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墟西穴
第五章回头
一步迈出去,脚下踩空了。
周深的身体往前倾倒,失重感再次攥住他。他本能地想睁眼,眼皮却像被胶水粘住,怎么也睁不开。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还有那个咚咚咚的声音——就在他身后,紧跟着他,一步不落。
他在坠落。
或者说,他在奔跑。
分不清。他只知道自己在动,在往前,在往下,在往某个方向去。手里还攥着那封信,信纸的边缘扎进掌心,微微的刺痛告诉他:你还活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脚下忽然踩到了实地。
很轻,很稳,像是有人把他放下来的,不是他自己落地的。
周深睁开眼睛。
他站在一条河边。
河水是黑的,黑得像墨,像深渊,像没有星星的夜空。河面很宽,宽得看不见对岸。河水平静,没有波纹,没有流动的迹象,像一面巨大的黑色镜子。
河岸边站着一排人。
周深一开始没看清,以为又是那些陶俑。走近几步才发现,不是陶俑,是活人。他们背对着他,面朝黑河,一动不动地站着,像在等待什么。
周深数了数。七个。
七个人,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穿的衣服也五花八门——有长袍马褂,有中山装,有蓝布褂子,有登山服,还有一个穿着看不出年代的麻布衣裳,像刚从古画里走出来的。
周深慢慢走近。
离他最近的那个人,穿着和他一样的登山服,背着同样的背包,连站姿都和他一模一样。
周深的心猛地缩紧了。
他绕到那个人正面,看清了那张脸——
是他自己。
比现在的他老一些,大概四十多岁的样子,鬓角有几根白发,眼角有细纹。但眉眼、轮廓、嘴角那颗痣——都是他。
那个“周深”没看他,眼睛直直地盯着黑河,像在盯着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周深往旁边走,看第二个人。
也是他自己。比第一个更老,五十多岁。
第三个人,六十多岁。
第四个人,七十多岁。
第五个人,已经老得看不出年龄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嘴唇干瘪,牙齿掉光了。但他的五官还能认出来——是周深,是老到极致的周深。
第六个人,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长袍,头发花白,胡须很长。那张脸——
周深愣住了。
那张脸,和周济人一模一样。但比周济人老,比他在井底见过的那个周济人还要老。
周济人。这是周济人,是更老之后的周济人。
第七个人,穿着麻布衣裳,赤着脚,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他站在最前面,离河最近。周深走到他面前,看清了那张脸——
是他自己。又不像他自己。
五官是周家的五官,但气质完全不同。他的眼睛深邃而平静,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他看着黑河,嘴角微微弯起,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是谁?
周深忽然明白了。
那是第一个。第一个走进西穴的周家人。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周家人。也许是曾曾曾祖父,也许是更早更早的祖先。
他们都在这里。
面朝黑河,一动不动。
周深从他们面前走过,一个一个地看。七个自己,七个周家人,七个被困在这里的灵魂。
他走到那个穿麻布衣裳的先祖面前,停下。
先祖忽然开口了。
“你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飘,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周深想回答,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先祖没回头,继续看着黑河。
“你知道这是什么河吗?”他问。
周深摇头。
“它叫忘川。”先祖说,“但不是人死后要过的那个忘川。是西穴里的忘川。”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过了这条河,你就会忘了一切。忘了你是谁,忘了你从哪里来,忘了你要去哪里。你会变成一张白纸,重新开始。”
周深终于发出了声音:“那过了河之后呢?”
先祖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没过去。”
周深愣住了。
先祖慢慢转过身来,看着他。
这是周深第一次看清他的脸。那张脸年轻得出乎意料——最多三十岁,眉眼清秀,皮肤白皙,嘴唇红润。和那些苍老的背影完全不同。
“我没过去。”先祖又说了一遍,“因为我在这里,等一个人。”
“等谁?”
