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风渐紧。
粮行里飘着新米的香,混着冬日的寒气,阿草搬着一袋袋粮食,额角却渗出了细汗。他最近总觉得身体里有什么在生长,力气越来越大,耳朵也越来越灵,连远处巷子里狗叫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但他学会了藏,搬粮时故意放慢脚步,听人说话时故意凑近一些,不让任何人察觉异样。
李叔今天有点不对劲。
往常收粮时,李叔总是笑眯眯的,踢斛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让粮行得利,又不让农户太吃亏。可今天,他的手一直在抖,刮板刮过斛面时,好几次都没刮平。
“李叔,您没事吧?”阿草凑过去问。
李叔猛地抬头,眼神里带着慌乱,随即又强作镇定:“没事,天冷,手冻僵了。”
正说着,粮行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县尉府办事,闲杂人等闪开!”
七八个身穿号衣的士兵冲了进来,为首的一人腰佩长刀,面色阴冷。刘掌柜赶紧从里屋跑出来,陪着笑:“官爷,这是……”
“有人举报,你们粮行有人私藏外邦物品。”为首的士兵扫了一眼众人,“搜!”
士兵们立刻分散开来,翻箱倒柜,东西扔得满地都是。阿草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冲进李叔的房间,心里一阵发紧。
“找到了!”
一个士兵从李叔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块碎瓷片,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颜色很奇怪,上面还有奇怪的花纹。
李叔的脸瞬间白了。
“带走!”
士兵上前抓住李叔的胳膊,李叔没辩解,低着头,任由他们拖着往外走。经过阿草身边时,李叔脚步顿了顿,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阿草想拦,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他只是个学徒,只是个农奴,在这些士兵面前,他什么都不是。
李叔被带走后,粮行里一片死寂。刘掌柜挥了挥手:“都干活去,别多嘴。”
第二天,县衙告示栏围满了人。
阿草挤进去,第一眼就看到告示上“安蒲国”三个大字——这是他第一次知道自己所在的国度叫什么。告示上写着:粮行伙计李某,私藏外邦物品,罪证确凿,定于三日后午时处斩。
阿草站在告示栏前,看了很久。
三日后,刑场。
人山人海,颈项都伸得很长,仿佛许多鸭,被无形的手捏住了的,向上提着。阿草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刑场上面的李叔。
李叔跪在地上,头发散乱,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刽子手手里拿着大刀,刀刃很亮,在阳光下闪着光。
监斩官扔下一支令签。
手起刀落。
血溅了一地,红得刺眼。周围人议论纷纷,有人说他活该,有人摇头叹气。阿草没吐,也没哭,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滩血慢慢凝固。
风一吹,带着血腥味。
李叔的房间被封了三天,之后刘掌柜让阿草去清理。
房间里很乱,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阿草默默整理着,在床底下发现一个布包,布包里有几张纸条,还有几块碎银子。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阿花,爹对不住你。”
阿花……这大概是李叔的女儿了。
阿草记住了这个名字,把纸条单独揣在怀里。他把布包里的碎银子拿出来,藏在自己的铺盖底下。
他出去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李叔的一些旧衣服烧了。火光照着他的脸,灰烬被风吹散,飘向半空。
接下来的几天,阿草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他。
他的听力越来越好,能听到身后不远处有脚步声,每次回头却什么都没有。直到第五天晚上,他关了粮行门准备回房,一个人影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是石头——就是之前他在石桥上见过的那个石头,现在气质比以前沉稳了很多。
“石头?”阿草有些惊讶。
那人笑了笑:“别叫我石头了,有人帮我取了个名字,叫石坚。”
“石坚……”阿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找我?”阿草问。
石坚点了点头,声音很低:“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城西破庙里,有二十多个人,快饿死了。”石坚说,“你能不能……每天偷一小把粮给我?”
阿草愣住了:“偷粮?被发现了怎么办?”
