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七日之限

腊月廿五,亥时,西六所

朱启明在烛光下研究最后一粒药。铝箔板上的六粒头孢克肟,只剩下孤零零的一颗。按照现代医学标准,成人细菌感染需连续服药七至十四天,但他只有六粒——这是穿越时空的馈赠,也是残酷的限额。

“殿下今日脉象如何?”他问跪在书案前的太医院院判(副院使)李时珍(与明代名医李时珍同名,非同一人)。

李院判五十余岁,是太医院中风寒杂症方面的权威。他捻着胡须,谨慎回答:“殿下脉象渐稳,热已退尽,咳血止住。只是……元气大伤,仍需静养月余。”

“明日是最后一日用药。”朱启明捏着药片,“之后若无反复,便算度过危险期。”

“大人的仙丹……真无法再制?”李院判眼中满是渴求。他亲眼见证太子从鬼门关被拉回,那六粒白色药片在他眼中无异仙家宝物。

朱启明摇头:“此丹炼制极难,家师毕生只成六粒,尽数传我。”这是他和朱元璋统一的说辞——将所有神奇归功于虚构的“云隐散人”,避免后续麻烦。

李院判叹息:“可惜。若此丹能推广,不知可活多少性命。”

“丹虽不可得,但预防之理相通。”朱启明铺开纸,“李院判,我口述,你记录。”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他讲述了细菌与病毒的基本概念(用“瘴气邪毒”包装)、隔离消毒的重要性、预防天花的“人痘法”(实际明朝中期才出现,但朱启明决定提前)、以及简单的公共卫生措施:饮用水煮沸、粪便处理、灭鼠灭蚤。

李院判起初困惑,但随着记录,眼睛越来越亮:“大人所言‘瘴气分千万种,各有其性’,与《瘟疫论》中‘戾气’说暗合!只是这‘放大镜观之’,真能看见微小虫豸?”

“若有精良水晶镜片,或可见。”朱启明想了想,“明日我可画出‘显微镜’草图,但能否制成,要看工匠手艺。”

“下官必全力配合!”李院判激动得手抖,“若真能见病原,医道将入新天地!”

送走李院判,已是子时。朱启明毫无睡意,开始绘制两样东西:一是简易显微镜——用凸透镜组合放大;二是注射器草图——玻璃管、活塞、针头。后者难度极大,明代玻璃工艺虽已不错,但要制成无缝细管和锋利空心针头,近乎天方夜谭。但他必须尝试,因为接下来的计划需要它。

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寒风呼啸,偶尔传来巡逻锦衣卫的脚步声。沈炼亲自带人守在院外,自昨夜遇袭后,西六所的警戒提升到最高级别。

画到一半,朱启明忽然停笔。他想起一事:朱元璋的咳嗽、咯血。史书记载,洪武皇帝晚年患有严重肺疾,最终在洪武三十一年病逝。如今是二十五年,症状已现。

若能诊断并适当治疗……

他摇摇头。没有X光,没有抗生素,对晚期尘肺或肺结核(朱元璋早年征战,吸入大量粉尘,很可能患尘肺)几乎无能为力。但至少可以改善皇帝的生活质量——比如建议他减少熬夜、饮食清淡、多呼吸新鲜空气。

这是作为历史学者的无力感:你明知某人的命运,却无力改变。

或者,真的无力吗?

朱启明放下炭笔,看向窗外夜空。繁星点点,银河横亘。六百年前的星空,与六百年后别无二致。但星空下的人间,却可能因他而改变。

“大人。”王安轻手轻脚进来,“陛下召见,在乾清宫暖阁。”

又出事了?朱启明心中一紧。

乾清宫暖阁

朱元璋披着狐裘,靠在榻上批阅奏章。炭盆烧得正旺,但皇帝仍在咳嗽,每咳几声就要用帕子捂嘴。朱启明行礼时瞥见,帕子边缘有暗红色。

“起来,坐。”朱元璋声音沙哑,“看看这个。”

一份奏章被推过来。朱启明接过,是锦衣卫密报,关于昨夜西六所袭击事件的初步调查。结论指向三个可能:晋王府、燕王府、或“朝中某势力”嫁祸。

“你怎么看?”朱元璋问。

“臣以为,嫁祸可能性最大。”朱启明放下奏章,“若是晋王或燕王所为,不该留下如此明显的线索。铜牌太过刻意,轻功路数也可模仿。”

“和蒋瓛说的一样。”朱元璋点头,“那会是谁?”