先祖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
“等你。”
周深的喉咙像被掐住了。
先祖抬起手,指着黑河。河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河中央,站在水面上,像站在平地上一样。他背对着周深,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背影瘦削,微微佝偻。
“他是谁?”周深问。
先祖没回答。
河中央的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周深看清了那张脸——
周济民。他的曾祖父。
但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周济民都老。老得像一棵枯死的老树,皮包着骨头,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紧抿着,像一扇永远关上的门。
他看着周深,眼睛里没有光。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你终于来了。”
周深想往河边走,脚却迈不动。低头一看,脚下不知什么时候也变成了那种灰白色的软泥,正顺着鞋底往上爬。
他用力拔,拔不出来。
河中央的周济民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是悲伤,是疲惫,是如释重负。
“别过来了。”他说,“过来了,你就回不去了。”
周深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要过来?”
周济民没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黑水。黑水倒映出他的影子,那影子在动,在挣扎,像要挣脱他的身体。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吗?”他问。
周深摇头。
周济民抬起头,看着岸边那七个人——七个周家人,七个面朝黑河的背影。
“因为我在等一个人。”他说,“等我儿子。”
周深的呼吸停了一拍。
“周济人?”
周济民点点头。
“他也会来的。”他说,“每个周家人都会来。一个一个,走进西穴,走到这里,站在岸边,看着这条河。”
他抬起手,指着岸边那七个人。
“他们都在等人。等自己最想见的人。等到了,就能一起过河。等不到,就一直等下去。”
周深看着那些背影。七个自己,七个周家人,七个永远面朝黑河的等待者。
“等到了之后呢?”他问。
周济民看着他,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等到了之后,就能回头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
“你知道西穴最大的秘密是什么吗?”
周深摇头。
周济民抬起手,指着自己的胸口。
“是回头。”
“爷爷的信里说,别回头。进去之后,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别回头。但那是骗人的。”
周深愣住了。
“真正要做的,是回头。”周济民说,“回头看看自己走过的路,回头看看自己留下的人,回头看看自己是谁。”
他往后退了一步,退进黑水里。黑水没过他的脚踝,没过他的小腿,没过他的膝盖。
“我等了太久了。”他说,“久到我都忘了自己是谁。但看见你的时候,我想起来了。”
他看着周深,嘴角弯起来,笑了。那是周深第一次看见曾祖父笑。
“你长得真像他。”他说,“周济人。我儿子。”
黑水已经没到他的腰。
“回去。”他说,“回头。趁你还能回头。”
周深用力拔自己的脚。脚下的灰白色软泥越缠越紧,已经没到了脚踝。
“我回不去。”他说。
周济民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是欣慰,还是释然?周深分不清。
“你能。”他说,“你比我们谁都强。因为你还没忘。”
黑水没到他的胸口。
“记住,”他说,“回去之后,别相信你看见的。别相信你听见的。只相信你记住的。”
黑水没到他的脖子。
“还有,”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别找我们。我们会自己回去的。”
黑水没过他的嘴,没过他的鼻子,没过他的眼睛。
河面恢复平静。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深站在原地,盯着那片吞没了曾祖父的黑水,盯了很久很久。
脚下的灰白色软泥还在往上爬,已经没到了小腿。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那七个人还站在那里,面朝黑河,一动不动。最前面那个穿麻布衣裳的先祖,慢慢转过头来,看着他。
“回头了?”先祖问。
周深点头。
先祖笑了。那笑容和曾祖父的一模一样。
“那就走吧。”他说,“趁你还能走。”
他抬起手,指着身后。
周深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条路。青石板铺成,两边点着红灯笼,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那是他来的路。是1967年的那条街。
周深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往回走。
身后的黑河越来越远,岸边的七个人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他走着走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风。
“周深。”
他没回头。
“周深。”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近了一点。
他还是没回头。
“周深——”
第三个声音,就在他耳边。
周深停下脚步。
他站在那条街上,两边是红灯笼,脚下是青石板。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些灯笼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抬起右手看了看。
那块灰白色的皮肤不见了。
手背干干净净,像从来没长过任何东西。
周深愣了一下,把袖子往上撸。手臂也干干净净。他摸了摸脸,摸了摸脖子,摸了摸胸口——什么都没有。
那个记号消失了。
身后那个声音也没再响起。
周深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看见前面有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站在街中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周深走近几步,认出了那个背影。
是那个年轻人。那个站在曾祖父院子门口的年轻人。那个1967年的周济人。
他二十一岁,明天就要去清东陵。
周深走到他身后,停下。
年轻人没回头。
“你来了。”他说。
周深没说话。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我看见他了。”他说,“我父亲。在河那边。”
周深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他跟我说,让我别去。”年轻人的声音有点抖,“他说,去了就回不来了。他说,他等我等了很久,不想再等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但我还是得去。”
周深终于开口了:“为什么?”
