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新官三把火变法司

洪武二十五年腊月廿七

朱元璋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竟又挺了过来。太医院私下议论,都说若非“朱大人的仙丹”,皇帝昨夜就该龙驭上宾了。但这消息被严密封锁,对外只说“陛下偶感风寒,需静养数日”。

清晨,圣旨发往六部、都察院、通政司:正式成立“变法司”,司正朱启明(加太子少保衔),副使韩宜可(户部尚书兼)、夏元吉(司农寺少卿兼),直属皇帝,统筹革新诸事。凡变法司所行,各部需全力配合,违者以抗旨论。

这道旨意像块烧红的铁,砸进了洪武朝堂这锅看似平静的油。

“胡闹!五品官辖制二品大员,亘古未有!”吏部尚书詹徽在值房里摔了茶盏。他是洪武朝老臣,素以“持重”自居,最恨“骤进之徒”。

“詹公息怒。”兵部尚书沈溍相对冷静,“陛下心意已决,此时硬顶,恐步杨宪(洪武初年酷吏,后被朱元璋所杀)后尘。”

“可那朱启明是什么东西?短发妖人,来路不明,才五天就爬到太子少保!”詹徽气得胡子乱颤,“还有那变法司,开海禁、改祖制、弄奇技淫巧……这是要动摇国本!”

沈溍沉默片刻,低声道:“但太子殿下支持。”

詹徽噎住了。太子朱标虽仁厚,却是朱元璋最看重的继承人。若太子也站在变法一边,事情就难办了。

“而且,”沈溍补充,“韩宜可也参与了。韩尚书为人清正,若非真有利于国,他不会趟这浑水。”

“韩宜可那是被蛊惑了!”詹徽拍案,“不行,老夫要联络言官,联名上奏。陛下可以不听一个人的,但不能不听满朝文武的!”

“詹公三思。”沈溍按住他手,“陛下昨夜吐血,今日就下这道旨,说明什么?说明陛下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把变法推下去。此时硬碰硬,只会撞得头破血流。”

“那你说怎么办?”

沈溍走到窗边,望着宫城方向:“等。变法之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开海禁?倭寇怎么防?番薯引种?万一引回毒物呢?火炮改良?银子从哪来?只要有一处出错,我们就有理由发难。”

詹徽冷静下来,缓缓点头:“有理。那老夫就冷眼旁观,看他朱启明能玩出什么花样!”

与此同时,朱启明正面临第一个难题:没钱。

变法司设在原宗人府空置的一处院落,距离西六所不远。他坐在正堂,看着韩宜可递上的预算清单,眉头紧锁。

“市舶司三处港口修缮,需银八万两;番薯引种船队,需银三万两;军器局火炮改良,前期试验需银两万两;格物院修缮及器械采购,需银一万五千两。”韩宜可一项项报,“这还只是正月前的开销。年后若要扩大,至少还需二十万两。”

“户部能拨多少?”

“最多五万两。”韩宜可苦笑,“去年北方旱灾,减免了三省税赋;今年春天还要预备黄河修堤。国库……实在不宽裕。”

十四万五千两的缺口。朱启明揉着太阳穴,忽然问:“若发行‘变法债券’,向民间募资,如何?”

“债券?”夏元吉好奇,“何谓债券?”

“就是朝廷向百姓借钱,约定年限,给付利息。比如,一百两银子的债券,年息五厘,五年后还本付息一百二十五两。”

韩宜可立刻摇头:“不可!朝廷向民间举债,成何体统?且若百姓蜂拥购买,耽误农事,罪过大了!”

“那若只向富商募资呢?”朱启明换了个思路,“南京、苏州、杭州的巨贾,家资百万者不在少数。对他们来说,五万两、十万两不算大数。”

“富商更不可!”韩宜可坚决反对,“商人逐利,若持债券要挟朝廷,如何是好?且太祖皇帝最恨商贾,曾规定‘商贾不得衣绸缎’。如今向他们借钱,陛下第一个不答应。”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朱启明陷入沉思。忽然,他想起一事:“韩尚书,宫中可有闲置珍宝?比如前朝字画、古玩玉器?”

“倒是有几库。但那些是皇家私藏,岂可变卖?”