朱启明沉默片刻,说出一个名字:“韩国公……李善长?”

暖阁内空气一凝。

李善长,明朝开国第一文臣,朱元璋比作“萧何”,封韩国公。但在洪武二十三年,因其侄李存义牵涉胡惟庸案,李善长被赐死,家族几乎灭门。如今是二十五年,李善长已死两年。

“李善长坟头草都三尺高了。”朱元璋冷笑。

“但韩国公故旧门生遍布朝野。”朱启明缓缓道,“陛下雷霆手段处置胡惟庸、蓝玉、李善长三案,株连数万。其中必有冤屈者,也必有漏网之鱼。这些人不敢明面反抗,但暗中使绊……未尝不可能。”

朱元璋盯着他:“你这是在指责咱滥杀?”

“臣不敢。”朱启明低头,“臣只是分析动机。袭击者不图财,不害命,只为翻找物品——显然是想确认陛下给了臣什么。若是藩王,直接询问或拉拢即可,何必冒险?只有那些失势、恐惧、又对陛下心怀怨恨的旧势力,才会如此鬼祟。”

长长沉默。只有炭火噼啪声和朱元璋压抑的咳嗽。

“继续说。”皇帝声音听不出情绪。

“若臣推测为真,则袭击只是开始。”朱启明抬头,“接下来,他们会散播谣言,说臣是妖人,说太子康复是妖术,说陛下被蛊惑。在朝堂上,他们会联合言官弹劾;在民间,他们会编造童谣谶语。目的只有一个:逼陛下放弃变革,维持现状。”

“维持现状……”朱元璋喃喃,“对他们来说,现状就是咱杀人,他们苟活,百姓受苦。”

“还有,”朱启明补充,“他们会试探臣的底线。比如,在市舶司、番薯引种等事上制造障碍。若臣退缩,他们得逞;若臣强硬,他们便说臣‘操切扰民’,激起民变。”

朱元璋忽然笑了,笑声苍凉:“朱启明啊朱启明,你才入朝三天,就把这潭浑水看得比咱还清楚。是后世史书把这些都写明白了?”

“史书只记结果,不记过程。”朱启明实话实说,“但人性千古不变:利益受损者必反抗,既得利益者必守成。陛下要变法,就是要从他们碗里抢肉。”

“那你说,该怎么办?”

“快。”朱启明斩钉截铁,“在他们串联完成之前,先把生米煮成熟饭。市舶司章程,臣已与韩尚书拟好,明日便可公布试行。番薯引种,夏主事已联络商船,开春即出发。火炮改良,臣明日去军器局,争取一月内出样品。”

“那格物院呢?”

“同步进行。”朱启明从袖中取出显微镜和注射器草图,“这是臣设计的两种器械,若能制成,可助太医院诊治、助军中医官疗伤。臣请求陛下拨一批工匠,归格物院调遣。”

朱元璋接过草图,眯眼细看:“这‘显微之镜’真能看见微小之物?”

“千真万确。若成,可辨水源洁净、可察伤口腐毒,甚至……”朱启明顿了顿,“可察血液异常,或能提前诊断某些绝症。”

皇帝手指在注射器草图上划过:“这个呢?”

“将药液直接注入血脉,起效更快,尤其适用于外伤感染、急症高热。”

朱元璋沉思良久,终于说:“准。工匠从工部抽调,要最好的水晶匠、铁匠、木匠。地点就在鸡鸣山,与钦天监相邻。但记住,一年内,咱要看见实打实的东西。”

“臣遵旨。”

“还有,”朱元璋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血迹更明显了,“标儿那边……药够吗?”

“明日是最后一粒。之后需靠殿下自身调理,辅以药膳、静养。”

“若复发呢?”

