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日傍晚,刘掌柜走了。
阿草一个人在粮行里,整理着粮食。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春天的气息,有点凉。
他拿起量斗,一斗一斗地把粮食倒进麻袋里。量斗是木头做的,很旧了,边缘磨损得厉害。倒了几斗,他发现量斗底部有个夹层,用手抠了抠,夹层掉了下来,里面藏着一个东西。
是个铜制的量具,形状很奇怪,不是常见的方斗或圆斗,而是呈螺旋状,上面刻着奇怪的花纹。
阿草见过李叔那块碎瓷片,上面的花纹和这个很像。
他拿起量具,仔细看了看,然后原样放回夹层里,把量斗摆好,继续整理粮食,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整理完粮食,阿草扛着一小袋粮食,往破庙的方向走。麻袋很重,压得他肩膀疼,但他心里很平静。
阿草继续往前走,脚步很轻,很轻。前面围了一群人,堵住了去路。阿草放慢脚步,凑了过去。
小巷里只有几盏灯笼挂在墙上,发出昏黄的光。挑菜的老农、卖针线的妇人、半大的孩子,都挤在那里,直勾勾地看着前面。
阿草挤进去,看到两个士兵站在中间,一个穿着铠甲,手里拿着长矛,矛尖在灯笼光下闪着寒光。另一个手里拿着鞭子,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色。
地上跪着一个人,是口吃阿叔。
阿草见过他几次,他是讨口帮的一员,话少,总是低着头,每次讨到东西都会分给孩子们一点。有一次阿草教孩子们画画,他还站在旁边看了很久,手里攥着半个窝头,最后悄悄放在阿草脚边,就走了。
口吃阿叔脸吓得发白,嘴唇在发抖,额头磕在地上,血渗出来,染红了地上的泥土。
“说句话都说不利索,活在这世上有什么用?”拿长矛的士兵声音很冷,像冬天的风。
“对……对……不……起……”口吃阿叔结结巴巴地说,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每个字都吐得很艰难。
“道歉有什么用?”拿鞭子的士兵皱起眉头,一脚踢在口吃阿叔肩膀上。
口吃阿叔被踢倒在地,又赶紧爬起来,继续磕头,额头磕得更用力了,血越来越多。
“我……我……改……改……”
“改?”拿长矛的士兵冷笑一声,举起长矛,“改不了了。”
阿草的心跳猛地停了一下。
他想喊什么,却喊不出来,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长矛刺进口吃阿叔的胸口。
血涌出来,黑得刺眼,染红了地上的泥土。
口吃阿叔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挑菜的老农直勾勾地看着,手里的菜叶掉在地上,没捡。
卖针线的妇人站在那儿,手里的针掉在地上,没捡。
半大的孩子瞪着眼睛看着,手里的窝头掉在地上,滚了一圈,没捡。
然后人群散开了。
各自捡起自己的东西,走了。
没人说话,没人上前,甚至没人多看一眼。
拿长矛的士兵用脚踢了踢口吃阿叔的尸体,“把他拖走,扔到乱葬岗去。”
另一个士兵点点头,抓住口吃阿叔的脚,拖着他往巷子外走,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阿草也跟着人群走了。
脚步很轻,很轻,像踩在棉花上。他没有回头,没有看,没有停,就那样一直走,一直走。
路过一条巷子时,他听到两个路人在说话。
“听说了吗?东街那边死了个人。”
“死就死了,有什么稀奇的。”
“是那个讨口的结巴,你知道吧?就是说话不利索的那个。”
“哦,他啊。怎么死的?”
“说是撞了士兵一下,士兵让他道歉,他结结巴巴说不清楚,士兵就烦了,一刀给捅了。”
“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一条人命而已。”
“也是,这年头,死个人跟踩死只蚂蚁似的。”
“走吧走吧,别聊了,晦气。”
两个路人走远了。
风还在吹,吹得他耳朵嗡嗡响。他听不见任何声音,看不见任何东西,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一片死寂的空白。
血痕在地上延伸,像一条红色的蛇,爬过泥土,爬过石头,爬进他的心里。
他想起了李叔,想起了石桥镇,想起了刑场上的血。那血是红色的,很红很红,染红了刑场,染红了天空,染红了他的眼睛。
前世,他生活在一个法治社会,生命平等,杀人偿命,正义——这些都是天经地义的事。可在这里呢?一条人命,就因为撞了一下,就没了。
没了。
就像踩死一只蚂蚁。
就像风吹落一片树叶。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想喊,喊不出来。他想哭,哭不出来。他想愤怒,愤怒不起来。只剩下一片麻木,一片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麻木。
麻木地走着。
麻木地呼吸着。
麻木地活着。
他扛着粮食,脚步很重,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上,疼,却又不知道疼。
破庙里,篝火正旺,火苗窜得老高,把墙壁映得忽明忽暗。讨口帮的人围坐在一起,正在吃饭。
老周拿着一个窝头,正在啃。赵六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碗水。石坚坐在角落里,戴着斗笠,不知道在想什么。林娘抱着阿花,正在喂她吃饭。
阿花看到阿草,高兴地挥了挥手:“叔叔!”
阿草走过去,放下麻袋,没说话。
老周抬起头,看着他:“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阿草沉默了一下,说:“口吃阿叔……没了。”
全场安静下来。
只有柴火噼啪的声音。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没有人愤怒,只有沉默,像一潭死水。
石坚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周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啃窝头。
赵六握紧拳头,指节发白,然后又松开。
林娘抱着阿花,拍了拍她的背。
阿草看着他们,心里越来越冷,越来越疼。
他知道,他们不是不痛,而是痛到麻木,不知如何表达。
这种沉默,比愤怒更可怕。
因为这是习惯。
习惯了人命如草芥,习惯了麻木地活着,习惯了什么都不做。
阿草坐在篝火旁,看着火苗跳跃,脑子里一片混乱。
口吃阿叔的脸,血,围观者的麻木,讨口帮的沉默——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复出现,挥之不去。
他以为,只要麻木地活着,就能过下去,可现在,他发现,他做不到。
他再也无法假装看不见。
夜深了。
阿草回到粮行,躺在后院的小屋里,听着风声,吹得窗户纸哗啦啦响,像在哭。
他躺在床上,脑子很乱,眼前闪过所有画面——石桥镇、李叔、口吃阿叔、血、麻木的脸。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烧得他疼,烧得他难受。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突然,他想到了那个铜制的量具还有那个特殊的算盘。
刘掌柜藏着外邦物品,这是死罪。
他和自己一样,都在安蒲国的铁律下,藏着自己的秘密。
阿草的心跳快了一拍。
这是一个突破口。
他要试一试,哪怕只有一点点希望。
这个念头像一团火,在他心里燃烧起来,驱散了黑暗。
阿草躺在床上,听着风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要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