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清平狐影

暮春的风裹着麦芒的暖,卷过青石板路,吹着农户门前的铜铃的叮叮作响。

李宝月提着素布包袱,这是师兄路上送给她的,她抬眼望向前方矗立的木牌,牌上“清平镇”三个字,是用朱砂混着银粉写的,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却依旧透着一股子安稳劲儿。

“师妹,休整半日,明早便可回宗门报备历练成果了。”

上官龙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清冽如冰。经过上次和邪修的大战,这次他在腰间时刻准备着五雷符。

宝月连忙应声:“是,师兄。”

历练半年来,她见惯了师兄斩妖除魔的模样——无论是盘踞山涧的蟒妖,还是祸乱村庄的鬼修,只要沾了杀业,上官龙从无半分迟疑,雷法落下,必是神魂俱灭。

可清平镇,却与他们走过的任何一处都不同。

入镇的那一刻,宝月便察觉到了。这里没有半分妖邪作祟的阴霾,街巷整洁,屋舍俨然。临街的铺子敞着门,掌柜笑着招呼客人;老槐树下,孩童们追着纸鸢跑,妇人坐在门槛上择菜,嘴里哼着软糯的乡谣;就连路边的土狗,都懒洋洋地晒着太阳,见了生人也只是摇摇尾巴。

“怪不得叫清平镇,还真是个清平世界。”宝月低声道。

上官龙却没接话,只是眉头微蹙,灵识悄然铺开。筑基后期的灵识,足以覆盖整个小镇,可片刻后,他收回灵识,脸色依旧平静,只淡淡道:“先找客栈吧。”

他们选了镇口的“悦来客栈”,掌柜的是个慈眉善目的中年汉子,见了二人,连忙迎上来:“二位客官,里边请!上好的客房,还有刚蒸好的麦饼,配着镇上的米酒,可谓本地一绝!”

宝月刚放下包袱,就听见隔壁桌的客人在闲聊。

“张婶,你家今儿的供品备好了么?”

“早备好了!三碟糕点,一壶米酒,还有一碟酱牛肉,都是狐仙娘娘爱吃的。”

“可不是嘛,自从狐仙娘娘来了以后,这几年咱们清平镇风调雨顺,什么灾荒都没有了。”

“说起来,明儿就是十五,该去上香了。”

“狐仙?”宝月心头一动,看向身旁的上官龙。

上官龙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沉声道:“你先吃完饭,一会儿我们去看看。”

客栈后院的厨房飘来麦香,上官龙早已经辟谷,可宝月还只是练气四层。吃过饭后,宝月跟着上官龙穿过街巷,朝着镇东的方向走去。越靠近,香火气便越浓,到了近前,才发现那并非什么宏伟的道观,只是一座小小的山神庙。

庙门是用桃木做的,半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斑驳的牌匾,写着“狐仙庙”三字。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青石铺就的地面上,摆着数十个青石供桌,每个桌上都放着满满的供品——糕点、米酒、肉食、水果,一应俱全。

香客络绎不绝,有老有少,皆是一脸虔诚。他们点燃香火,插在香炉里,对着庙内的神像三拜九叩,嘴里念念有词,无非是祈求风调雨顺、家人平安。

宝月踮起脚尖,望向庙内的神像。那是一尊木雕的狐妖像,虽是雕像,但是身姿曼妙,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婉,竟无半分妖邪之气。

就在这时,上官龙的身形骤然一动。

他如一道疾风,瞬间掠出庙门,朝着小镇后方的青山飞去。“有妖气,筑基中期,狐妖。”

声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山林间。

宝月心头一紧,她修为尚浅,跟不上上官龙的速度,只能咬牙留在镇上,想从村民口中打听些消息。

她拉住一位刚上完香的老妇人,拱手道:“老人家,请问这狐仙娘娘,是怎么回事啊?”

老妇人见她身着仙门服饰,却毫无架子,便笑着答道:“仙长,你是外来的吧?这狐仙娘娘,在咱们镇上住了快十年了。”

十年?宝月瞳孔微缩,追问道:“她是妖,你们不怕吗?”