朱启明沉默。他没有更多抗生素了。

“咱知道了。”朱元璋摆摆手,“你去吧。明日早朝,咱会宣布成立‘变法司’,你任司正,韩宜可、夏元吉为副。市舶司、番薯引种、军器改良、格物院,都归变法司统筹。”

这是极大的权力,也是极大的靶子。朱启明深吸一口气:“臣,万死不辞。”

“别说死。”朱元璋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得活着,把那些该做的事做完。咱老了,标儿身子弱,允炆还小……大明需要有人看得够远。”

这话近乎托付。朱启明跪下行礼,退出暖阁时,听见身后朱元璋压抑的咳嗽声,像破旧的风箱。

夜已深。他走在宫道上,两侧宫灯在寒风中摇曳。一个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是沈炼。

“大人,蒋指挥使让卑职转告:已查明昨夜袭击者所用忍刀,是洪武八年工部为辽东边军特制的一批,本应销毁,但有一批流落黑市。”

“辽东边军?”朱启明心头一动。辽东都司,那是宁王朱权的封地。宁王善谋,手握朵颜三卫精锐骑兵,在藩王中实力仅次于燕王。

“是。但这批刀五年前就已报损,去向不明。”沈炼低声道,“指挥使说,线索太杂,晋、燕、宁,甚至还有已故韩国公的旧部,都可能是幕后。让大人万事小心,尤其注意饮食。”

“替我谢过蒋指挥使。”

回到西六所,朱启明在书房独坐至天明。他铺开纸,开始写一份长长的计划书,标题是《大明革新十年纲要》。从农业改革到工业萌芽,从教育普及到海外扩张,一条条,一项项。

窗外泛起鱼肚白时,他写完了最后一句话:“欲速则不达,但时不我待。愿以残躯,为华夏续百年国运。”

放下笔,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第七天,开始了。

腊月廿六,辰时,东宫

朱标坐在窗边晒太阳,气色比前几日好多了。朱启明递上最后一粒药,太子就温水服下,忽然问:“朱卿,这仙丹……其实并非仙丹,对吗?”

朱启明手一颤。

“孤昏迷时,虽不能动,却能听见。”朱标缓缓道,“父皇与你对话,孤听见‘后世’、‘六百年’等词。起初以为是梦魇,但醒来后细想,种种异状:你的短发、你的学识、你的那些‘新奇想法’……都不像当世之人。”

朱启明沉默。朱元璋严令保密,但面对太子直接的询问,说谎可能更糟。

“殿下,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道。”

“那孤换个问法。”朱标盯着他,“后世史书,如何评价孤?如何评价父皇?如何评价……大明国祚?”

三连问,每个都致命。

朱启明走到门边,确认无人偷听,然后回到朱标面前,低声道:“殿下真想听?”

“想。”

“那么,请殿下答应三件事:第一,今日之言,出我口,入你耳,绝无第三人知。第二,无论听到什么,不得外传,不得改变对陛下的态度。第三……”朱启明顿了顿,“听完后,请继续做你该做的事,不要试图‘纠正’什么。”

朱标郑重点头:“孤答应。”

朱启明深吸一口气:“后世史书,评价陛下:驱逐蒙元,再造华夏,功盖千秋;但刑罚过苛,诛戮过重,为后世诟病。评价殿下:仁厚贤明,若得继位,必为仁君。但……”

“但什么?”

“但殿下会在洪武二十五年四月病逝。”朱启明说出残酷的事实,“陛下悲痛欲绝,六月立皇太孙为储。洪武三十一年,陛下驾崩,皇太孙即位,年号建文。建文元年,燕王起兵‘靖难’,四年后攻入南京,建文帝失踪,燕王登基,是为永乐帝。”

朱标脸色惨白,手指紧紧抓住扶手:“允炆……失踪?”

“宫中起火,尸骨无存。有说出家为僧,有说流亡海外,至今成谜。”

“那……老四登基后,大明如何?”

“永乐帝雄才大略:五征蒙古,六下西洋,编纂《永乐大典》,迁都北京,大明国力达至顶峰。但他杀戮建文旧臣甚惨,方孝孺被诛十族,齐泰、黄子澄等皆灭门。”

朱标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许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有泪光:“所以……孤若死,允炆会失国,老四会篡位,忠臣会惨死?”

“这是原本的历史。”朱启明轻声道,“但现在,殿下活着。历史已经改变。”

“改变……”朱标喃喃,“朱卿,你告诉孤这些,是想让孤做什么?”

