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这一觉很沉

那天之后,日子变得很慢,又很快。

慢的是每一天。早上醒来,秋沫已经在厨房里忙活,煎蛋、煮面、热豆浆,端到茶几上,两个人面对面吃完。上午他写作业,她看电视,各占沙发一头,谁也不说话。中午他做饭,两菜一汤,她吃完靠在沙发上消食,他洗碗。下午有时候出去走走,公园、湖边、菜市场,有时候就在家里待着,他看书,她看窗外的天。晚上吃完饭,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困了,她躺床,他躺沙发,或者一起躺床,中间隔着半米距离。

快的是回头看。不知道什么时候,茶几上多了一个杯子,她的,白色的,和他那个蓝色的摆在一起,并排放在电视柜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阳台上多了一根晾衣绳,她的衣服和他的衣服挂在一起,挨得紧紧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冰箱里多了她爱吃的东西,西红柿、黄瓜、酸奶,还有半个西瓜,永远有半个西瓜。

林婉数了数日子,来这儿二十三天了。

二十三天,她没出过这条巷子。最远就是公园,过了马路就是,走十分钟。二十三天,她没碰过枪,没想过任务,没想过组织,没想过那个朝她开枪的女人。二十三天,她每天做的事就是吃饭、睡觉、看电视、跟着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到处走。

早上,她醒过来,床上只有她一个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暖洋洋的。她坐起来,看见枕头边上放着那件白衬衫,叠好了,扣子系得整整齐齐。那颗补上的扣子在阳光下泛着一点白,针脚还是那么细密,她摸了摸,走出去。

厨房里没有人。

客厅里没有人。

阳台上没有人。

林婉站在客厅中间,把整个房子扫了一遍。拖鞋摆成一条线,沙发上的毯子叠好了放在扶手边,茶几上的遥控器和杯子摆成直角。门后挂钩上,两把钥匙都在。

她走到阳台上,往下看。

楼下院子里,那几棵樟树下面,秋沫正蹲在那儿,喂那只橘猫。橘猫比之前更胖了,蹲在那儿像一团毛球,正埋头吃他手里的猫粮。

秋沫喂完猫,站起来,拍了拍手。然后他抬起头,往楼上看。

林婉站在阳台上,看着他。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那笑和每一天早上一样,眼睛弯成两道弧,整张脸都亮了。他朝她挥了挥手,然后往楼道里跑。

林婉听着那咚咚咚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门开了。

秋沫站在门口,喘着气,脸跑得红红的。他手里拎着塑料袋,袋子里装着油条、豆浆、还有一袋小笼包。

“早。”他说,喘着气,但笑着,“今天换了一家,你尝尝。”

他把早饭放在茶几上,从厨房拿出碗筷,一样一样摆好。油条切段,豆浆倒进碗里,小笼包倒在盘子里,热气腾腾的。

林婉在沙发上坐下。

秋沫在她对面坐下,拿起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汁水流出来,他连忙低头去接,还是滴在衣服上一点。他看了看那块油渍,拿手擦了擦,没擦掉,就不管了,继续吃。

林婉看着他,拿起一个小笼包。

皮薄,馅大,汁水足。确实比之前那家好吃。

秋沫一边吃一边看她,看见她吃了一个又拿一个,嘴角翘起来。

“好吃吧?”

林婉点头。

秋沫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早饭,他去洗碗。林婉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今天天气很好,天蓝得不像话,没有一丝云。阳光照在对面的楼顶上,晾衣绳上晒着被子,红的绿的花的,在风里轻轻晃动。

秋沫洗完碗出来,站在厨房门口。

“今天去哪儿?”

林婉转过头,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穿着那件白色的T恤,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刘海又有点遮眼睛了。他看着她,眼睛里带着期待,和每一天一样。

林婉想了想。

“你定。”

秋沫想了想,眼睛亮起来。

“有个地方,我带你去。”

他走到门口换鞋,把那两只颜色不一样的袜子露出来。换好鞋,他拉开门,回头看她。

“走吧。”

林婉站起来,跟上去。

下楼,穿过巷子,秋沫没有往公园的方向走,而是往另一个方向。那条路林婉没走过,两边还是老旧的居民楼,但越走越偏,楼房越来越矮,到最后,变成了一片平房。

秋沫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

铁门锈了,门上的漆皮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的铁锈。门边上没有牌子,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秋沫推开门,走进去。

林婉跟在他后面。

里面是个院子,不大,但很空。地上铺着砖,砖缝里长着草,有的枯了,有的还绿着。院子中间有一棵树,是棵石榴树,结了不少石榴,青的红的,挂在枝头。

院子尽头是一排平房,门窗紧闭,玻璃上落着厚厚的灰。

秋沫站在石榴树下面,抬头看着那些石榴。

林婉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这是什么地方?”

秋沫没回答。他看着那些石榴,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以前住这儿。”

林婉看着他。

秋沫转过身,指着那排平房最左边那间。

“那间,我和奶奶住的。”

他又指着旁边那间。

“那间,租给别人,后来人家搬走了。”

他又指着院子角落的一个水龙头。

“那儿,以前有个水池,我夏天在那儿洗衣服。奶奶眼睛不好,看不见,我就帮她洗。”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那些地方,看了很久。

林婉没说话。

秋沫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看着她。

“后来奶奶走了,我就搬到那边去了。”他指了指来时的方向,“这房子要拆了,不让住了。”

林婉看着那排平房。门窗紧闭,玻璃上落着灰,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墙角结了蛛网,蜘蛛在网上趴着,一动不动。院子里长满了草,有的都长到膝盖高了。

