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宝月只觉得周身暖意融融,像是坠入了一片柔软的云絮之中,她缓缓睁开眼,入目便是漫山遍野的青翠,风里裹着草木与泥土的清香,没有宗门的戒律森严,没有正邪的刀光剑影,只有一片安然自在。
不远处,那头熟悉的青牛温顺地卧在青草地间,慢悠悠地啃食着鲜嫩的草叶,牛角温润,眼眸澄澈,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道韵,不骄不躁,不争不抢。而她的师傅,一身素色道袍,松松垮垮地斜倚在青牛宽厚的背上,一手握着一支古朴的狼毫笔,一手拿着竹简,笔尖在竹简上缓缓游走,墨香清冽,与天地间的道气相融。
没有刻意的呼唤,没有多余的声响,师傅仿佛早已知晓她的到来,头也未抬,只是将手中写满字迹的竹简轻轻一推,竹简无风自动,缓缓飘至李宝月面前,稳稳落在她的膝头。
宝月连忙抬手扶住,垂眸望去,竹简上的字迹古朴苍劲,一笔一画皆含大道,一字一句,清晰入目: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恒也。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而弗始,生而弗有,为而弗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字迹入眼,一股温润的道意顺着眼眸涌入心神,前几日在清平镇后山,上官龙斩狐妖的画面、村民感念狐妖恩德的话语、自己满心的困惑,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却又在这道意的包裹下,渐渐沉淀下来。
师傅终于放下笔,抬眸看向她,目光温和如月光,没有半分严厉,却自有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李宝月鼻尖一酸,连日来压在心底的迷茫再也藏不住,她屈膝跪地,对着师傅恭恭敬敬地叩首,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师傅,弟子愚钝。弟子以为,正道当惩恶扬善,护佑苍生,可那狐妖十年庇佑清平镇,退蝗灾,解瘟疫,救孩童,无半分杀业,满身功德,只因是妖,便被师兄定为妖孽,斩于雷法之下。弟子不懂,难道善恶不由心,由种族定么?难道正道,便是斩尽一切异于人族之物么?”
她抬起头,眼底满是不解与痛楚:“上官师兄天资绝世,心怀正道,斩邪修,护凡人,行事光明磊落,一身正气,是整个宗门都称颂的良才。可他的正,容不下一丝异类,容不下一点不同,容不下妖向善的可能。弟子总觉得,这样的正,太过冰冷,太过极端,像是一把没有鞘的剑,既能斩邪,也会误伤无辜。”
师傅闻言,轻轻颔首,抬手虚扶,一股柔和的力量将李宝月扶起。他望向远处悠然吃草的青牛,缓缓开口,为她拆解这世间最根本的道理,也为她讲透,何为上官龙的极端之正,何为她该守的真正的正。
“你有此疑惑,说明你的道心,还冇被宗门戒律、世俗偏见蒙蔽,这是好事。世人修正道,多修的是‘人为之正’,而非‘天地之道’,上官龙便是如此。”
师傅的声音平静,却字字珠玑,敲打着李宝月的心神:“你且看这儿,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在远古时期,人们不着啥是丑恶,也不着美善,一切顺其自然,只是顺其道性而已。而如今的世道,哪些利己主义者为了追求利益,用假美假善伪装自己,使得美丑善恶相伴而生。现在多数人都是一旦认定了什么是绝对的善,便会将与之不同的一切,都归为恶;认定了人族为尊,便将妖族、精怪,统统归为异类,视为必除之患。这便是执念,是分别心,是极端。”
“上官龙的正,是极致的、纯粹的、不容半点瑕疵的正。他自幼被宗门教导,邪修当斩,妖物当除,正道便是斩尽天下邪魔,守护人族苍生。他心无杂念,行事果决,斩吸血邪修,他是对的;护凡俗百姓,他是对的。可他错就错在,将‘正’变成了唯一的标尺,将‘正邪’变成了非黑即白的决断,忘了万物相生,忘了善恶无定形,忘了妖亦有善,人亦有恶。”
“他的正,是刚硬的,是偏执的,是不留余地的。就像一块顽铁,坚硬无比,可太过刚硬,便易折断;就像一道雷霆,威力无穷,可不分青红皂白落下,便会伤及无辜。他眼中只有宗门定义的正邪,没有天地自然的共生;只有人族的安危,没有万物生灵的生路。他守的是清玄宗的规矩,是世人眼中的正道,却失了包容,失了慈悲,失了大道的本心。这便是我所说的,上官龙极端的正——守小正,失大道;持执念,忘本心。”
