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的第一场雨下了三天。
第一天的雨很大,豆大的雨点砸在瓦顶,噼里啪啦,震得窗纸都在抖。阿草坐在粮行柜台后,看着雨滴顺着屋檐往下掉,连成一条线。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算盘珠子,算珠声清脆,却压不住雨声。
口吃阿叔的脸在他眼前晃。那苍白的脸,那发抖的嘴唇,那地上的血。每次想到这些,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手攥着,疼得厉害。
刘掌柜坐在内堂,一整天没怎么说话。算珠声时快时慢,有时会突然停下,很久都不响。
第二天的雨小了些,淅淅沥沥,像蚕丝一样。阿草搬着粮食,麻袋很重,但他搬起来很轻松。最近他发现自己力气越来越大,搬两袋粮食都不喘。但他刻意放慢速度,装出吃力的样子,额头上还故意渗出汗珠。
不能让刘掌柜发现异常。
“这雨什么时候停啊?”阿木擦着汗,随口说道。
阿草抬头看了看窗外,雨丝还在飘。
“快了吧。”
他心里想,我等的是雨停,也是机会。
第三天的雨是绵绵细雨,细得像绣花针,落在地上没什么声响。空气里混着泥土的气息和青草的味道,闻着让人心里发闷。
阿草躺在后院的小屋里,听着雨声,睡不着。他翻来覆去,眼前闪过所有画面——石桥镇、李叔、刑场上的血、口吃阿叔的尸体、麻木的围观者。
他要试一试。
这个念头像一团火,在他心里燃烧,烧得他睡不着。
雨停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泛着光,泥土的气息更浓了。
阿草坐在柜台后,整理着账本,手指很稳。
刘掌柜从内堂走出来,穿上外衣,要出门。那是一件深蓝色的外衣,质地很好,不像本地的布料。他走到门口,风吹进来,掀开他外衣的一角,露出里面的花纹——那些花纹很奇怪,阿草在李叔的碎瓷片上见过。
阿草正在拨弄算盘,手顿了一下,眼神在那衣服上多停留了半秒。
就半秒。
然后他继续拨弄算珠,清脆的声响在粮行里回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那半秒已经足够了。
刘掌柜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沉了沉,没说话,走了。
阿草继续整理账本,手指很稳,动作很熟练。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如常。
但又不一样。
阿草搬粮食、算账、整理柜台,和阿木一起干活。刘掌柜坐在柜台后算账,算珠声时快时慢,有时会突然停下,很久都不响。
他的目光越来越沉,越来越重,落在阿草身上,像一块石头。
阿草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但他从不抬头对视,只是继续干活,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最近街上差役多了。”阿木搬着粮食,随口说道。
“是啊,听说在查什么东西。”阿草附和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刘掌柜听见。
刘掌柜的算珠声停了一下。
这天下午,粮行来了两个客人,坐在角落里喝茶。他们是本地的商人,常来粮行买粮食。
“听说了吗?东街那边有人在找稀罕东西。”其中一个客人压低声音,说道。
“稀罕东西?什么稀罕东西?”另一个客人问,端起茶杯,吹了吹茶叶。
“外邦来的玩意儿,据说值不少钱。”第一个客人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瞟了一眼柜台方向。
“县衙最近查得严,私藏外邦物品是死罪。你忘了前阵子的事?”他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耳语,但在安静的粮行里,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记得记得,一块碎瓷片,就没了。”另一个客人叹了口气,放下茶杯。
“唉,这年头,小心点好。”两人不再说话,只是喝茶。
阿草正在搬粮食,听得清清楚楚。他抬头看了一眼刘掌柜,刘掌柜的算珠声停了,手指放在算盘上,没动。
傍晚,差役从粮行门口走过,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张头,今晚去哪儿查?”一个差役问,手里拿着铁链,哗啦哗啦响。
“西街那边,有人举报说藏了外邦东西。”被称为张头的差役说,声音很粗,腰上佩着刀。
街上的行人纷纷躲开,低头走路,不敢看他们。
“小心点,听说最近上面催得紧,查到一个是一个。”张头又说,拍了拍腰上的刀。
“知道了,走走走。”两个差役走远了,铁链的哗啦声渐渐消失。
阿草站在门口,假装在整理东西,其实在听。差役走远后,他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有点慌,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
机会来了。
什么机会?
