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夜半私粮

夜深得像墨。

阿草扛着一袋粮食,走在街道上。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得地上发白,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晃来晃去。

破庙在城西的角落里,离粮行有一段路。阿草走得很快,脚步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

推开破庙的门,一股霉味混着柴草的气息扑面而来。篝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下一点火星,在黑暗里闪着微弱的光。孩子们挤在一起,躺在干草上,睡得很熟。

阿草把粮食轻轻放下,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吹,火星亮了起来。他添了几根干柴,篝火重新燃烧,火焰跳动,把他的影子映在墙上,晃来晃去。

石坚从角落里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擦了擦眼睛。

“你来了。”石坚的声音很低,怕吵醒孩子们。

阿草点了点头,指了指地上的粮食。

“一袋。”

石坚走过去,摸了摸麻袋,手指微微发抖。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发紧。

阿草摆了摆手,没说话。他蹲下来,给篝火添了几根柴,火焰更旺了,照得孩子们的脸红红的。

一个孩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又睡熟了。

阿草站起来,看了一眼孩子们,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篝火的光透过门缝,照在地上,形成一块亮斑。他轻轻关上门,走了。

街道上很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哒哒哒,响在夜里。

回到粮行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阿草轻手轻脚地推开后院的门,刚要往里走,突然听到前面有声音。

他立刻停下脚步,躲在柱子后面。

月光照在地上,发白。一个黑衣人站在粮行后院的门口,背对着他,看不清脸。声音很低,压得很沉。

刘掌柜站在他对面,手里提着一个麻袋,递给黑衣人。

“就一袋。”刘掌柜的声音很低,很沉。

黑衣人接过麻袋,掂了掂,点了点头。

“下次什么时候?”黑衣人问,声音沙哑。

“五天后,还是这个时候。”刘掌柜说。

黑衣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像幽灵一样,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刘掌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没动。月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阿草躲在柱子后面,屏住呼吸。

他想立刻离开,但脚像粘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刘掌柜转过身,往回走。阿草立刻缩了缩身子,躲在柱子后面,屏住呼吸。

刘掌柜走过柱子旁边,没有停下来,径直走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黑暗里。

阿草等了很久,才敢从柱子后面走出来。他的手心出汗了,指尖发凉。

回到小屋,阿草躺在床上,听着风声。风吹得窗户纸哗啦啦响,像在哭。

他闭上眼睛,眼前闪过刚才的画面——黑衣人、刘掌柜、一袋粮食。

刘掌柜在做私粮买卖。

他学的东西越来越多,看的告示也越来越多,安蒲国规定,私藏外邦物品是死罪,私粮买卖等罪。

告发他?

还是装作没看见?

阿草翻了个身。

告发他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没好处。

反而可能惹来麻烦。

刘掌柜如果被抓了,粮行就关了,自己就没地方住了,破庙的孩子们也没粮食了。

那装作没看见?

也不行。

这件事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而且,刘掌柜既然敢做这种事,就一定不是普通人。

他背后说不定有人。

万一他发现自己知道了这件事,会不会杀自己灭口?

阿草坐起来,靠在墙上。

月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在地上形成一块亮斑。

他盯着那块亮斑,很久没动。

这件事,对自己有没有利?

能不能利用这件事?

刘掌柜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帮他做事。

自己如果主动去找他,表明自己知道这件事,但不会告发他,反而愿意帮他,会不会获得更多好处?

比如,更多的粮食,更多的钱,甚至更多的机会。

破庙的孩子们需要粮食。

自己也需要钱。

而且,这件事如果成了,自己就有了刘掌柜的把柄,他不敢对自己怎么样。

同样,自己也有把柄在他手里——自己知道他的秘密,也是共犯。

互相抓着把柄,反而安全。

利益捆绑,才能长久。

阿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慌,压下心里的怕。

就这么办。

第二天一早,粮行开门。

阿草像往常一样,打扫柜台,整理粮食,算账。他的动作很熟练,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刘掌柜坐在内堂,算账。算珠声时快时慢,有时会突然停下,很久都不响。

他的目光落在阿草身上,像一块石头,很沉,很重。

阿草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但他从不抬头对视,只是继续干活。

中午,阿草去粮仓盘点粮食。

他打开账本,一笔一笔核对。核对到最后,他猛地把账本合上。

账目对上了。

但是这和他脑海中一直记着的数据不一样,确实少了一袋粮食,昨晚他亲眼看到的。

阿草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少的这一袋粮食,就是昨天晚上刘掌柜给黑衣人的那一袋。

他深吸一口气,走出粮仓。

来到刘掌柜的房门口,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刘掌柜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阿草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跳动,把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晃来晃去。

刘掌柜坐在桌子后面,看着他。

“什么事?”他问,声音很低,很沉。

阿草没有把账本放在桌子上,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刘掌柜。

“我有话跟你说。”他说,声音很稳,很沉。

刘掌柜看着他,没动。

“说。”他说,声音依旧很低,很沉。

两人对视着。

很久。

只有油灯火苗跳动的声音,噼啪,噼啪。

“你想说什么?”刘掌柜问,声音里带着点冷。

“昨天晚上,我回来得晚。”阿草说,声音很稳,很沉。

刘掌柜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没说话。

“我看到了。”阿草说。

刘掌柜看着他,眼神里的怀疑慢慢升了上来,像冬天的寒气,一点一点渗出来。

“看到什么了?”他问,声音很冷。

“一袋粮食。”阿草说。

刘掌柜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很冷,转瞬即逝。

“你想告发我?”他问。

阿草摇了摇头。

“不想。”他说。

“为什么?”刘掌柜问。

“告发你对我没好处。”阿草说,声音很稳,很沉。

刘掌柜看着他,眼神里的怀疑慢慢退去,换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你想怎么样?”他问。

阿草看着他,没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

“我想帮你。”他说,声音很稳,很沉。

刘掌柜愣了一下,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帮我?”他问。

“是。”阿草说。

“为什么?”刘掌柜问。

“我需要粮食,破庙的孩子们也需要。”阿草说,声音很稳,很沉。

刘掌柜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你就不怕我杀你灭口?”他问,声音里带着点冷。

“怕。”阿草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但我知道,你不会。”他说。

“为什么?”刘掌柜问。

“因为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了。”阿草说,声音很稳,很沉。

“我知道你的秘密,你也有我的把柄。互相抓着,反而安全。”

刘掌柜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转瞬即逝。

“你很聪明。”他说,声音里带着点欣赏。

阿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刘掌柜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桌子上。

“这是粮仓的钥匙。”他说。

“以后,你帮我管着。”

阿草看着那把钥匙,没动。

“还有呢?”他问。

刘掌柜看着他,笑了一下。

“每次交易,给你半袋粮食的好处。”他说。

阿草点了点头。

“好。”他说,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刘掌柜把钥匙推到他面前。

“拿去吧。”他说。

阿草拿起钥匙,握在手里。钥匙很凉,凉得像冰。

“还有一件事。”刘掌柜说。

阿草抬头看着他。

“什么事?”他问。

“这件事,除了你我,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刘掌柜说,声音很低,很沉,带着点警告,“包括破庙的那些孩子。”

阿草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

刘掌柜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摆了摆手。

“去吧。”他说。

阿草走出房间,关上门。

月光照在院子里,发白。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吹得他的衣服哗哗响。

他站在原地,看着月亮,很久没动。

钥匙握在手里,很凉,凉得像冰。

这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