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宴与暗箭
- 日月为明:我改写洪武三十年
- 虎小二可不虎
- 9391字
- 2026-02-28 10:01:40
第二节夜宴与暗箭
腊月廿四,酉时三刻
西六所小院的书房被改造成了临时工作间。两张长条桌拼在一起,铺满了朱启明从钦天监借来的大幅纸张。夏元吉站在桌边,正用蝇头小楷抄录朱启明口述的番薯种植法:
“……选沙壤地,深耕一尺。种薯切块,每块留二至三芽眼,草木灰蘸切口防腐。行距二尺五,株距一尺……”
“朱大人,”夏元吉停笔,眉头紧锁,“这‘草木灰’是何物?《齐民要术》中未曾记载。”
“就是柴草烧剩的灰。”朱启明正在另一张纸上绘制火炮结构图,“内含钾盐,可促生根、防病害。农人灶中取之即可。”
夏元吉恍然,继续记录。这位户部主事工作起来完全忘我,两个时辰里只喝过一口水,连官袍下摆沾了墨渍都浑然不觉。
窗外传来更鼓声。王安轻手轻脚进来添灯油,低声道:“大人,曹国公府送来请帖。”
朱启明接过。请帖是洒金笺,李景隆亲笔,字迹华丽飞扬:“久仰先生高义,憾未得见。今夜寒舍略备薄酒,万望拨冗,共论天下事。”
时间定在戌时正,就是现在。
“夏大人,我需赴宴。”朱启明放下炭笔。
夏元吉抬头,眼中掠过担忧:“曹国公此人……下官多说一句:他宴请宾客,必要考较学问。若答得好,他奉为上宾;若答得不如意,转身便嘲讽于市井。大人初来乍到,何必冒险?”
“正因初来乍到,才需见识这些‘勋贵’。”朱启明将请帖收入袖中,“况且,推辞反倒显得心虚。王安,备轿。”
“大人,蒋指挥使拨来的护卫已在门外。”
朱启明点头。他换上一身常服——仍是五品白鹇补子,但外面加了件御赐的貂皮斗篷。临出门前,他将几张关键图纸(火炮改良草图、番薯引种路线图)锁进床头暗格,钥匙贴身藏好。
门外站着四名锦衣卫力士,为首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壮汉,面容刚毅,腰间配刀样式与普通绣春刀略有不同。
“卑职锦衣卫百户沈炼,奉命护卫大人。”壮汉抱拳,声音低沉有力。
沈炼。这个名字让朱启明多看了他一眼——历史上确有其人,嘉靖朝的锦衣卫经历,以刚直著称。但那是百年后的人物,或许是同名同姓。
“有劳沈百户。”
曹国公府在城南大功坊,距离皇宫约三里。轿子穿行在洪武二十五年的南京夜色中,朱启明掀开轿帘一角观察:街道比后世想象的宽阔,青石板路两侧商铺林立,虽已入夜,仍有酒楼茶馆亮着灯笼。行人衣着整洁,少见乞丐——这是朱元璋严刑治吏、打击豪强的成果。
但空气中弥漫着某种压抑感。路过一处十字路口时,朱启明看见木杆上悬挂着三颗风干的人头,下面牌子写着:“贪赃枉法,剥皮实草”。围观者匆匆走过,无人敢驻足。
“那是户部侍郎郭桓案余党。”沈炼在轿旁低声解释,“上月刚处决。陛下有旨:贪六十两以上者,皆枭首示众。”
朱启明默然。历史上洪武朝的“四大案”他烂熟于心,但亲眼看见这些“反贪成果”,还是感到生理不适。朱元璋用最血腥的手段维持吏治清明,短期内有效,却也埋下了官僚集团离心离德的隐患。
轿子停在曹国公府门前。门楼气派非凡,三间五架,门楣上悬挂着朱元璋御笔“忠勤懋著”匾额。但奇怪的是,门前车马稀少,与李景隆“好结交”的名声不符。
“朱大人到——”门房拉长声音通报。
李景隆亲自迎出。他约莫二十五六岁,身高近七尺(约1.8米),面容俊朗,穿着绯色麒麟补子常服——这是超品国公服制。行礼时动作潇洒,但眼神在朱启明短发上停留了一瞬。
