周深到的时候已经过了闭馆时间,大门紧闭,只有门口的值班室还亮着灯。

他走过去,敲了敲窗户。

值班的是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他打开窗户,上下打量了周深一眼。

“闭馆了,明天再来。”

周深掏出工作证:“我是省考古所的,想查一件藏品的调拨记录。1983年的。”

老头看了看工作证,又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打开了侧门。

“进来吧。档案室在三楼。”

周深上了三楼,找到档案室。门锁着,但锁是老式的,他用一张硬卡片捅了几下就打开了。

档案室里堆满了文件柜,落满灰尘,显然很久没人来过。周深找到1983年的调拨档案,一摞一摞地翻。

83-3-01,83-3-02,83-3-03……找到了。

83-3-05。调拨单。

调出单位:清源县博物馆。调入单位:省博物馆。调拨日期:1983年3月7日。藏品名称:青铜方鼎。备注:该鼎于调拨当日入库,次日即从库房中消失。经多方查找,未果。1983年3月10日,以“藏品遗失”上报省文物局。

周深盯着那行字,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1983年3月7日入库。3月8日消失。

惊蛰是3月6日。

周济人3月6日从西穴出来。3月7日,他调拨了青铜鼎。3月8日,青铜鼎消失了。

是他拿走的吗?

他拿走干什么?

周深放下调拨单,在档案室里继续翻。他想找1983年3月之后的记录,看有没有关于青铜鼎的后续消息。

翻到最后一个文件柜时,他看见一份手写的报告。

封面写着:关于青铜方鼎“失踪”事件的调查报告,1983年4月。

他打开报告,一页一页地看。调查经过,走访记录,结论——翻到最后一页,他的目光停住了。

最后一行,用红笔写着:

调查人:周济人

日期:1983年4月15日

周济人是调查人?

他就是那个让青铜鼎消失的人,然后他又来调查自己的案子?

周深忽然想起那个电话里的话:你能看见的,只有你想看见的东西。

他把报告放下,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通了。

“周济人。”他说,“你在哪儿?”

那边沉默了几秒。

“我在你想让我在的地方。”那个声音说,“你想让我在哪儿?”

周深站起身,走出档案室,走下楼梯,走出博物馆。

外面下起了雨。三月的雨,细细的,凉凉的,打在脸上像针扎。

他站在博物馆门口,看着雨幕。

“我想让你在我面前。”他说。

雨里慢慢走出一个人。

灰色的中山装,胸口的徽章被雨打湿了,头发也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站在雨中,看着周深,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周济人。

1983年的周济人。

他抬起手,让周深看他那只灰白色的手。那只手在雨里,灰白色更明显了,像石头,像陶土,不像活人的手。

“你来晚了。”周济人说,“我等你等了三十三年。”

周深走近他,站在雨里,和他面对面。

“青铜鼎呢?”

周济人笑了笑。

“你想它在哪儿?”

周深没说话。

周济人抬起那只灰白色的手,指着周深的胸口。

“在这儿。”他说,“你一直带着它。从你第一次进西穴开始,你就一直带着它。”

周深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什么也没有。

周济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是怜悯,是无奈,是释然。

“你看不见。”他说,“因为你还没准备好。”

他往后退了一步。

“等你准备好了,你就会看见的。”

他又往后退了一步。

“周济人——”周深想追上去,但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

周济人退进雨里,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雨幕中。

只剩下他的声音,远远地飘过来。

“下一个惊蛰。殷墟。西穴真正的入口。”

雨越下越大。

周深站在雨中,一动不动。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