“做两件事。”朱启明跪下来,这是穿越后第一次真心实意的跪拜,“第一,保重身体,活得长久。只要殿下在,燕王不会反,建文旧案不会发生。第二,支持陛下的变法。推广新作物,开海禁,强军备,兴格物。让大明积累足够的国力,让百姓安居乐业,让藩王无隙可乘。”

朱标扶起他:“孤明白了。但变法……必然触动朝中旧臣利益,他们会反扑。”

“所以需要殿下支持。陛下铁腕,可破阻;殿下仁德,可安民。刚柔并济,方成大事。”

窗外传来鸟鸣。朱标望向庭院中积雪的松树,沉默良久。

“朱卿,后世……是怎样的?”

朱启明想了想,选了一些能说的:“后世有铁鸟(飞机)飞天,日行万里;有铁鱼(潜艇)潜海,深探龙宫;有千里镜(电话),隔山隔水可通话;有电灯,黑夜亮如白昼。百姓多数能温饱,孩童皆可读书,女子亦可为官为学。平均寿数,可达七十。”

朱标眼中闪过向往:“如此盛世……大明能做到吗?”

“若变法成功,两百年内,或可见雏形。”

“两百年……”太子苦笑,“孤是看不到了。”

“但殿下可以开创。”朱启明认真道,“殿下今日种下一棵树,两百年后,后人可在树下乘凉。”

朱标缓缓点头:“好。孤答应你,必全力助父皇变法。但孤也有一个要求。”

“殿下请讲。”

“教导允炆。”朱标抓住朱启明的手,“那孩子仁弱,需人引导。你来自后世,见识广博,教他识人心、知利害、懂权变。莫让他……重蹈史书中覆辙。”

这是父亲对儿子的深爱。朱启明郑重承诺:“臣必竭尽所能。”

离开东宫时,朱标叫住他,从枕下取出一枚玉佩:“这是母后遗物,孤自幼佩戴。今日赠你,见玉如见孤。若他日有人为难你,出示此玉,或可解困。”

玉佩温润,刻着马皇后的闺名“秀英”。朱启明知道这礼物的分量——这不仅是信物,更是太子将他视为“自己人”的象征。

“臣,谢殿下。”

腊月廿六,午时,军器局

军器局位于南京城西北隅,占地广阔,围墙高耸。朱启明手持朱元璋手谕,在沈炼护卫下进入时,立刻被震耳欲聋的敲击声包围。

数以千计的工匠在劳作:锻铁的火光、淬火的水汽、木匠的刨花、皮匠的鞣料……空气混杂着金属、煤炭、皮革的味道。这里是洪武朝军工的心脏,每年生产数万件刀枪、弓弩、铠甲,以及数百门火炮。

局丞(局长)是个黝黑精瘦的中年人,姓胡,祖传铁匠出身。他看过手谕,又打量朱启明几眼——主要看那身五品文官服和短发,眼中闪过怀疑。

“朱大人要改良火炮?”胡局丞声音洪亮,压过锻打声,“不知想如何改?”

“三方面:射程、精度、装填速度。”朱启明开门见山,“带我去看你们最好的炮。”

最好的炮在试验场。一门长约一丈(约3米)的铜炮架在木车上,炮身镌刻“洪武二十四年制大将军炮”。几个炮手正在清理炮膛。

“此炮重两千斤,用药五斤,弹重十斤,射程八百步(约1200米)。”胡局丞介绍,“但精度不佳,百步外便难中靶。且装填繁琐,半刻钟(7-8分钟)方能一发。”

朱启明绕炮一周,心中已有数。明代火炮仍是前装滑膛炮,存在内膛不光滑、火药配方不标准、炮弹不规整、瞄准全靠经验等问题。

“问题有五。”他伸出五指,“第一,炮膛需镗光,减少摩擦。第二,火药需颗粒化,增加燃烧速度。第三,炮弹需标准化,统一重量尺寸。第四,增加照门、准星,简易瞄准。第五,改良炮架,增加俯仰调节机构。”

胡局丞皱眉:“镗光炮膛?如何做?现用钻头打磨,极易偏斜。”

“用水力。”朱启明指向远处一条水渠,“造水轮,连传动杆,带动镗刀匀速旋转。只要固定炮管,便可镗出笔直光滑的膛线。”

“膛线?”胡局丞没听过这词。

“就是在炮膛内刻螺旋凹槽,使炮弹旋转飞出,增加稳定性和射程。”朱启明捡起树枝,在地上画出草图,“但膛线工艺复杂,可先从滑膛炮改良起。”

胡局丞盯着草图,眼神逐渐变了。他是技术官僚,一听就明白其中道理:“水力镗床……妙啊!但火药颗粒化是何意?”