“朱先生大驾光临,蓬荜生辉!”李景隆热情地挽住朱启明手臂,“听闻先生妙手回春,景隆仰慕已久。今日特请了几位好友,都是风雅之士,正好与先生畅谈。”
“曹国公客气。”
穿过三进院落,来到后花园暖阁。阁内已坐着四人,见李景隆进来纷纷起身。
“来来,介绍一下。”李景隆朗声道,“这位便是治好太子殿下的朱启明先生。这几位:兵部武库司郎中杨靖、翰林院侍讲学士方孝孺、诚意伯刘璟(刘伯温次子)、还有这位——燕王府长史葛诚。”
朱启明心中一凛。这个组合意味深长:杨靖掌管军械,方孝孺是未来建文帝的首辅,刘璟代表浙东文臣集团,葛诚……燕王府的人。
依次见礼。杨靖四十余岁,面有风霜,是实务官员模样;方孝孺三十出头,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刘璟与父亲刘伯温有七分相似,但气质更内敛;葛诚约五十岁,笑容谦卑,但眼角余光始终在观察。
“朱先生请上座。”李景隆将朱启明安排在方孝孺对面,“今日不谈朝政,只论学问。听闻先生精擅天文算学,正好方学士近日在研究《周髀算经》,有些疑惑。”
来了。夏元吉的提醒没错。
方孝孺果然开口,声音清冷:“《周髀》有云:‘日之高大,光之所照,一日所行远近之数,人所望见四极之穷’。敢问先生,此‘四极’在何处?日行一日,究竟几何?”
这是天文学基本问题,但在明代仍是玄学范畴。朱启明略作思考,决定给一个震撼但可验证的答案:
“方学士,所谓‘四极’,实为地平线。因人站在地面,目力所及有限。至于日行……其实日不动,是地在动。”
暖阁内瞬间安静。
“地动?”方孝孺眉头紧皱,“《尚书·考灵曜》确有‘地体虽静,而终日旋转’之说,然《浑天说》已成定论,天如鸡子,地如蛋黄,静止于中。先生此言,可有凭据?”
“有。”朱启明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是普通的洪武通宝,“请取一盆水,一枚浮叶。”
李景隆好奇地吩咐下人照办。朱启明将铜钱放在浮叶上,置于水盆中央,然后手指轻推盆沿,让水缓缓旋转。
“诸位请看:铜钱随水转动,但从铜钱上看周围,是否觉得是四周在绕它转?”
众人凝神观察。铜钱确实保持面向不变,而盆壁、阁内景物看似在绕其旋转。
“若将铜钱视为地,水盆视为天,便是‘天旋地静’的错觉。”朱启明停下水盆,“反之,若地将太阳视为铜钱,我等站在地上随地球转动,便见日升日落。此谓‘相对运动’。”
方孝孺盯着水盆,许久,缓缓吐出一口气:“精妙……但如何证明?”
“有三证。”朱启明伸出三根手指,“一、帆船远航,先见桅杆后见船身,证明海面有弧度。二、月食时,地影投在月面为弧形,证明地为球体。三、若派人向正南航行,绕地一周,必从北方归来——此事可行,但需巨舰、良将、数年时间。”
“绕地一周……”兵部郎中杨靖眼睛亮了,“先生是说,大地实为圆球?”
“正是。不仅地为球,绕日而转;月绕地转;金、木、水、火、土五星亦绕日转。此谓‘日心说’。”
“荒谬!”刘璟忽然开口,“若地为球,球下之人岂不坠入虚空?且《易经》有云:‘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天动地静,乃天地纲常!”
“诚意伯息怒。”朱启明平静道,“地有引力,吸万物向地心,故人不会坠出。至于天地纲常……天道运行,本不以人意志为转移。我等研究天理,是为更好顺应天时、造福生民,而非固守旧说。”
这番话让刘璟一时语塞。李景隆见状,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学问之争,各抒己见。朱先生见解新奇,改日可去钦天监与皇甫监副详谈。来,喝酒!”
