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道法自然

夜色如墨,李宝月躺在火堆旁,她不知为何,突然感觉特别困。

她睁开眼,不是云端缥缈的虚无,也不是冷硬的琼楼玉宇,只是一片接地气的仙乡。

山不高,却青得发亮,雾是软的,像刚蒸好的棉絮,漫在脚边不呛人。溪水流得慢,水底铺着圆润的白石,偶尔有几尾半透明的小鱼摆尾,不躲人,也不亲近。风里带着草木与淡淡的奶香,不是香火味,是过日子的清润。

就在溪边那棵歪脖子老松底下,青牛卧着,皮毛油亮,尾巴慢悠悠甩着蝇虫,鼻息喷在青草上,温顺得像家里养了多年的老牛。

牛背上斜靠着个白胡子老头,衣袍不是绫罗绸缎,是洗得发白的粗布,松松垮垮裹着身子。胡子长及胸口,白得干净,却不飘不扬,就那么垂着,沾了点草屑也不在意。他手里没拿拂尘,只捏着半块干硬的麦饼,慢慢嚼着,嘴角沾了点碎屑,像村口晒太阳的老农。

老头抬眼望她,眼神不威严,不高深,只是温温的,像晒透了太阳的石头。

李宝月开口了:“李宝月见过老神仙。”

李宝月刚想开口接着说,她想请教一下老神仙,她想引气入体,可是怎么也做不到,每次按照师姐教她的来,她都会感觉有瑕疵,然后导致功亏一篑。

老神仙只是淡淡的开口,说着一口流利的河南话。

“先拜师。”

李宝月闻言立刻行了拜师礼。

“徒儿李宝月,拜见师傅。”

“哈哈哈。”老神仙淡淡的笑了笑,捋了捋自己的胡须,点了点头。他没再说话,也没再发出任何声音。

李宝月睁大了眼睛,她明明什么也没有听见,却有几行字刻在了自己的脑海中: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没有声音,没有语调,却比任何金玉良言都更震彻心魄。她甚至能“看见”每一个笔画再脑海里缓缓舒展,像初升的草木,又像激流的江河。

宝月连忙行礼拜谢:“谢师傅教诲。师傅,有没有什么引气入体的口诀法门啊?弟子已经尝试多年无果。”

老者轻轻笑了笑,再次捋了捋胡须,随后还是那口流利的河南话:“妮儿,你着不着(这个着的意思为知道),第一批修士,没有口诀,没有功法,是咋修炼嘞?”

李宝月愣住了,她才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引气入体竟然可以不依赖口诀功法,就像吃饭竟然可以不用筷子。

老者又开口了:“妮儿,你着不着啥是道?”

李宝月在脑海里想了又想,却连如何用语言去解释道,都做不到。

宝月摇摇头,说:“徒儿愚笨,不知何为道。”

老者缓缓翻身下牛,宝月连忙搀扶。

老者又轻轻笑了笑:“哈哈哈,道只可以意会,不可言传。能用言语表达的道,它就不是,就不是永恒不变的本真之道;能用文辞表达的名,就不是永恒不变的本真之名。无是天地的开端;而有,则是宇宙万物的本源。所以,要从无中去观察领悟道的奥妙;要常从有中去观察道的端倪。无与有,只不过是同一来源的不同名称罢了,都可以称之为玄妙,幽深,即是宇宙间一切奥妙的总门。妮儿,听懂了冇(没有)?”