“不是变卖,是‘抵押’。”朱启明眼睛亮了,“将珍宝抵押给钱庄,换取现银。待市舶司盈利后,再赎回。此举不损皇家体面,又能快速筹钱。”

韩宜可和夏元吉对视一眼。这主意……有点大胆,但似乎可行。

“哪个钱庄有如此财力?”夏元吉问。

“南京最大的钱庄是‘汇通天下’,东家姓沈,据说背后有苏州织造局的影子。”韩宜可想了想,“但让他们经手皇家珍宝,万一泄露……”

“那就让锦衣卫介入。”朱启明拍板,“以变法司名义,请蒋瓛派人全程监督。珍宝入库封存,钱庄只收保管费,不得变卖、不得损毁。利息……可以给高些,年息一分。”

一分利息,等于百分之十。这在明代是高利贷了,但比起变法的急迫性,值得。

“下官去办。”夏元吉主动请缨,“正好,汇通天下的少东家沈万三(虚构人物,与历史人物沈万三无关),与下官有些交情。”

“沈万三?”朱启明一怔。历史上那个“出资修南京城墙”的江南巨富,在洪武初年就被朱元璋发配云南了。看来这个时空,沈家的命运有所不同。

“是沈富的侄孙,如今掌管江南生意。”夏元吉解释,“此人精明但不奸诈,可以接触。”

“好,此事就拜托夏大人。”朱启明顿了顿,“但记住两条:第一,抵押物清单需陛下过目;第二,钱庄的人不得接触珍宝实物,只能看册子。”

“下官明白。”

筹钱的事暂定,朱启明开始布置具体工作。他让王安挂起三块木牌,分别写上“市舶司”、“农改司”、“军工司”,对应三项核心任务。

“韩尚书主抓市舶司,正月十五前,三处港口的章程、官吏人选、税吏培训,必须落实。第一批引票,二月初一发行。”

“下官领命。”韩宜可郑重道。

“夏大人主抓农改司,番薯引种是重中之重。船队人选、航海路线、兑换物品,都要细之又细。另,派人去福建、广东,寻找可能已传入的番薯、玉米、土豆,无论多少,高价收购。”

“是!”

“军工司由我亲自抓,但需要兵部配合。”朱启明看向一直沉默的兵部郎中杨靖——他是韩宜可推荐,专门调来变法司的。“杨郎中,军器局那边,还要你多费心。”

杨靖抱拳:“卑职定当尽力。只是……兵部沈尚书那里,恐怕会有掣肘。”

“沈溍那边,我去沟通。”朱启明道,“但军器局内部,必须铁板一块。胡局丞是技术官僚,可用,但也要防着他被收买。从今日起,军器局所有物料进出、工匠薪俸,皆由变法司直接拨付。”

这是要夺兵部的权了。杨靖心头一跳,但想到昨夜朱元璋“敢阻挠者斩”的旨意,只能应下。

正说着,门外传来喧哗。一个年轻官员闯进来,身后跟着试图阻拦的王安。

“朱大人!下官都察院监察御史周观政,有要事禀报!”

又是他。朱启明示意王安退下:“周御史请讲。”

周观政面色涨红,显然气得不轻:“下官刚得知,变法司要发行‘债券’,向商人借钱?此乃亡国之举!太祖皇帝明令‘重农抑商’,大人这是要颠覆国策!”

消息传得真快。朱启明看向韩宜可和夏元吉,两人都摇头,表示不是自己泄露的。

“周御史从何处听说?”

“这……”周观政语塞,强硬道,“大人休要转移话题!请问,向商人借钱,与向蛮夷纳贡何异?朝廷威严何在?”

“那周御史觉得,十四万五千两的缺口,从何而来?”朱启明平静问,“加税?北方旱灾刚过,加税是逼民造反。削减边军粮饷?蒙古骑兵正虎视眈眈。削减宗室俸禄?周御史敢去跟各位王爷说吗?”

周观政被问住了,但仍不服:“那也不能向商人低头!”

“不是低头,是合作。”朱启明起身,走到他面前,“周御史,你可知南京城有多少商户?他们每年赚多少银子?又向朝廷纳多少税?”

“商税三十税一,这是祖制!”

“是啊,三十税一。”朱启明冷笑,“也就是说,商人赚三十两,只交一两税。而农民种三十石粮,要交三石税,还有徭役、丁银。你说,到底是谁在占便宜?”