“将火药研磨后,用米汤或尿液(含硝酸钾)搅拌成糊,晒干后筛成均匀颗粒。颗粒火药燃烧更充分,推力更大。”

“尿液?”胡局丞表情怪异。

“童子尿最佳,含硝多。”朱启明面不改色——这是后世穿越小说常见桥段,但确实有效。

胡局丞半信半疑,但朱元璋手谕在,他必须配合。很快,他召集了局内最好的炮匠、铁匠、木匠。朱启明开始授课,从物理原理讲到具体工艺。

工匠们起初拘谨,但随着讲解深入,问题越来越多:“大人,照门准星多长为宜?”“炮弹标准化,公差允许多少?”“炮架俯仰,用螺杆还是齿条?”

朱启明一一解答,遇到不确定的,便说“需试验验证”。这种务实态度赢得了工匠好感——他们最烦纸上谈兵的文官。

“朱大人。”一个老炮匠忽然问,“您说的这些,真能让炮打得更远更准?”

“若一切顺利,射程可增三成,精度翻倍,装填时间减半。”

工匠们哗然。三成射程,在战场上意味着可以安全地轰击敌阵,而敌人够不着你;精度翻倍,意味着更少弹药消耗;装填减半,意味着火力密度倍增。

“但需要时间。”朱启明泼冷水,“水力镗床需建造,颗粒火药需试验,炮弹模具需重制。一个月内,我要看到第一门样炮。”

“够了!”胡局丞拍胸脯,“大人给图纸,某等日夜赶工,二十天便可!”

正说着,一个工匠匆匆跑来:“局丞,晋王府来人,说要调拨十门新铸火炮,急用!”

胡局丞皱眉:“晋王府?可有兵部文书?”

“没有,说是晋王手令。”

“手令不行,必须有兵部批文或陛下圣旨。”胡局丞挥手,“让他们回去补手续。”

工匠去了,不一会儿又跑回来,面色为难:“局丞,他们不肯走,说……说是奉晋王密令,追查要犯所需。”

朱启明与沈炼对视一眼。晋王的人,来得这么巧?

“我去看看。”胡局丞起身。

“我与胡局丞同去。”朱启明道。

军器局大门外,十余名骑兵簇拥着一个武将打扮的壮汉。那壮汉见胡局丞出来,抱拳道:“胡局丞,某乃晋王府护卫千户张威,奉王命调炮剿匪,还请行个方便。”

“张千户,军器局规矩,调炮需兵部文书。”胡局丞不卑不亢,“若无文书,恕难从命。”

张威脸色一沉:“剿匪事急,兵部文书已在路上。晋王殿下说了,若延误军机,唯你是问!”

“那就等文书到了再说。”

“你!”张威手按刀柄,身后骑兵也做出威胁姿态。

沈炼踏前一步,锦衣卫腰牌亮出:“锦衣卫百户沈炼在此。张千户,你要在军器局动武?”

张威看见飞鱼服,气势稍敛,但嘴上不软:“锦衣卫也管不到晋王府剿匪!”

“但管得到擅闯军器局。”沈炼冷冷道,“军器局乃朝廷重地,无令擅闯者,格杀勿论。张千户,要试试吗?”

气氛剑拔弩张。朱启明忽然开口:“张千户,剿匪需用火炮,想必匪徒据险而守。不知是在何处?”

张威看他一眼:“你是谁?”

“下官朱启明,奉旨督察军器改良。”

张威眼中闪过异色——显然听过这个名字。“在太行山,匪徒据山洞,弓弩难及,故需火炮轰击。”

“太行山距此千里,运炮需月余。等炮运到,匪徒早跑了。”朱启明淡淡道,“况且,山西都司自有火炮,何必舍近求远,来南京调炮?”