酒过三巡,气氛稍缓。葛诚忽然举杯:“朱先生高论,令葛某茅塞顿开。只是……先生这些学问,师承何人?云南虽远,也该有学派渊源。”
致命问题。朱启明早料到会有此问,放下酒杯:“家师自号‘云隐散人’,毕生游历四海,曾至西洋(印度洋)、南洋,甚至搭乘阿拉伯商船到过‘大秦’(罗马故地)。这些学问,部分是师传,部分是散人自行推演。”
“哦?”葛诚追问,“散人如今何在?”
“三年前仙逝于苍山。”朱启明神色黯然,“临终前嘱托:学问不可敝帚自珍,当献于明君,造福百姓。故草民才赴京求见陛下。”
合情合理。葛诚点点头,不再追问,但朱启明注意到,他袖中手指微微动了动——那是某种暗号?
宴席继续。李景隆开始谈论诗词歌赋,杨靖偶尔插话问些火炮铸造的实务问题,方孝孺则陷入沉思,显然还在消化“日心说”。刘璟一直沉默,但看朱启明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戌时末,宴席将散。李景隆亲自送朱启明至府门,临别时忽然压低声音:“朱先生,今日一晤,景隆深感先生乃大才。只是……朝中水深,先生初来,需谨言慎行。尤其要小心——”
他话未说完,街角突然传来急促马蹄声。四名锦衣卫骑马狂奔而至,为首者正是沈炼。他飞身下马,单膝跪地:“大人!西六所遇袭!”
朱启明瞳孔骤缩:“什么情况?”
“半刻钟前,三名黑衣人潜入大人书房,被护卫发现。格杀两人,逃脱一人。书房被翻乱,但似乎未丢物品。”沈炼快速禀报,“蒋指挥使已带人封锁周边,请大人速回。”
李景隆脸色一变:“竟有此事!朱先生,可需本公派府兵协助搜查?”
“不必劳烦国公。”朱启明拱手,“锦衣卫既已介入,想必很快会有结果。今日多谢款待,告辞。”
轿子急速返回。途中,朱启明掀开轿帘问沈炼:“逃脱者有何特征?”
“轻功极佳,中了一箭仍能翻越三丈高墙。所用兵器是东瀛忍刀形制,但刀法路数……像是军中功夫。”沈炼顿了顿,“还有,卑职在死者身上发现此物。”
他递过一枚铜牌。朱启明就着灯笼细看:铜牌寸许见方,正面阴刻猛虎头像,背面是一个“晋”字。
“晋王?”朱启明心头一沉。朱元璋第三子朱棡,封晋王,镇守太原。此人勇猛善战,但性情暴戾,历史上死于洪武三十一年,死因存疑。
“未必。”沈炼低声道,“也可能是栽赃。但无论如何,大人需万分小心。今夜之事,恐是试探。”
试探什么?试探朱元璋对他的重视程度?试探他手中是否真有“秘宝”?还是试探他本人虚实?
回到西六所,院内外已布满锦衣卫。蒋瓛站在书房门口,脚下躺着两具蒙面尸体。
“朱大人受惊了。”蒋瓛面无表情,“贼人目标是书桌暗格,但未能打开。大人可清点有无遗失?”
朱启明进书房查看。书架被推倒,纸张散落一地,但床头暗格完好——那是朱元璋特赐的“机关盒”,需三把钥匙同时转动才能开启,他只用了一把,另两把在皇帝手中。
“未丢物品。”他沉声道,“但贼人如何知晓暗格位置?”
“这正是问题所在。”蒋瓛挥手让其他人退下,只留沈炼在侧,“西六所是前年新建,机关盒是陛下月前命工部特制,知道此物在此的,不超过十人。”
“指挥使的意思是……”
“有内鬼。”蒋瓛说得直白,“但未必是针对大人。或许,有人想看看陛下给了大人什么‘宝贝’。”
朱启明想起宴席上葛诚的暗号。燕王府?还是晋王?亦或是朝中其他势力?