李宝月静静聆听,师傅的话语,如同春雨润物,一点点解开她心中的死结。她想起上官龙斩杀邪修时的凛然正气,想起他面对狐妖时毫无怜悯的冰冷,想起那狐妖闭眼赴死时的绝望,终于明白,师兄的正,是有边界的,是有偏见的,是被人为定义的善,而非天地自然的道。
师傅见她若有所思,继续指着膝头的书简,讲解后文的深意,将大道至理,融入她的修行之路:“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这是天地恒常不变的法则。世间万物,皆是对立统一,相互依存,没有绝对的有,也没有绝对的无;没有绝对的难,也没有绝对的易;没有绝对的善,也没有绝对的恶;没有绝对的人,也没有绝对的妖。”
“妖可向善,积德行善,便是正道之灵;人可向恶,屠戮苍生,便是邪魔之辈。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并非天地无情,而是天地无分别心,不因人而偏爱,不因妖而厌弃,只看其行,只观其心。清玄宗的宗旨是惩恶扬善,可‘恶’是恶行,不是恶族;‘善’是善心,不是善种。你要记住,正邪之分,在心在行,不在种族;善恶之别,在念在为,不在出身。”
说到此处,师傅的目光变得郑重,一字一句,为李宝月立下她一生要守的正道,那是不同于上官龙的、包容万物、顺应大道的正:“妮儿,我要教给你的正,不是上官龙那般极端的、非此即彼的正,而是合于大道、包容共生、守心护生的正。”
“你的正,不执于人妖之别,不困于正邪之形。遇残害生灵的邪修,遇作恶多端的妖物,你当如上官龙一般,拔剑斩之,绝不姑息,这是护苍生的刚正;遇一心向善、庇佑凡俗的精怪,遇迷途知返、心存善念的异类,你当存包容之心,给其生路,导其向善,这是顺大道的中正。”
“你的正,不恃强凌弱,不固守偏见。不以修为高低定尊卑,不以种族异同判生死。练气四层,亦有守护弱小的本心;筑基大能,亦有敬畏生灵的慈悲。你要学的,不是一味的斩杀,不是极端的坚守,而是‘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无为,不是不作为,而是不妄为,不强行干预天地自然的规律,不执着于人为的分别心;不言之教,不是不教化,而是以自身的言行,以慈悲与公正,感化万物,守护苍生。”
“你要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斩邪修,不是为了彰显自己的正道威名,而是为了止杀;护生灵,不是为了求取功德福报,而是为了心安。你守的正,是护天下生灵,而非只护人族;是扬天地善念,而非只守宗门规矩;是顺自然大道,而非持极端执念。”
“上官龙的正,是剑,是雷霆,是斩尽邪恶的锋芒;而你的正,是水,是清风,是包容万物的温润,是坚守本心的从容。他的正,能震慑邪魔,却易生偏执;你的正,能化解纷争,能共生万物,能走得更远,能真正合于大道。”
宝月又想起了无辜惨死的狐妖,鼻子一酸,眼泪还是啪嗒啪嗒的流了下来。
师傅见了心疼的不得了,本来就这一个拜他为师的徒弟,此刻见了宝月哭了,那可是心疼的不得了,连忙柔声哄着。
师傅对着宝月的葫芦说到:“小狐狸,再不出来,我这乖徒儿就哄不好了。”
话音刚落,就有一道白色的神魂从葫芦里钻了出来,正式狐妖的神魂。
狐妖神魂拱手行礼道:“小辈白苏月,见过老前辈,敢问老前辈尊号?”
师傅笑了笑,捋了捋胡须,说到:“世人都叫我太上老君。”
太上老君,道门三圣之一,这个全宇宙,乃至所有宇宙都鼎鼎大名的道门三圣之一的太清道德天尊。她白苏月这是修了几辈子的福分,竟然能见到传说中的圣人,回想一下,他这个形象,和典籍画作中的形象竟然吻合的不像话。
白苏月拱手礼换跪拜礼:“晚辈不只是圣人驾到,还望恕罪。”
“不知者无罪,而且,你还有功德,何罪之有。”
宝月有点懵懵的,狐妖的神魂什么时候被收进葫芦里了,自己的师傅很厉害么?什么是道门三圣,好像很厉害,可是她一点也没听说过啊。
终究是宝月书看的少,不知道她这位师傅的含金量。
“小狐狸,你可愿做这葫芦的器灵,这葫芦被我改为聚灵葫芦,宝月修炼时多余的,没吸收的灵气都会被吸纳进去,你只需要滗(过滤)住,只留精纯灵气,供宝月下次修炼用。等宝月证道,我便送你功德金身,如何。”
功德金身!她这辈子都不敢想,这自己因祸得福了!
太清圣人给宝月擦了擦眼泪:“不哭啦啊,你看,这小狐狸不是还有神魂未灭么。”
宝月心里这才好受了一点。太清圣人给她擦了擦眼泪。
“让师傅见笑了。”
宝月揉了揉眼睛,等她睁眼,已经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