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奶奶的墓

秋沫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迷迷糊糊地动了动,脸蹭到一个温热的东西,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直了。

林婉靠在沙发上,侧着头看他。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光,对面楼的窗户亮着,一格一格的,黄的白的。她的脸在那些光里,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秋沫眨了眨眼,清醒过来。他想起自己刚才靠在她肩上睡着了,耳朵噌地一下红了。

“我……我睡着了?”

林婉没说话。

秋沫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有睡出来的印子,红了一道,压着。他摸了摸那道印子,又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不叫我?”

林婉动了动肩膀,没说话。她坐了一下午,肩膀被他枕着,麻了。

秋沫看见她那个动作,耳朵更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你饿不饿?”

林婉看着他。

他坐在黑暗里,脸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亮亮的,正看着她,带着点紧张,带着点关切,还有一点藏不住的不好意思。

“饿。”

秋沫立刻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按开客厅的灯。

灯亮了,突然的光刺得林婉眯了眯眼。等她再睁开,秋沫已经站在厨房里,打开冰箱,往里看。

“吃面行吗?”他探出头来,“还是做饭?”

“随便。”

秋沫点点头,把头缩回去。厨房里传来洗菜切菜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响,砧板笃笃笃,锅碗碰在一起,叮叮当当。

林婉靠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

窗外,对面楼的窗户一盏一盏灭了。那个看电视的关了电视,那个吃饭的收了碗,那个跑来跑去的小孩被大人拉走,窗户黑了。但厨房里还亮着灯,秋沫在灯光里忙活,油烟机呼呼响,白气冒起来,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两碗面走出来。

还是西红柿鸡蛋面,汤是红的,面是白的,每碗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葱花。他把面放在茶几上,筷子搁在碗边,然后在她旁边坐下。

林婉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面比平时咸了一点,但还能吃。

秋沫低头吃自己的,吃得很慢,像是没什么胃口。他吃两口,抬起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

林婉放下筷子。

“有话就说。”

秋沫呛了一下,咳了两声。他拿手背挡着嘴,咳完,小声说:“我……做了个梦。”

林婉看着他。

秋沫被她看得低下头,盯着碗里的面。他用筷子把面挑起来,又放下,挑起来,又放下。

“梦见你走了。”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差点听不见。

“我醒过来,你就不在了。”

林婉没说话。

秋沫低着头,继续挑着那根面。那根面被他挑起来放下放下挑起来,都快断了。

“然后我就醒了。”他说,“醒过来,你还在。”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然后他又低下头,开始吃面。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下去。

林婉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吃完面,秋沫去洗碗。林婉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水声,看着窗外黑透的天。对面楼的灯都灭了,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像是失眠的人。

秋沫洗完碗出来,站在厨房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林婉转过头看他。

他站在那儿,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亮边。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那个轮廓——细瘦的,单薄的,站在那儿,像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过来。”

秋沫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林婉看着他。他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前面的电视。电视没开,屏幕上落着灰,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模模糊糊的。

“那个梦。”

秋沫转过头。

林婉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两个模糊的影子。

“我不会不告而别。”

秋沫愣了一下。

林婉转过头,看着他。

“走的时候,会告诉你。”

秋沫看着她,眼睛慢慢睁大。那里面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林婉收回视线,靠在沙发上。

“别多想。”

秋沫点点头。他点头点得很用力,点完,又觉得不好意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那两只手绞在一起,绞了半天,松开,又绞上。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那……那你什么时候走?”

林婉没说话。

秋沫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林婉看着他,想了想。

“不知道。”

秋沫“哦”了一声,点点头。他低下头,继续绞自己的手指。绞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嘴角弯着一点弧度,很小,但确实是弯着的。

“那……那你多住一阵。”

林婉看着他。

秋沫被她看得耳朵又红了。他转回去,盯着电视屏幕,声音闷闷的:“反正……反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林婉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和远处汽车的喇叭声。夜越来越深,连那些声音都渐渐消失了,整个世界像是睡着了,只剩下这间屋里还亮着灯,两个人坐着,谁也不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秋沫打了个哈欠。

他打完,连忙捂住嘴,看了她一眼。

林婉站起来。

“睡觉。”

秋沫愣了一下,也站起来。他看着林婉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他。

“愣着干什么?”

秋沫眨了眨眼,跟上去。

卧室里没开灯,只有客厅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林婉躺到床上,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一半的位置。

秋沫站在床边,看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

他站了一会儿,躺下来,贴着床边,离她半米远。他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身侧,一动不敢动。

林婉闭上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色。秋沫的呼吸很轻,一起一伏的,像是怕吵到她。

过了很久,久到林婉以为他睡着了,身边传来很小的声音。

“林婉。”

林婉没睁眼。

那声音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谢谢你。”

林婉睁开眼睛,转过头。

秋沫侧躺着,面对着她,中间隔着那半米距离。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眉眼舒展,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眼睛里盛着月光,亮亮的。

林婉看着他。

“谢什么?”