“此事本官会彻查。”蒋瓛转身欲走,又停步,“对了,陛下口谕:明日早朝,大人需参加。有御史要弹劾大人‘妖言惑众、擅改祖制’。”
“弹劾我?”朱启明一怔,“我才入朝两天。”
“两天足够了。”蒋瓛难得露出一丝冷笑,“韩宜可尚书虽然认可大人,但都察院(御史台)那些言官,最恨‘幸进之徒’。加上大人今日在曹国公府的‘地动说’……此刻恐怕已有十份弹章在通政司了。”
言官风闻奏事,是明代政治特色。朱元璋设立都察院本为监察百官,如今却可能成为阻碍变革的第一道墙。
“多谢指挥使提醒。”
蒋瓛走后,朱启明独自坐在凌乱的书房中。王安轻手轻脚进来整理,被他制止:“你先出去,把门带上。”
烛火摇曳。朱启明打开暗格,取出那些图纸。火炮改良图、番薯引种计划、市舶司章程、还有他凭记忆绘制的简易世界地图——上面标注着美洲、非洲、欧洲的大致轮廓。
每一样,都足以改变历史。
但也每一样,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他将图纸小心收好,从怀中取出那方“春和景明”印章,在灯下细细端详。田黄石温润如玉,朱标的字迹虽弱,却笔笔认真。
“照亮大明前路……”
他低声重复吕氏的话,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涩,有些释然。
来都来了。
那就让蝴蝶的翅膀,扇得更用力些吧。
腊月廿五,寅时初
朱启明只睡了一个时辰就被叫醒。今日要参加早朝,需提前入宫准备。
穿好朝服,王安帮他整理衣冠时,小声说:“大人,昨夜沈百户私下跟奴婢说,逃走的那个黑衣人,轻功路数像‘燕山十八骑’的功夫。”
“燕山十八骑?”
“是燕王殿下亲卫中的精锐,据说个个能飞檐走壁。”王安声音压得更低,“但这也可能是有人故意模仿,嫁祸燕王。”
朱启明默然。历史记载,朱棣在北平经营多年,麾下确实有一批死士。但此刻的朱棣,还是那个“谨守藩篱、对朝廷忠心耿耿”的燕王吗?
轿子抵达奉天门时,天还未亮。宫门外已聚集了上百名官员,按品级排成数列。朱启明这个五品官,站在文官队列靠后位置。
周围投来各种目光:好奇、审视、不屑、警惕。他眼观鼻鼻观心,静静站立。
卯时正,钟鼓齐鸣,宫门缓缓开启。百官鱼贯而入,穿过奉天门、奉天殿广场,在奉天殿丹陛下按班次站定。
这是朱启明第一次见到洪武朝大朝会的全貌。奉天殿巍峨如山,汉白玉栏杆在晨曦中泛着冷光。殿前广场可容万人,此刻站了约六百名官员,鸦雀无声。
“陛下驾到——”司礼太监拖长声音。
朱元璋从殿后走出,登上龙椅。他今日穿戴全套朝服:十二旒冕冠,玄衣黄裳,十二章纹在晨光中隐约可见。皇帝坐定,目光扫过丹陛下群臣,在朱启明身上稍作停留。
“有本奏来。”朱元璋声音不大,却传遍广场。
立刻有御史出列。是个四十余岁的清瘦官员,手持笏板,声音洪亮:“臣都察院监察御史周观政,弹劾新晋奉天翊运推诚宣力守正文臣朱启明!”
来了。
“朱启明,云南布衣,来历不明。入朝两日,妖言惑众,妄称‘地动日心’,违背圣贤之道;又蛊惑太子,欲开海禁、改祖制。其人行迹诡异,短发异服,恐非良善。请陛下明察,逐出朝堂,以正视听!”
周观政说完,又有三名御史出列附和,言辞更加激烈,甚至暗示朱启明是“妖人”,太子病情好转乃“妖术所致”。
丹陛下响起轻微骚动。许多官员偷偷看向朱启明,看他如何应对。
朱元璋面无表情:“朱启明,你有何话说?”