刘掌柜害怕他告发,不得不主动摊牌的机会。
阿木从外面回来,擦着汗。
“刚才街上碰到差役,说在查外邦东西呢。”阿木随口说道,声音不大不小,但是粮行就这么大,刘掌柜肯定能听见。
刘掌柜的算珠声又停了。
夜深了。
刘掌柜还在粮行后院算账,石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阿草端着一杯茶,站在后院门口,犹豫了一下。
这一步迈出去,就回不了头了。
但他必须迈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把茶放在石桌上。
“刘掌柜,喝茶。”
刘掌柜抬头看他,月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云从月亮前飘过,月光暗了下去,过了一会儿,云飘走,月光又亮了起来。
“坐。”刘掌柜说,声音很沉。
阿草坐下,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湿气,有点凉。院角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叶子飘落,一片,两片,落在地上。
“李叔走得可惜。”阿草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刘掌柜的手顿了一下,手指放在茶杯盖上,没动。
沉默。
很长的沉默。
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沙沙沙,像在哭。
油灯火苗跳动,映着刘掌柜的脸,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
“他那块碎瓷片,也不知道是谁告的。”阿草继续说,眼睛看着地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桌的缝隙。
刘掌柜还是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的热气在他眼前蒙了一层薄雾。
“告密的人,该死。”阿草说,声音里带着点冷。
刘掌柜放下茶杯。
没有立刻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账本,慢慢翻着,一页,两页,三页。手指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油灯火苗跳动,映着他的侧脸,半边明,半边暗。
阿草坐着,没动。
他能感觉到刘掌柜的目光,从账本上移到他身上,像一把刀,慢慢刮着他的皮肤。
风更大了,院角的梧桐树被吹得哗哗响,一片叶子被风吹得打旋,落在石桌上,又被吹走。
刘掌柜终于放下账本。
他抬起头,看着阿草。
月光照在他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很深,像一口井,看不见底。
一开始,里面只有怀疑。
然后,怀疑慢慢淡了,换成了琢磨。
琢磨之后,是试探。
试探之后,狠辣慢慢升了上来,像冬天的寒气,一点一点渗出来。
他的眼神变了,变得冰冷,变得锐利,像鹰隼的眼睛,盯着猎物。
阿草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能感觉到死亡的气息,越来越近,像一张网,慢慢收紧。
他的手心出汗了,指尖发凉。
但他没有动,没有低头,只是迎上刘掌柜的目光。
两人对视着。
很久。
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沙沙沙,像在哭。
油灯的火苗突然跳了一下,暗了下去,又亮了起来。
刘掌柜的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
他的眼神在变,从狠辣变成犹豫,又从犹豫变成某种复杂的东西。
他在挣扎。
阿草能看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慌,压下心里的怕,彻底沉下心来。
他突然明白了。
刘掌柜很想信任他,但是东西不够。
他需要一份投名状。
这份投名状,只能是讨口帮对于粮食的需求。
阿草看着刘掌柜,开口了。
“刘掌柜,”他的声音很稳,很沉,“破庙里有几个孩子,饿得快不行了。”
刘掌柜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想……能不能多拿点粮食,给他们。”阿草说,眼睛看着刘掌柜,没有躲闪。
沉默。
又一次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不一样了。
刘掌柜看着他,眼神里的狠辣慢慢退去,换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转瞬即逝。
“行。”
他说,声音很沉,很重,却带着点温度。
阿草松了一口气,心里的那块石头落了地。
“谢谢刘掌柜。”他说,声音有点发紧。
刘掌柜摆了摆手,没说话,重新拿起账本,翻了起来。
阿草站起来,转身走了。
回到小屋,阿草躺在床上,听着风声。风吹得窗户纸哗啦啦响,像在哭。
他闭上眼睛,眼前闪过所有画面——石桥镇、李叔、口吃阿叔、血、麻木的脸。
然后是刘掌柜的那句“行”。
希望似阳光,驱散迷雾,照亮前进的道路。
他要往前走,一直往前走,永远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