年轻人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无奈,不是认命,是……
是坚定。
“因为我想知道。”他说,“我想知道他是怎么变成那样的。我想知道他等的人是谁。我想知道——”
他停住了,看着周深。
“我想知道,我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周深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的爷爷,看着这个明天就要走进西穴的二十一岁青年。
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答案。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会变成什么。他见过那个老到极致的周济人,站在黑河岸边,面朝忘川,一动不动。
他知道。
但他不能说。
年轻人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
“你知道了,对吧?”他说,“你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
周深没说话。
年轻人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
“没事。”他说,“我不想知道。知道了就没意思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对了,”他头也不回地说,“你回去之后,替我带句话。”
“给谁?”
“给我儿子。”他说,“陈九思。你跟他说——”
他停住了,沉默了很久。
“算了。”他说,“不说了。他自己会知道的。”
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那些红灯笼的光芒里。
周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什么也看不见。
他转过身,继续往回走。
走着走着,脚下的青石板忽然变成了土路。两边的红灯笼变成了枯树。枯树后面,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洞口。
那是他进来的地方。那个刻着金乌的石壁。
周深加快脚步,走向那个洞口。
走到洞口时,他忽然停住了。
洞口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枚徽章——清源县博物馆。
是周济人。是1983年的周济人,那个和他一起坠入井底的周济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周深,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你回来了。”他说。
周深点点头。
周济人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他们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尺。
“我在那边等你。”周济人说,“等了很久。”
“那边是哪儿?”
周济人没回答。他抬起右手,让周深看。
那只手已经完全变成了灰白色,像石头,像陶土,不像活人的手。
周深愣住了。
“你……”
周济人点点头。
“我替你了。”他说,“那个位置,总要有人去的。不是你,就是我。”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是释然,是满足,是不舍。
“你还年轻。”他说,“你还有路要走。我老了。我去正合适。”
周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济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是骄傲,是不舍,是欣慰。
“你长得真像你爸。”他说,“陈九思。我儿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替我看着他。别让他走太远。”
周深终于开口了:“他……他已经……”
周济人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我看见他了。在那边。”
他抬起那只灰白色的手,指了指身后。身后是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他也在等人。”他说,“等我。”
他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我会去找他的。”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黑暗。
周深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他站在洞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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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深醒来的时候,躺在采石场废弃的工棚里。
阳光从破了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自己的外套。
他坐起来,茫然地看着四周。
手机在旁边,屏幕亮着,显示日期:2016年3月7日,上午9:23。
惊蛰已经过了两天。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摸了摸脸,摸了摸脖子,摸了摸胸口——什么都没有。
那个记号消失了。
他愣了很久,慢慢站起来,走出工棚。
外面阳光灿烂。三月的太行山,枯草还没返青,但空气里已经有了春天的味道。远处的山梁上,有几棵野桃树开了花,粉粉白白的,在一片枯黄里格外显眼。
周深站在工棚门口,看着那些桃花,看了很久。
手机在兜里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只有四个字:
别回头。
周深盯着那四个字,盯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山。
那个方向,三十公里外,有一个山谷。山谷里有一面石壁,石壁上刻着金乌和扶桑树。
他不会再去了。
至少今天不会。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猎豹越野。
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
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着,一点一点远离那座山。
周深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后视镜里,山路弯弯曲曲,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路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后视镜里,那个闪光的东西动了动。
像一个人,站在路中央,朝他挥了挥手。
周深没回头。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