“怕什么?”老妇人摇摇头,眼里满是感激,“狐仙娘娘是活菩萨!十年前,咱们清平镇闹蝗灾,颗粒无收,还发了瘟疫,死了好多人。就在咱们走投无路的时候,狐仙娘娘出现了。她施了法,蝗灾退了,瘟疫也消了。从那以后,咱们镇上风调雨顺,年年丰收,连个小偷小摸都没有。”

“那她有什么要求吗?”宝月又问。

“就只是让咱们每月初一、十五、三十,备上三份供品,糕点、米酒、肉食就行,不要金银,不要珍宝。”老妇人道,“这么多年,她从没要过别的,也从没伤过一个人。镇上的人都叫她狐仙娘娘,逢年过节,还会给她修缮庙宇。”

另一位路过的中年汉子也凑了过来,补充道:“仙长,俺家娃娃去年掉进河里,就是狐仙娘娘救上来的。”

宝月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没有杀业,还有功德,救人性命,庇佑一方,这哪里是妖?分明是护佑一方的仙灵。

她不再迟疑,运转体内的灵力,使用轻身功法朝着后山追去。

后山的林木茂密,枝叶交错,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宝月的修为不高,跑了半炷香的时间,才听见前方传来灵力碰撞的声音。

她躲在一棵粗壮的古树后,探出半个脑袋。

空地上,上官龙手持雷剑,剑身上萦绕着淡紫色的雷光,滋滋作响。他的对面,站着一位身着白衣的女子。

女子身形纤细,肌肤胜雪,一头银发如瀑布般垂落,耳尖带着淡淡的狐耳轮廓,身后却只有一条毛茸茸的狐尾。她的修为,确实是筑基中期。

可她的模样,却让宝月心头一颤。

那女子脸上没有半分戾气,只有一丝慌乱和不解。她手中没有武器,只是下意识地用手护住身前,仿佛一只被猎人围住的小兽。

“妖孽,为何盘踞此地,蛊惑当地百姓?”上官龙的声音,冷得像冰。

白衣女子咬着唇,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河南口音:“我没有蛊惑他们,我只是保他们平安,换点吃的而已。”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上官龙眼中寒光一闪,“妖就是妖,本性难移,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斩了你!”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雷剑骤然挥出。

没有多余的招式名称,只有一道璀璨的紫色雷柱,从剑身上喷涌而出,朝着白衣女子轰去。雷柱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刺耳的轰鸣,地面上的石子瞬间化为齑粉。

白衣女子脸色煞白,她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却没有逃跑。她只是闭上眼,轻声道:“看来今天难逃一死了。”

雷柱转瞬即至。

宝月再也忍不住,猛地冲了出去,大喊道:“师兄,等一下。”

可她的速度,终究还是慢了。

紫色的雷柱,重重地轰在了白衣女子的身上。她重重地摔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终究是力竭,只能瘫在地上,气息微弱。

上官龙收了雷剑,走到她面前,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妖,终究是妖。”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缕更加狂暴的雷光。这是他最简单的杀招,掌心雷,一旦落下,白衣女子必将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师兄,不要!”

可她哪里靠得住筑基后期的上官龙,上官龙一招掌心雷落下,没有半分迟疑。

宝月和上官龙看到的都是狐妖已经被雷霆打成了齑粉,但是,狐妖的神魂早就被宝月的水壶葫芦收了进去,那是梦中师傅送她的,她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就只是一直当成水壶在用。

宝月心中已经对善恶产生了疑惑,一直到回到青云宗。上官龙去了宗门大殿,向师尊和各位长老报备历练成果。而后宝月则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她关上房门,从腰间解下水壶葫芦,放在桌上。清平镇后山那一幕,反复在她眼前浮现。师兄上官龙一掌落下,那只白衣狐妖便消散在雷光之中,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她明明护了清平镇十年平安,退蝗灾、解瘟疫、救孩童,所求不过是几碟供品、一口吃食。宝月探过她的气息,无半分杀业,无一丝戾气,周身甚至裹着凡人感念的淡淡功德,比许多修士都要干净。

从前她从无怀疑,吸食人血、涂炭生灵的邪修,作恶多端,理当斩杀,这是正道。可狐妖何错之有?她不曾害人,不曾作乱,只是一只想安稳修行、以善换善的妖。就因一句非我族类,就因为是妖,便要被赶尽杀绝。

宝月坐在案前,满心都是解不开的困惑。难道这世间的善恶,从来不是看所作所为,而是看生来的种族?人作恶,仍是人;妖向善,依旧是妖。邪修残害苍生,尚可被同门周旋,而无辜的妖,连一丝生存的余地都没有。

她望着桌上的葫芦,她还不知道里面收着狐妖的神魂,她只知道她道心好似有些动摇了。正道,究竟是斩恶,还是斩异?还是说,是护佑苍生,还是固守偏见?人妖真就注定殊途,连一分向善的可能都不能有吗?

风穿窗而过,静室无声,只余下她心底沉甸甸的疑问,挥之不去。

天色逐渐暗去,宝月突然又有了不可抗拒的困意,于是昏昏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