张威语塞,强辩道:“山西火炮老旧,不及南京新炮。”

“军器局去年送往山西的火炮,与南京库存同批,何来新旧之别?”朱启明步步紧逼,“张千户,你究竟是真剿匪,还是另有所图?”

“你!”张威大怒,但看沈炼手已按刀,周围军器局卫兵也围了上来,终于咬牙,“好!待某取了文书再来!”

说罢拨马离去,骑兵紧随其后。

胡局丞松口气:“多谢朱大人解围。这张威是晋王心腹,横行惯了。”

“他还会再来。”朱启明望着烟尘,“胡局丞,从今日起,军器局加强戒备,尤其是试验场。所有进出工匠,需核验腰牌。新炮图纸,分三份保管,非三人齐聚不得查阅。”

“下官明白。”回程路上,沈炼低声说:“大人,张威今日是试探。若军器局轻易给炮,说明大人在这里威望不足;若不给,他们也有借口闹事。”

“我知道。”朱启明揉揉眉心,“晋王这是敲山震虎。但他越急,越说明我们的变法触到了某些人的痛处。”

“什么痛处?”

“利益。”朱启明冷笑,“晋王封地太原,掌控山西盐铁、马匹贸易。若开海禁,南方海运兴起,山西陆路商道必然衰落。若推广番薯,北方粮食增产,他囤积居奇的手段就失效了。至于火炮改良……他更怕朝廷军力增强,藩王更难割据。”

沈炼若有所思:“所以昨夜袭击,很可能真是晋王府所为?”

“未必。”朱启明摇头,“也可能是有人希望我们这么想。”

政治漩涡,已将他卷入中心。

腊月廿六,酉时,鸡鸣山格物院选址地

鸡鸣山位于南京城北,东麓是国子监,西麓是钦天监。朱元璋划出的格物院用地,就在两监之间,原是一处废弃的武学旧址。

朱启明与皇甫仁、夏元吉一同视察。院落三进,有房舍三十余间,虽陈旧但结构完好。

“此处甚好。”皇甫仁很满意,“与钦天监相邻,可共用观星台。后山有泉水,前院可建工坊。”

夏元吉则更务实:“需修缮屋顶、加固墙壁。工匠住所、物料仓库也要规划。初步估算,需银五千两。”

“银子我去向陛下申请。”朱启明道,“但时间紧迫。正月十五前,必须完成修缮,工匠入驻。”

“这么急?”

“因为正月十六,我要在这里开第一堂课。”朱启明目光扫过破旧院落,“学生,就从国子监和钦天监里选。”

皇甫仁眼睛一亮:“教什么?”

“基础算学、物理、化学……哦,就是格物致知之学。”朱启明笑了笑,“从杠杆原理到火药配比,从天文观测到农田水利。我要培养一批懂实务、会创造的人才,而不是只会八股文的书生。”

夏元吉担忧:“国子监那些老夫子恐怕会反对。”

“所以需要皇甫监副帮忙。”朱启明看向皇甫仁,“就说格物院是钦天监下属,专研‘天人感应、星象农时’。先把招牌挂起来,内容……可以慢慢换。”

皇甫仁会意:“下官明白。正好,钦天监有几个年轻官员,对西洋算法感兴趣,可以调来。”

三人正商议,王安气喘吁吁跑来:“大人!宫、宫里急召!陛下晕倒了!”

朱启明心头一沉:“怎么回事?”

“午后陛下批阅奏章时忽然咳血,随后昏迷。太医正在抢救,太子殿下让您速去!”