周观政愣住。这账他从未算过。

“变法,不是要抬商抑农,而是要‘农商并重’。”朱启明放缓语气,“农民种地产粮,工匠制器,商人流通货物,各司其职,国家才能富强。若一味抑商,货物积压,工匠失业,农民辛苦种的粮食卖不出好价钱——这是你要的‘重农’吗?”

“可……可是太祖皇帝……”

“太祖皇帝驱逐蒙元时,若没有江南粮商支援军粮,没有工匠打造兵器,能成功吗?”朱启明打断他,“陛下如今要变法,正是看到了‘重农抑商’的弊端。周御史,你身为言官,当为国谋,而非为虚名所困。”

周观政张了张嘴,最终颓然拱手:“下官……受教。但债券之事,还望大人三思。下官告退。”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韩宜可感慨:“周观政虽迂腐,但为人刚直。若能说服他,都察院半数御史都会转向支持。”

“慢慢来。”朱启明坐回主位,“当务之急是做出实绩。只要市舶司赚到钱,番薯种活了,火炮改良了,反对声自然消退。”

“只怕有人不让我们慢慢来。”夏元吉低声道。

话音刚落,一名锦衣卫力士匆匆进来:“大人!格物院出事了!”

鸡鸣山,格物院工地

朱启明赶到时,现场一片狼藉。刚运来的木料被烧毁大半,几个工匠受了轻伤,蹲在地上包扎。皇甫仁脸色铁青,正指挥钦天监的吏员灭火。

“怎么回事?”

“午时工匠休息,有人混进来,在木料堆泼了火油点燃。”皇甫仁咬牙,“幸好发现得早,只烧了木料,房舍无损。但……工期至少要延误五天。”

“可抓到纵火者?”

“跑了。但守卫说,看见那人翻墙时掉下一物。”皇甫仁递上一块腰牌。

又是腰牌。这次是铁质,正面刻着“燕山卫”,背面是编号“丁字柒叁”。燕山卫,燕王朱棣的亲军卫队。

“燕王?”夏元吉倒吸一口冷气。

朱启明接过腰牌,入手沉重,做工精良,不像伪造。但他不相信朱棣会这么蠢——接连两天留下明显线索,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他干的?

“蒋指挥使知道了吗?”

“已派人去报。”皇甫仁道,“但下官觉得……此事蹊跷。燕王远在北平,何必派人来南京烧几根木头?”

“不是为了烧木头,是为了阻挠变法。”朱启明将腰牌收起,“格物院是变法象征,烧这里,就是打陛下的脸。无论是不是燕王,对方都想激怒陛下,让陛下对藩王动手。”

“那我们要怎么做?”

“继续修,加派人手,日夜赶工。”朱启明环视四周,“从锦衣卫调一队人,常驻此地。再贴出告示:凡提供纵火者线索,赏银百两;凡敢再犯者,格杀勿论。”

“是!”

回程路上,朱启明一直在思考。袭击、纵火、朝堂反对、资金短缺……所有阻力都如期而至。但奇怪的是,这些阻力太分散、太表面,不像是周密组织的反扑,倒像是各方势力在试探、在搅混水。

真正的敌人,还没浮出水面。

“大人,回衙门还是进宫?”沈炼问。

“去东宫。”朱启明道,“太子殿下该换药了。”

其实太子已不需要抗生素,但他需要定期检查,防止并发症。更重要的是,朱启明想听听朱标对最近这些事的看法。

东宫,文华殿侧厅

朱标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已能在室内缓步走动。他听完朱启明的汇报,沉吟道:“腰牌之事,未必是老四所为。但无论如何,你要小心晋、燕、宁三位叔王。”

“宁王?”朱启明想起那批辽东流出的忍刀。

“十七叔朱权,镇守大宁(今内蒙古宁城),手握朵颜三卫铁骑,是边塞诸王中实力最强者。”朱标缓缓道,“他虽年轻,但善谋略。若有人想挑动藩王与朝廷对立,宁王是最佳棋子。”

“殿下认为,幕后之人可能是谁?”