秋沫想了想,笑了一下。那笑很浅,但眼睛弯起来,弯成两道弧。

“很多。”

他没说很多是什么。林婉也没问。

她转回去,看着天花板。

“睡吧。”

秋沫“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起来,睡着了。

林婉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月光。那片月光慢慢移动,从天花板移到墙上,又从墙上移下来,落在地上。

她想起刚才那个梦。她没告诉他,她也做过一样的梦。梦见他醒来,她还在。梦见他问,你还在吗。梦见他笑,笑得眼睛弯起来,说,那就好。

她闭上眼睛。

早上醒来,床上只有她一个人。

林婉坐起来,看了看四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暖洋洋的。枕头边上放着一套叠好的衣服——她的牛仔裤,还有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是她原来那件,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她拿起来看了看。衬衫上少的那颗扣子被补上了,针脚细密,用的是颜色相近的白线,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穿上,走出卧室。

厨房里没有人。

她站在客厅中间,把整个房子扫了一遍。拖鞋摆成一条线,沙发上的毯子叠好了放在扶手边,茶几上的遥控器和杯子摆成直角。门后挂钩上,两把钥匙都在。

秋沫不在。

林婉走到阳台上,往下看。

楼下院子里,那几棵樟树下面,秋沫正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他旁边蹲着个橘猫,胖胖的,正在吃他手里的什么东西。

他喂完猫,站起来,拍了拍手。然后他抬起头,往楼上看。

林婉站在阳台上,看着他。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那笑很大,露出牙齿,眼睛弯成两道弧,整张脸都亮了。

他朝她挥了挥手。

林婉没挥手,只是看着他。

他也不在意,转身往楼道里跑。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跑,跑进楼里,不见了。

林婉站在阳台上,听着楼道里咚咚咚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门开了。

秋沫站在门口,喘着气,脸跑得红红的。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根油条,还有一袋豆浆。

“早。”他说,喘着气,但笑着,“买早饭去了。”

他把早饭放在茶几上,从厨房拿出碗筷,把豆浆倒进碗里,油条切成段,摆好。

林婉在沙发上坐下。

秋沫在她对面坐下,拿起一根油条,蘸了蘸豆浆,咬了一口。他吃得很快,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吃一边看她。

林婉也拿起一根油条,蘸了蘸豆浆。

“楼下那只猫。”

秋沫抬起头。

“你喂的?”

秋沫点头。“它天天来。我早上下去,它就在那儿等着。”

林婉咬了一口油条。

“叫什么?”

秋沫愣了一下,摇头。“没名字。就叫猫。”

林婉看着他。

秋沫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继续吃。吃了几口,他又抬起头。

“要不……你给它起一个?”

林婉想了想。

“胖橘。”

秋沫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他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差点被豆浆呛到。他捂着嘴,咳了两声,还是笑。

“胖橘。”他重复了一遍,又笑了,“行,就叫胖橘。”

林婉看着他笑,没说话。

吃完早饭,秋沫去洗碗。林婉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楼顶上,亮堂堂的。楼下,那只橘猫还蹲在樟树下面,舔着爪子,晒太阳。

秋沫洗完碗出来,站在厨房门口。

“今天去哪儿?”

林婉转过头。

秋沫看着她,眼睛里带着期待。

林婉想了想。

“你想去哪儿?”

秋沫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他。他想了想,说:“有个地方……你想去吗?”

“什么地方?”

秋沫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我奶奶的墓地。”

林婉看着他。

秋沫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两只手绞在一起,绞了半天,松开。

“我想去给她扫扫墓。”他小声说,“好久没去了。”

林婉没说话。

秋沫等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不想去就算了。我自己去也行。”

林婉看着他。

“几点?”

秋沫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起来。

“下午。下午去。上午太热。”

林婉点头。

秋沫笑了一下,那笑有点害羞,有点高兴,混在一起,让他的脸看起来有点傻。但他不在意,就那么笑着,看着她。

下午三点,太阳偏西了一点,但还是热。

秋沫站在门口换鞋,还是那双刷得很干净的运动鞋,还是那两只颜色不一样的袜子。他换好鞋,站起来,看着林婉。

林婉穿着自己的牛仔裤和那件白衬衫,衬衫扣到第三颗,袖子挽了两道。头发还是扎着,那根黑色皮筋松了,几缕碎发散下来。

秋沫看了她一眼,挪开视线,拉开门。

“走吧。”

下楼,穿过巷子,走到巷口。秋沫在路边停下来,等出租车。太阳晒得路面发烫,热气蒸上来,能把人烤熟。

等了五分钟,来了一辆出租车。秋沫拉开后座的门,让林婉先上,自己从另一边上来。

司机问了地址,秋沫说了,车子开动。

林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车子穿过一条条街道,两边是各种各样的店铺,卖衣服的,卖水果的,卖电器的,一闪而过。越往城外开,房子越矮,树越多,到最后,两边全是树了。

车子停下来。

秋沫付了钱,下车。林婉跟在他后面。

这是个公墓,建在半山腰上。一排排墓碑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从山脚排到山顶,望不到头。有人在上坟,烧纸钱,青烟袅袅地升起来,被风吹散。

秋沫沿着台阶往上走,走得很慢。林婉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今天穿着那件灰色卫衣,明明是夏天,热得要命,他还是穿着长袖。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

“到了。”

林婉站到他旁边,看着那块墓碑。

墓碑不大,黑色的大理石,上面刻着字。名字,生卒年月,下面刻着“孙秋沫立”。墓碑前面放着一束花,已经枯了,干巴巴的,被太阳晒得发白。

秋沫蹲下来,把那束枯花拿开,放在一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开始擦墓碑。他擦得很仔细,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每一个角落都擦到。

林婉站在旁边,看着他。

太阳很烈,晒得人头发烫。秋沫蹲在那儿,一点一点地擦,汗水从他额头上渗出来,顺着脸侧流下去,滴在地上,很快被蒸干。

擦完,他把布收起来,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束新的花。白色的菊花,用报纸包着,还带着水汽。他把花放在墓碑前面,摆正。

然后他蹲在那儿,看着那块墓碑,不说话。

林婉也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山上的草木气息,和远处烧纸钱的烟味。蝉在叫,叫得声嘶力竭,像是要把夏天叫穿。

不知道过了多久,秋沫站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林婉。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有点红,但脸上是干的,没有泪。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