来不及多问,朱启明翻身上马,在沈炼护卫下冲向皇宫。

乾清宫外已跪了一地太医。朱标守在殿外,面色苍白。见朱启明到来,太子抓住他手臂:“朱卿,父皇他……咳血不止,太医说是‘肺痨重症’……”

肺痨,即肺结核。在抗生素出现前,这是绝症。

“让我进去看看。”

寝宫内药味浓烈。朱元璋躺在龙床上,双目紧闭,面如金纸,胸口剧烈起伏。李院判正在施针,但皇帝毫无反应。

“陛下何时发病?”朱启明低声问。

“午时用过膳后,批阅弹劾变法司的奏章,越看越怒,忽然剧烈咳嗽,血喷了一案……”李院判声音颤抖,“脉象浮促,肺气衰竭,恐……恐难熬过今夜。”

朱启明走近床边。朱元璋的手露在锦被外,手指干瘦,布满老年斑。这个打下大明江山的铁血帝王,此刻脆弱得像风中残烛。

他忽然想起背包夹层里还有一样东西:一板布洛芬缓释胶囊。那是他穿越前牙痛开的药,止痛消炎,但对肺结核无效。

但或许能缓解症状?

“我有一种药,或可缓解陛下痛苦。”朱启明取出铝箔板,“但此药治标不治本,且只有六粒。”

李院判如获至宝:“何种药?”

“镇痛退热之用。”朱启明撕下一粒,“温水化开,喂陛下服下。”

药服下约一刻钟,朱元璋的呼吸逐渐平稳,面色稍缓。又过片刻,他缓缓睁眼。

“标儿……”

“父皇,儿臣在!”朱标跪到床边。

“朱……启明呢?”

“臣在。”

朱元璋转动眼珠,看向朱启明,忽然笑了笑:“咱还没死……那些奏章,说什么‘变法祸国’……你都看了?”

“臣看了。”

“怕吗?”

“不怕。”

“好。”朱元璋挣扎着想坐起,朱标连忙扶他,“拟旨……变法司照常运转,敢阻挠者……斩。朱启明……加太子少保,准……准随时入宫见驾……”

这是莫大的信任,也是沉重的枷锁。太子少保是正二品,通常授予德高望重的老臣,赐给一个入朝五天的“新人”,必然引发轩然大波。

但此刻无人敢反对。太监记录,用印,发往通政司。

“你们都出去……朱启明留下。”朱元璋虚弱挥手。

众人退出。寝宫内只剩皇帝和穿越者。

“咱的时间……不多了。”朱元璋的声音轻得像耳语,“标儿仁弱,允炆年幼,老四……野心勃勃。咱本来想,再撑几年,把该杀的杀干净,给儿孙留个太平江山。但现在看来……杀不完的。”

朱启明沉默。

“你那些变法……很好,但太慢。”朱元璋抓住他手腕,力道惊人,“咱要你……加快。一年内,让市舶司赚到钱;两年内,让番薯种遍南直隶;三年内,火炮要装备京营……能做到吗?”

“臣……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朱元璋眼中回光返照般亮起,“因为……因为标儿撑不起杀戮。他不像咱,杀人如割草。他若即位,必行仁政,那时……那些魑魅魍魉都会跳出来。你得在他身边,帮他镇住场子。”

“臣明白。”

“还有老四。”朱元璋喘了口气,“咱给他海外开疆的路……但他若不满足,非要抢南京这把椅子……你就帮标儿,把他按死。别手软。”

这话说得残酷,却是一个父亲对另一个儿子的最后安排。朱启明点头:“臣遵旨。”

“好……好……”朱元璋松开手,望向床顶帷幔,“咱这一生……杀了很多人,做了很多事。后世人……会怎么骂咱?”

朱启明想了想,缓缓道:“功过自有后人评说。但陛下驱逐蒙元、恢复华夏,此功千秋不灭。至于过……若变法成功,大明国祚延绵,百姓安居乐业,那些杀戮,或可被视作‘必要之恶’。”

“必要之恶……嘿,说得轻巧。”朱元璋闭上眼睛,“你走吧……让标儿进来。咱……有话交代他。”

朱启明退出寝宫。朱标匆匆进去,门关上。

他站在廊下,冬夜的寒风吹得宫灯摇晃。殿内隐约传来朱元璋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沈炼无声走近,递上一件斗篷:“大人,披上吧,天冷。”

朱启明接过,忽然问:“沈百户,你说……改变历史,是对是错?”

沈炼沉默良久,道:“卑职不懂大道理。但卑职知道,陛下变法,是为百姓好;大人助陛下变法,也是为百姓好。这就够了。”

“够了么……”朱启明望向夜空。

星辰流转,人间沧桑。他这只蝴蝶,已经扇动了太多翅膀。

而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