朱标走到窗边,望着庭院积雪:“父皇在位二十五年,杀人无数。恨他的人,可以从南京排到凤阳。但有能力组织这些事的,不多。”

他转身,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浙东文臣集团残余。李善长、刘伯温(虽善终但门生故吏众多)、宋濂等人的门生,在朝中仍有势力。他们反对变法,是怕新法动摇其学统地位。”

“第二,淮西勋贵后代。蓝玉案株连一万五千人,其中多有冤屈。他们的子弟如今或赋闲、或任微职,心怀怨恨。变法若成,父皇威望更高,他们永无翻身之日。”

“第三……”朱标顿了顿,“宫中内宦。父皇严禁宦官干政,但司礼监、御马监的太监们,掌管内库、皇庄、皇店,实则富可敌国。开海禁、设市舶司,会断了他们财路。”

三个方向,每个都可能。朱启明感到头疼——明初政治水太深了。

“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忧。”朱标笑了笑,“只要父皇在,只要孤在,那些人翻不了天。你放手去做,需要孤出面时,随时来说。”

“谢殿下。”

“还有一事。”朱标从书案取出一份名单,“这是孤拟的,第一批可进格物院学习的年轻官员。共十二人,皆出身清寒,通算学,有实干之才。你考察后,若可用,便收下。”

朱启明接过名单。第一个名字是“陈瑄”,十八岁,国子监算学斋生,备注“精于水利”;第二个是“郑和”,本名马和,二十一岁,云南回民,父辈在沐英(黔国公)麾下任职,备注“通阿拉伯语、善航海”;第三个……

“郑和?”朱启明心头一震。未来七下西洋的三宝太监,此刻还是个青年。

“马和是孤的伴读,聪慧勤勉。他信回教,熟知西域、南洋风俗,对你开海或有助益。”朱标道,“只是他身份特殊,用不用,你斟酌。”

“臣会亲自见见他们。”

离开东宫时,朱启明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朱标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持变法,这份信任,他不能辜负。

回到变法司衙门,已是傍晚。夏元吉兴冲冲迎上来:“大人,谈成了!”

“沈万三答应了?”

“答应了!抵押珍宝,借银十五万两,年息一分,期限三年。唯一条件是,汇通天下钱庄要在市舶司三港设分号,优先办理海关税款业务。”

这条件不算过分。朱启明点头:“可以。但分号必须接受市舶司监管,税银每日清点入库,不得滞留。”

“沈万三满口答应,还说……想见见大人。”

“见我?”

“他说久仰大人改良火炮、救治太子的事迹,想设宴款待。”夏元吉压低声音,“下官觉得,沈家是江南商界领袖,若能争取他们支持,变法会顺利许多。”

朱启明沉吟片刻:“宴席可以,但不在酒楼,就在这衙门。你安排在后日,菜简单些,主要谈事。”

“是!”

处理完杂务,朱启明终于有空坐下,开始整理思路。他铺开一张大纸,在中央写下“变法”二字,然后分出枝干:

农业改革(番薯、玉米、土豆;水利;农具)

商业改革(市舶司;商会;货币)

军事改革(火炮;编制;训练)

教育改革(格物院;科举改良;蒙学)

医疗改革(太医署;公共卫生;防疫)

工业萌芽(纺织机;炼铁;造船)

每一项下面,又列出具体措施、负责人、时间表、预期目标。这是现代项目管理的方法,但在明代,这张图看起来就像天书。

王安端来晚膳时,看见满纸密密麻麻的字,小心翼翼问:“大人,您这样……不累吗?”

“累。”朱启明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但有些事,现在不做,以后就没机会做了。”

“大人是为了什么?”

朱启明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轻声道:“为了……不让后世子孙,再经历我们经历过的苦难。”

王安似懂非懂,但郑重地行了一礼:“奴婢虽然不懂大道理,但知道大人在做大事。奴婢会尽心伺候大人。”

看着这个小宦官认真的脸,朱启明忽然感到一丝温暖。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他并非完全孤独。

夜深了。他吹灭蜡烛,和衣躺在榻上。脑中反复回放这几日的种种:朱元璋咳血的手,朱标信任的眼神,朝臣们或敌视或怀疑的目光,还有那些在暗处窥伺的影子。

七天。来到这个时代仅仅七天,却仿佛过了七年。

他摸出那方“春和景明”印章,在黑暗中摩挲着温润的玉石。

前路漫漫,荆棘密布。

但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历史,已经在他手中改变了。

窗外,腊月廿七的月亮,正从云层中露出弯弯一角。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