朱启明出列,走到御道中央,躬身:“臣有辩。”
“讲。”
“周御史弹劾臣三点:一、来历不明;二、妖言惑众;三、蛊惑太子。”朱启明声音清晰,“第一,臣出身云南朱氏,族谱可查,陛下已命宗人府核实。第二,所谓‘妖言’,实为天文算学新说。钦天监监副皇甫仁正在验证,若不准,臣甘愿领罪;若准,则非妖言,乃新知。”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第三,臣从未蛊惑太子。太子殿下仁厚睿智,所思所虑皆为国为民。开海禁、引新种、强军备,皆为巩固大明国本、造福天下百姓。若此为‘蛊惑’,则敢问周御史:闭目塞听、固步自封,才是忠臣所为吗?”
周观政怒道:“强词夺理!《皇明祖训》有云:‘片板不许下海’!你要开海禁,便是违逆祖制!”
“《祖训》亦云:‘后世子孙,当因时制宜’。”朱启明反驳,“洪武初年,张士诚、方国珍余党窜逃海上,故禁海防乱。如今二十五年过去,海疆已靖,当变通而图富强。陛下驱逐蒙元,恢复华夏,不也是‘因时制宜’?”
这话巧妙地将朱元璋的功业与“变通”联系起来。周观政一时语塞。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老臣有话说。”
出列的是礼部尚书任昂,七十余岁,三朝老臣。他颤巍巍行礼:“陛下,老臣以为,天文地理之学,可容探讨。但祖制国本,不可轻动。海禁关乎沿海数十万百姓生计,若开,则倭患必炽,商贾逐利,农田荒废,此非治国之道。”
任昂德高望重,他开口,许多官员点头附和。
朱启明正要反驳,丹陛上朱元璋忽然开口:“任尚书,你说海禁不可开,那朕问你:永乐港(今福建漳州)去年查获走私商船三十七艘,缴获胡椒、象牙、犀角价值几何?”
任昂一愣:“这……老臣不知。”
“朕告诉你:价值二十三万两白银。”朱元璋站起身,走下丹陛,“这还只是查获的!未查获的有多少?海禁禁了谁?禁了老实百姓,禁不了亡命之徒!银子都让走私贩子、贪官污吏赚去了,朝廷一个铜板见不着!”
皇帝越说越激动,在御道上来回踱步:“再说倭患。倭寇为何屡剿不绝?因为沿海贫民无生计,被迫为寇!若开市舶司,合法贸易,百姓有活路,谁愿提着脑袋当海盗?”
任昂额头冒汗:“陛下圣明,但……此事牵涉甚广,需从长计议。”
“朕就是在从长计议!”朱元璋停在朱启明身边,“朱启明,你的市舶司章程,写好了吗?”
“臣已草拟完毕,请陛下御览。”
“不必了。”朱元璋挥手,“直接说,若开市舶司,一年能给朝廷增加多少收入?”
朱启明快速心算。明代中后期月港(漳州)走私贸易额年均三百万两,若合法化并扩大:“初期,岁入五十万两。三年后,可达二百万两。若能组建官营船队下南洋,利润更高。”
满朝哗然。二百万两是什么概念?洪武二十四年全国田赋总收入约三千万石,折银约九百万两。市舶司若能贡献二百万两,等于凭空多出两成多岁入!
户部尚书韩宜可出列:“陛下,若真能如此,户部支持试行。但需严管贪腐,否则利国不成,反成蠹政。”
“这是自然。”朱元璋点头,“朱启明,市舶司章程交韩尚书审议。另外,番薯引种之事,夏元吉已报朕,此事利国利民,即刻办理。”
“臣遵旨。”
皇帝一锤定音。任昂等保守派虽面色不豫,但不敢再言。
早朝继续,商议其他政务。朱启明退回班列,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刚才那一番交锋,看似赢了,实则凶险。若非朱元璋力挺,他此刻已被言官撕碎。
退朝时,韩宜可走过他身边,低声说:“朱大人,午后来户部衙门,商议市舶司细则。”
“下官一定到。”
“还有,”韩宜可顿了顿,“今日朝会,燕王世子朱高炽代父进京述职,正在文华殿候驾。陛下可能会召见你,留意。”
朱高炽?那个未来的明仁宗,以仁厚肥胖著称,但实际精明强干。朱启明心中一紧:燕王府的人,这么快就来了?
