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墨。
阿草扛着一袋粮食,走在街道上。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得地上发白,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晃来晃去。
破庙在城西的角落里,离粮行有一段路。阿草走得很快,脚步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
推开破庙的门,一股霉味混着柴草的气息扑面而来。篝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下一点火星,在黑暗里闪着微弱的光。孩子们挤在一起,躺在干草上,睡得很熟。
阿草把粮食轻轻放下,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吹,火星亮了起来。他添了几根干柴,篝火重新燃烧,火焰跳动,把他的影子映在墙上,晃来晃去。
石坚从角落里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擦了擦眼睛。
“你来了。”石坚的声音很低,怕吵醒孩子们。
阿草点了点头,指了指地上的粮食。
“一袋。”
石坚走过去,摸了摸麻袋,手指微微发抖。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发紧。
阿草摆了摆手,没说话。他蹲下来,给篝火添了几根柴,火焰更旺了,照得孩子们的脸红红的。
一个孩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又睡熟了。
阿草站起来,看了一眼孩子们,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篝火的光透过门缝,照在地上,形成一块亮斑。他轻轻关上门,走了。
街道上很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哒哒哒,响在夜里。
回到粮行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阿草轻手轻脚地推开后院的门,刚要往里走,突然听到前面有声音。
他立刻停下脚步,躲在柱子后面。
月光照在地上,发白。一个黑衣人站在粮行后院的门口,背对着他,看不清脸。声音很低,压得很沉。
刘掌柜站在他对面,手里提着一个麻袋,递给黑衣人。
“就一袋。”刘掌柜的声音很低,很沉。
黑衣人接过麻袋,掂了掂,点了点头。
“下次什么时候?”黑衣人问,声音沙哑。
“五天后,还是这个时候。”刘掌柜说。
黑衣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像幽灵一样,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刘掌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没动。月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阿草躲在柱子后面,屏住呼吸。
他想立刻离开,但脚像粘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刘掌柜转过身,往回走。阿草立刻缩了缩身子,躲在柱子后面,屏住呼吸。
刘掌柜走过柱子旁边,没有停下来,径直走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黑暗里。
阿草等了很久,才敢从柱子后面走出来。他的手心出汗了,指尖发凉。
回到小屋,阿草躺在床上,听着风声。风吹得窗户纸哗啦啦响,像在哭。
他闭上眼睛,眼前闪过刚才的画面——黑衣人、刘掌柜、一袋粮食。
刘掌柜在做私粮买卖。
他学的东西越来越多,看的告示也越来越多,安蒲国规定,私藏外邦物品是死罪,私粮买卖等罪。
告发他?
还是装作没看见?
阿草翻了个身。
告发他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没好处。
反而可能惹来麻烦。
刘掌柜如果被抓了,粮行就关了,自己就没地方住了,破庙的孩子们也没粮食了。
那装作没看见?
也不行。
这件事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而且,刘掌柜既然敢做这种事,就一定不是普通人。
他背后说不定有人。
万一他发现自己知道了这件事,会不会杀自己灭口?
阿草坐起来,靠在墙上。
月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在地上形成一块亮斑。
他盯着那块亮斑,很久没动。
这件事,对自己有没有利?
能不能利用这件事?
刘掌柜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帮他做事。
自己如果主动去找他,表明自己知道这件事,但不会告发他,反而愿意帮他,会不会获得更多好处?
比如,更多的粮食,更多的钱,甚至更多的机会。
破庙的孩子们需要粮食。
自己也需要钱。
而且,这件事如果成了,自己就有了刘掌柜的把柄,他不敢对自己怎么样。
同样,自己也有把柄在他手里——自己知道他的秘密,也是共犯。
互相抓着把柄,反而安全。
利益捆绑,才能长久。
阿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慌,压下心里的怕。
就这么办。
第二天一早,粮行开门。
阿草像往常一样,打扫柜台,整理粮食,算账。他的动作很熟练,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刘掌柜坐在内堂,算账。算珠声时快时慢,有时会突然停下,很久都不响。
他的目光落在阿草身上,像一块石头,很沉,很重。
阿草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但他从不抬头对视,只是继续干活。
中午,阿草去粮仓盘点粮食。
他打开账本,一笔一笔核对。核对到最后,他猛地把账本合上。
账目对上了。
但是这和他脑海中一直记着的数据不一样,确实少了一袋粮食,昨晚他亲眼看到的。
阿草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少的这一袋粮食,就是昨天晚上刘掌柜给黑衣人的那一袋。
他深吸一口气,走出粮仓。
来到刘掌柜的房门口,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刘掌柜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阿草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跳动,把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晃来晃去。
刘掌柜坐在桌子后面,看着他。
“什么事?”他问,声音很低,很沉。
阿草没有把账本放在桌子上,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刘掌柜。
“我有话跟你说。”他说,声音很稳,很沉。
刘掌柜看着他,没动。
“说。”他说,声音依旧很低,很沉。
两人对视着。
很久。
只有油灯火苗跳动的声音,噼啪,噼啪。
“你想说什么?”刘掌柜问,声音里带着点冷。
“昨天晚上,我回来得晚。”阿草说,声音很稳,很沉。
刘掌柜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没说话。
“我看到了。”阿草说。
刘掌柜看着他,眼神里的怀疑慢慢升了上来,像冬天的寒气,一点一点渗出来。
“看到什么了?”他问,声音很冷。
“一袋粮食。”阿草说。
刘掌柜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很冷,转瞬即逝。
“你想告发我?”他问。
阿草摇了摇头。
“不想。”他说。
“为什么?”刘掌柜问。
“告发你对我没好处。”阿草说,声音很稳,很沉。
刘掌柜看着他,眼神里的怀疑慢慢退去,换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你想怎么样?”他问。
阿草看着他,没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
“我想帮你。”他说,声音很稳,很沉。
刘掌柜愣了一下,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帮我?”他问。
“是。”阿草说。
“为什么?”刘掌柜问。
“我需要粮食,破庙的孩子们也需要。”阿草说,声音很稳,很沉。
刘掌柜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你就不怕我杀你灭口?”他问,声音里带着点冷。
“怕。”阿草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但我知道,你不会。”他说。
“为什么?”刘掌柜问。
“因为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了。”阿草说,声音很稳,很沉。
“我知道你的秘密,你也有我的把柄。互相抓着,反而安全。”
刘掌柜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转瞬即逝。
“你很聪明。”他说,声音里带着点欣赏。
阿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刘掌柜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桌子上。
“这是粮仓的钥匙。”他说。
“以后,你帮我管着。”
阿草看着那把钥匙,没动。
“还有呢?”他问。
刘掌柜看着他,笑了一下。
“每次交易,给你半袋粮食的好处。”他说。
阿草点了点头。
“好。”他说,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刘掌柜把钥匙推到他面前。
“拿去吧。”他说。
阿草拿起钥匙,握在手里。钥匙很凉,凉得像冰。
“还有一件事。”刘掌柜说。
阿草抬头看着他。
“什么事?”他问。
“这件事,除了你我,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刘掌柜说,声音很低,很沉,带着点警告,“包括破庙的那些孩子。”
阿草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
刘掌柜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摆了摆手。
“去吧。”他说。
阿草走出房间,关上门。
月光照在院子里,发白。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吹得他的衣服哗哗响。
他站在原地,看着月亮,很久没动。
钥匙握在手里,很凉,凉得像冰。
这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