李宝月瞬间大彻大悟,心头所有迷雾尽数散去。老者那无形的戒尺似轻轻一拍她的额头,一股清透之力直灌灵台,让她混沌已久的心神彻底清醒。

再睁眼时,天已蒙蒙发亮,昨夜的火堆早已熄灭,只余下几点温热的灰烬。可梦中师傅所授的道理,一字一句都清晰地刻在心底,分毫未忘。

她不再执着于死板的口诀,也不再刻意强求姿势与法门,只是静静打坐,闭上双眼,敞开身心去感受天地万物。风拂过草木,溪淌过青石,山间每一缕气息都变得鲜活可触。

没有刻意牵引,没有强行吸纳,天地间的灵气仿佛寻到了归处,自然而然、温顺柔和地涌入她的四肢百骸。她什么都不必做,只需静静接纳。

下一瞬,一股暖流缓缓游走周身,经脉通畅,神清气爽——

李宝月引气入体,成功了。

从今日起,她终于挣脱凡胎,真正踏上了修仙之路。

半年光阴,在日复一日的烟火气里悄无声息地淌过。

虽然李宝月已经晋升为外门弟子,却依旧是个不起眼的外门弟子,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劈柴、挑水、洗菜、烧火,在伙房里忙得脚不沾地。旁人只当她是资质平庸、悟性普通,这辈子最多也就守着灶台混口安稳饭食,连偶尔路过的外门弟子,都不会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眼。

没人知道,在每个夜深人静、伙房炊烟散尽的时刻,李宝月都会独自寻一处僻静角落,盘膝而坐,闭上双眼,静静感受着天地间那无处不在的灵气。她不再死记硬背任何口诀,不再刻意追求所谓的完美姿势,更不会因为一丝半缕的偏差便心浮气躁、前功尽弃。

那位在梦境中指点她的的师傅,那一记无形的点醒,早已彻底改变了她修行的根基。

她只知道:不用引,不用求,灵气自来。

心放宽,身放松,杂念散去,灵台清明。

风过林梢,是灵气;

露凝草叶,是灵气;

炊烟袅袅,是灵气;

连灶膛里跳动过后、渐渐冷却的火星,都藏着天地流转的气息。

从前她总觉得灵气虚无缥缈,抓不住、摸不着,越是用力,越是落空。如今她才真正明白,所谓引气入体,本就不是一场单方面的追逐,而是一场自然而然的相融。人在天地间,本就是天地的一部分,何须刻意去“引”,何须执着去“求”?

这份看似简单的道理,却是无数修士穷其数年、十数年甚至数千万年都悟不透的关隘。

李宝月资质确实不算出众,根骨寻常,悟性也只能算中等,放在外门弟子里,一抓一大把。可她胜在心性踏实,不骄不躁,认准了道理,便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从不偷懒,也不妄想一步登天。

白天,她踏踏实实在伙房做事,手脚麻利,待人温和,从不与人争执,也不抱怨辛苦。新来的师弟们不懂规矩,她便耐心指点;师兄们偶尔差遣,她也从不推诿。整个外门,提起李宝月,人人都夸一句老实本分、勤快可靠,却没人将她与“修仙奇才”四个字联系在一起。

夜晚,她便回到自己那间简陋却干净的小竹屋,摒除一切杂念,安心修行。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霞光冲天的气派,只有一缕又一缕温和的灵气,如同春雨润物一般,悄无声息地渗入她的四肢百骸,滋养着她的经脉,一点点洗练着她的凡胎肉体。

半年后,李宝月将伙房一应事务有条不紊地转交给了新来的师弟。

那师弟虽然已经十五岁,手脚却依旧有些笨拙,李宝月不厌其烦,将劈柴的力度、挑水的时辰、火候的掌控、食材的搭配一一交代清楚,语气平和,毫无保留。师弟感激不已,一口一个“宝月师姐”,恭敬得不得了。李宝月只是淡淡一笑,叮嘱他好生做事,不必紧张。

交接完毕,她终于卸下了压在身上许久的俗务,彻底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小竹屋。

竹屋依湖而建,周围翠竹环绕,风吹过,沙沙作响,清静又安宁。这里没有伙房的喧闹,没有旁人的目光,正是安心修行的绝佳之地。李宝月关上门,将外界的一切纷扰隔绝在外,从此心无旁骛,一心向道。