果然,刚出奉天门,就有太监传旨:“陛下口谕,宣朱启明文华殿见驾。”
文华殿偏殿
朱元璋已换回常服,正与一个少年说话。那少年约十五六岁,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穿着世子常服,正是朱高炽。
“孙儿参见皇祖父。”朱高炽行礼规矩十足。
“起来吧。”朱元璋难得露出慈祥笑容,“高炽啊,你父王在北平可好?边关近来安稳吗?”
“父王一切安好,每日操练兵马,巡视长城。上月击退蒙古游骑三次,斩首五十七级。”朱高炽口齿清晰,“父王让孙儿禀报皇祖父:北平行都司将士忠心耿耿,必保大明北疆无忧。”
“好,好。”朱元璋点头,这才看向朱启明,“朱卿,这是燕王世子。高炽,这位是朱启明先生,精通天文地理,你多请教。”
朱高炽转身行礼,眼神清澈:“朱先生,久仰。昨夜在曹国公府,先生‘地动日心’之说已传遍京城,高炽心向往之。”
消息传得真快。朱启明还礼:“世子过誉。”
“高炽啊,”朱元璋忽然道,“你父王在北平,可曾研究过火炮?”
“父王聘请了数位火器匠人,正在改良‘大将军炮’(明代重型火炮)。只是……进展缓慢,射程、精度皆不尽人意。”
朱元璋看向朱启明:“你那火炮图,能给燕王府一份吗?”
问题刁钻。给,可能增强燕王军事实力;不给,显得藏私且不信任藩王。
朱启明略作思考:“陛下,火炮改良需反复试验,图纸只是理论。不如这样:臣将基本原理写出,燕王府匠人可按此方向摸索。待臣在京中试制成功,再将详细工艺共享各边镇。”
既给了甜头,又拖延了时间。朱元璋眼中闪过赞许:“就依你。高炽,你离京时带回去。”
“谢皇祖父,谢先生。”朱高炽再次行礼,忽然问,“先生,高炽有一事不解:若地为球,那我大明在地球何处?西洋诸国又在何处?”
朱启明看向朱元璋,皇帝点头示意。他于是让人取来纸笔,简单勾勒世界地图轮廓。
“世子请看,此处是大明。”他点在东亚位置,“往南是南洋,再往西是印度、阿拉伯,继续西行可至欧罗巴(欧洲)。往东跨过大洋,有另一片大陆(美洲),其上物产丰饶,有玉米、番薯、土豆等高产作物,还有银山无数。”
朱高炽听得入神:“那片大陆,可有人烟?”
“有土著,但文明程度不及大明。若遣船队往之,可获巨利。”朱启明点到为止,没有提殖民掠夺的血腥。
“需要多少船只?多少时日?”
“宝船十艘,水手三千,往返需两年。”朱启明顿了顿,“但眼下首要,是打通南洋航线,积累远航经验。待船坚炮利、海图精熟后,再图远洋。”
朱高炽若有所思。朱元璋忽然插话:“高炽,你父王若组建船队,北平可有出海口?”
“回皇祖父,北平府辖天津卫,可建港口。只是……”朱高炽犹豫,“需朝廷准许。”
“朕准了。”朱元璋大手一挥,“让你父王拟个章程,需要多少银子、多少匠人,报上来。但有一条:船队需挂大明龙旗,所得利润,三成归朝廷。”
“孙儿代父王谢恩!”朱高炽跪下行礼,眼中闪过激动。
朱启明心中震动。朱元璋这一手,既是扶持燕王制衡其他藩王(尤其是晋王),也是将朱棣的野心引导向海外扩张。但风险同样巨大:若朱棣通过海外贸易积累巨额财富、组建强大水师,未来靖难之役的实力对比将彻底改变。
谈话持续半个时辰。朱高炽告退后,朱元璋屏退左右,对朱启明说:“看出什么了?”