秋沫在石榴树下蹲下来,用手拨了拨地上的草。

草下面有东西,是一块砖,比别的砖大一点,平一点。他把砖上的土拨开,露出砖面。

砖面上刻着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用石头刻的。

“秋沫,七岁。”

林婉蹲下来,看着那几个字。

秋沫指着那几个字,笑了一下。

“我刻的。那时候刚学会写字,到处刻。奶奶说我是破坏王。”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后来奶奶把砖翻过来了,刻字的那面朝下,她说这样就不破坏了。”

他又蹲下来,把砖翻过来。

砖的另一面果然没有字,平整的,灰色的。

林婉看着那块砖,又看看他。

秋沫把砖翻回去,让刻字的那面朝下,放回原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走吧。”

他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树。石榴挂在枝头,青的红的,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去,走出院子。

林婉跟在他后面。

走出铁门,走回那条巷子,走回那些老旧的居民楼中间。秋沫走在前面,走得不快,但一直没回头。

林婉看着他的背影。白色的T恤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在后背上,形状像片叶子。他走路的时候,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插兜,就那么垂着。

走了一会儿,他停下来,等她。

林婉走上去,站在他旁边。

秋沫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只是笑了一下,摇摇头。

“没什么。”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林婉跟上去。

回到家,已经快中午了。秋沫进门就去厨房,开始做饭。他切菜的时候比平时慢,切一刀,停一下,像是在想什么事。

林婉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他切完菜,打开火,倒油,下锅。油锅滋滋响,白气冒起来,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他翻炒着,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

炒完,盛出来,端上桌。

两菜一汤,米饭盛好,筷子摆好。

秋沫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林婉看着他。

他吃得很慢,嚼半天才咽下去。吃几口,放下筷子,看着她。

“林婉。”

林婉放下筷子。

秋沫看着她,眼睛里有话,但说不出来。他抿了抿嘴,低下头,盯着碗里的饭。

“怎么了?”

秋沫抬起头,看着她。

“你……会一直在这儿吗?”

林婉没说话。

秋沫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低下头,继续盯着碗里的饭。那碗饭快被他盯出一个洞。

林婉看着他。

过了很久,久到他终于抬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她才开口。

“不知道。”

秋沫点点头。他嚼着那口菜,咽下去,又夹了一口。

“那……那你能多待一天是一天。”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差点听不见。

林婉看着他。

他没抬头,一直盯着碗,一直吃。吃完了,他站起来,把碗收走,去厨房洗。

林婉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水声。

水声响了很久,比平时久。洗完碗,他又擦了灶台,擦了油烟机,擦了冰箱门。擦完了,他走出来,站在厨房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林婉看着他。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坐得很近,比平时近。他靠着沙发,看着电视。电视没开,屏幕上落着灰,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林婉也看着那个影子。

两个影子挨在一起,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秋沫开口了。

“林婉。”

“嗯?”

“你今天晚上……”他顿了顿,“能不能睡床?”

林婉转过头,看着他。

他看着电视屏幕上的影子,没看她。耳朵慢慢红了,从耳尖红到耳根,红透了。

“我就是……就是……”他说得断断续续,“一个人睡……有点……”

他没说完。

林婉看了他三秒。

“好。”

秋沫转过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只是笑了一下,那笑有点傻,但很好看。

晚上,林婉先躺到床上。

她躺在左边,靠着墙,给他让出右边的位置。床不大,一米二宽,两个人睡刚好,不用离半米远。

秋沫洗漱完,走进来。

他站在床边,看着她。

林婉看着他。

他穿着那件灰色的旧T恤,头发湿着,刚洗过,刘海贴在额头上。他站了一会儿,躺下来,躺在她旁边。

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肥皂的,干净的,带着一点潮气。

秋沫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身侧,一动不敢动。他看着天花板,呼吸很轻,像是怕吵到她。

林婉也没动。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色。远处有虫鸣,细细的,一阵一阵的。

过了很久,久到月光从地上移到墙上,秋沫开口了。

“林婉。”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秋沫“哦”了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

“林婉。”

“嗯?”

“你以前……有没有人陪着你睡?”

林婉没说话。

秋沫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侧过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去,也看着天花板。

“我小时候,和奶奶一起睡。”他小声说,“奶奶睡觉打呼噜,吵得我睡不着。后来习惯了,没有呼噜声反倒睡不着。”

林婉没说话。

秋沫继续说:“奶奶走了之后,我一个人睡。刚开始睡不着,天天失眠。后来就习惯了。”

他顿了顿。

“现在又不习惯了。”

林婉转过头,看着他。

他看着天花板,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发亮。那睫毛颤了颤,又颤了颤。

林婉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他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头,看着她。

林婉的手贴在他脸上,指腹擦过他眼角。那儿有点湿,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秋沫看着她,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月光,有她。

“林婉。”

“嗯。”

“你……”

他说了一半,没说完。

林婉等着。

他抿了抿嘴,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你能不能……抱我一下?”

说完,他耳朵红透了,连脖子都红了。他想躲开,但没躲,就那么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紧张,带着期待,还有一点点害怕。

林婉看着他。

看了三秒。

然后她伸出手,把他捞进怀里。

秋沫整个人僵住了。他贴在她怀里,脸埋在她肩上,一动不动。他身上很热,烫得厉害,心跳咚咚咚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林婉的手放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睡吧。”

秋沫没动。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动了动。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抱住她的腰,抱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

林婉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肩上的那颗脑袋。头发乱糟糟的,有一股洗发水的香味,和她用的一样。她抬起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秋沫往她怀里缩了缩,缩成小小一团。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照着这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一个二十六,一个十八,抱在一起,像两只挤在一个窝里的动物。

林婉闭上眼睛。

秋沫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起来,睡着了。他的手还抱着她的腰,没有松开。

林婉也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