她依旧按照老师傅所授的方式修行。

不急,不躁,不贪,不执。

清晨,她迎着第一缕晨光吐纳,感受朝阳初生的阳气;

正午,她静坐竹林,听竹叶轻响,感天地生机;

夜晚,她伴着月光调息,让灵气在体内缓缓流转,循行经脉。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修为如同破土而出的嫩芽,看似缓慢,却扎实无比,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没有半分虚浮。

外门之中,不乏根骨比她好上数倍的弟子,也不乏从小便接触修行、悟性远超常人的天才。他们入门时便引气成功,修炼起来进度飞快,一度被师长寄予厚望。可时间一长,不少人便渐渐露出了浮躁之气——急于求成,贪多嚼不烂,一味追求速度,却忽略了根基的稳固。

有的人强行冲击境界,导致经脉受损;

有的人好高骛远,眼高手低,修为看似提升,实则虚浮不稳;

还有的人被外界虚名所扰,心思不再纯粹,修行之路越走越偏。

唯有李宝月,始终如一。

她不争不抢,不妒不怨,别人修炼快,她不羡慕;别人有师长亲自指点,她不眼红。她只守着自己的一方小竹屋,守着心中那一点通明,日复一日,月复一月,稳稳向前。

转眼间,距离那场如梦似幻的指点,已是整整一年。

这一日,李宝月如往常一般在竹屋之中静坐修行。

灵气依旧温和地涌入体内,顺着经脉自然流转,没有丝毫阻滞,没有半点勉强。忽然间,她只觉得体内经脉一阵轻微震动,原本平稳流转的灵气,在丹田处轻轻一旋,一股比以往更加醇厚、更加凝练的气息,悄然成型。

她没有惊慌,也没有狂喜,只是依旧保持着平静的心境,任由境界自然攀升。

直到从练气三层稳稳停留在练气四层,气息再无半分动摇。

李宝月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没有锋芒毕露的锐利,只有一片清澈平和。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只觉得浑身轻快,神清气爽,感官比以往敏锐了数倍,远处竹林的风声、虫鸣、甚至叶片飘落的细微动静,都清晰入耳。

一年前,她还是个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的普通凡人,无论怎么努力,都破绽百出,功亏一篑,被无数人暗中认定此生与仙途无缘。

一年后,她已然稳稳站在练气四层,根基扎实,气息沉稳,远非同阶那些虚浮修士可比。

一些长老见到后大为吃惊。

在他们眼中,李宝月资质平凡,悟性一般,无背景,无优待,无名师指点,简直是三无弟子,境界气息怎会如此扎实,这速度,别说普通外门弟子,就算是那些根骨良好、被重点培养的同门,也好不了太多。

有人暗中猜测她是不是得到了什么奇遇,

有长老怀疑她偷偷藏了逆天功法。

还有长老不服气,觉得她不过是运气好。

可只有李宝月自己心里最清楚。

她没有奇遇,没有功法,没有灵丹妙药,更没有高人日夜相伴。

她所拥有的,仅仅是那一场梦境里,老神仙一些轻微的点醒。

不用口诀,不用强求,心与天地相融,灵气自来。

就这一个道理,胜过千万卷典籍,胜过无数次死板指点。

别人用技巧修炼,她用心境修行;

别人用力气引气,她用自然相融;

别人在“求道”,她却是在“合道”。

正是这一次看似偶然、却又命中注定的指点,让她直接跨过了无数修士最难翻越的心障,从根源处就和其他修士走上了不同的路。路走对了,哪怕资质平凡、脚步缓慢,也能一步步追上那些跑在前面的人,甚至在长久的修行之中,走得更稳、更远、更长久。

李宝月站在竹屋门前,望着漫山翠竹,轻轻吸了一口气。风拂过脸颊,温柔而亲切。

她知道,自己的仙途,才刚刚开始。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那个在伙房里默默无闻、连引气都做不到的凡人李宝月。

她是一名真正的修士,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走在大道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