“燕王世子……聪慧仁厚,但身体似乎欠佳。”
“太医说他有足疾,且过于肥胖。”朱元璋叹息,“标儿病重时,咱想过……若标儿不测,或许该立老四为储。但看到高炽,又觉得老四这一脉,或许能出仁君。”
这是朱元璋第一次明确表露易储念头。朱启明谨慎道:“陛下,太子殿下正在康复。”
“是啊,所以这话就当没说。”朱元璋揉揉眉心,“但你得帮咱做件事:盯紧老四。不是监视,是……引导。让他把精力用在开疆拓土上,别老盯着南京这把椅子。”
“臣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朱元璋盯着他,“你来自后世,知道老四会反。那就在他造反之前,给他一条更好的路——比如,当个开疆拓土的‘海靖王’。”
海靖王,海外靖平之意。朱启明忽然意识到,朱元璋的格局远超历史记载。这位皇帝不仅想保住大明,还想让大明走向海洋。
“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朱元璋起身,“去吧,韩宜可在等你。记住,市舶司是第一步,走稳了,后面的棋才好下。”
户部衙门,申时
韩宜可的办公房堆满账册。夏元吉也在,三人围坐商议。
“市舶司地点,臣建议设在永乐港、泉州、广州三处。”朱启明铺开沿海地图,“永乐港面对南洋,泉州通琉球、日本,广州可至占城、暹罗。三处各有侧重,又可互相策应。”
韩宜可用朱笔标注:“税制如何定?”
“分类计税:香料、珍宝抽十之一;丝绸、瓷器抽十五之一;粮食、药材抽二十之一。另设‘引票’制度,商船需凭引票出入港,无票者以走私论处。”
“引票售价?”
“初期限量发放,每票白银五百两,有效期一年。此举既可控制规模,又可增加收入。”
夏元吉飞快拨打算盘:“若每港年发一百票,三港即三百票,得银十五万两。加上抽税,首年五十万两确有希望。”
韩宜可点头:“但需防官吏勒索。本官建议:市舶司官员由户部直接委派,三年一任,不得连任。另设监察御史常驻,凡举报贪腐查实者,赏赃款一半。”
“还可引入‘竞标’。”朱启明补充,“引票公开拍卖,价高者得。过程透明,减少暗箱操作。”
“竞标……新鲜。”韩宜可记下,“但这些措施,都察院那边恐怕会反对——言官最恨‘与民争利’。”
“那就换个说法:‘规范贸易,利国利民’。”朱启明道,“可承诺:市舶司税收,三成用于加固海防、剿灭倭寇;三成用于疏浚河道、修建驿路;剩余四成入国库。取之于商,用之于民。”
韩宜可笑了:“朱大人深谙官场之道。好,本官这就起草奏章,明日呈报陛下。”
三人又商议了番薯引种细节。夏元吉已联络福建商人,得知吕宋(菲律宾)确有番薯种植,当地华人称为“金薯”。他计划开春后派船队前往,用瓷器换取薯种。
“还有一事。”夏元吉压低声音,“下官今晨收到密报,晋王府的人也在打听番薯,似乎想抢先引种。”
晋王朱棡。朱启明想起昨夜那枚“晋”字铜牌。
“让他去。”朱启明沉吟道,“番薯推广,本就需要多方努力。只要是为国为民,谁做都一样。”
“但若是为了揽功……”韩宜可皱眉。
“那就比谁做得更好。”朱启明道,“夏大人,你专心做好自己的事。番薯种回来,如何育苗、如何推广、如何让百姓接受,这才是真功夫。”
夏元吉拱手:“下官受教。”
议事至黄昏方散。朱启明走出户部衙门时,夕阳将南京城染成金红色。街道上人流如织,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孩童在巷口玩耍。
这是洪武二十五年的南京,一座人口近百万的超级都市,大明的中枢。
他站在街口,忽然想起后世的一句诗:“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但现在,他这只蝴蝶,或许能改变那栋楼的命运。
远处传来钟声,是皇宫的晚钟。
新的一天又要结束了。而太子的药,只剩最后两粒。
明天,是关键。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