“我知道这很冒险。”石坚说,“但他们真的快不行了。”
阿草看着石坚,心里犹豫。他想起李叔被带走时的样子,想起刑场上那滩血,想起纸条上那句“阿花,爹对不住你”。
“好。”阿草说,“但你得答应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是我给的。”
从那以后,每天夜里,阿草都会趁人不注意,从粮仓里偷一小把粮食,藏在怀里,然后到后院角落交给石坚。他的听力越来越好,能听清粮行里每个人的脚步声,所以从来没被发现过。
这样过了一个月。
石坚每次来拿粮,都只说一声“谢谢”,不多说别的。
阿草也不问,只是把粮给他。直到有一天,石坚说:“你要不要去破庙看看?”
阿草想了想,点了点头。
破庙很破旧,屋顶漏雨,地上铺着稻草。庙里有二十多个人,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却很亮。
石坚给阿草介绍:“这是老周,以前是账房先生;这是赵六,以前是铁匠;这是……”
角落里,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女人眼睛红肿,小女孩瘦弱蜡黄,闭着眼睛躺在女人怀里。
阿草没问她们是谁,只是和大家打了个招呼。老周很客气,说些感谢的话,赵六也只是点了点头。大家都很感激他,虽然不知道他的名字,只叫他“送粮的小哥”。
从那以后,阿草每隔两三天就会去一次破庙,每次除了粮,还会多带一些东西——有时是半个窝头,有时是一块咸菜。他不多说话,放下东西就走,除非有人主动和他说话。他和他们的关系很简单,他给粮,他们接受。
但在这里,他们互相依靠,像家人一样——至少在阿草看来是这样。
又过了一个月。
那天晚上,阿草在破庙里帮忙修漏雨的屋顶,小女孩在旁边玩树枝。女人坐在一旁缝补衣服,时不时抬头看看他们。
“阿花,别乱跑。”女人说。
阿草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阿花……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他。他想起了怀里那张纸条,想起了那句“阿花,爹对不住你”。
他放下手里的工具,走到石坚身边,拉着他走到破庙外面。
“石坚大哥。”阿草的声音有点发抖,“那个女人……是不是李叔的妻子?那个小女孩……是不是叫阿花?”
石坚愣住了,看着阿草:“你……你怎么知道?”
“李叔房间里有张纸条,上面写着‘阿花,爹对不住你’。”阿草说,“我刚才听到她叫那个孩子阿花……”
石坚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是,林娘是李叔的妻子,阿花是他的女儿。李叔被抓前,把她们送到了破庙。”
阿草的心猛地一紧。
那天晚上,他留在破庙,陪了她们很久,但没提纸条和银子的事。
从那以后,阿草每天都会来破庙,除了送粮,还会给阿花讲故事,讲大灰狼小白兔,讲孙悟空大闹天宫,讲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阿花每次都听得很认真,眼睛亮晶晶的。
“叔叔,孙悟空真的能飞吗?”阿花问。
“能。”阿草说,“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
阿花笑了,那笑容像冬天里的一缕阳光。
林娘话不多,但每次阿草来,她都会给他倒一杯热水,有时候还会塞给他一个烤红薯。阿草能感觉到,她们渐渐信任他了。
这样过了半个月。
那天晚上,阿草帮林娘劈柴,阿花在旁边玩他用木头削的小木偶。
劈完最后一块柴,阿草放下斧头,看着林娘。
“大姐。”阿草说,“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林娘抬起头,看着他。
阿草站起身,走到门口,确认外面没人,才走回来,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又从衣兜里掏出那些碎银子——他今天特意带来了——用一块旧布包好,放在林娘面前。
“这是李叔房间里找到的。”阿草说。
林娘愣住了,随即眼泪掉了下来。她打开布包,看着那张纸条,手不停地抖。
“他……他还好吗?”林娘问。
阿草沉默了一下,说:“李叔走了。”
林娘的哭声更大了,阿花被吓了一跳,也跟着哭了起来。阿草蹲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轻轻拍着阿花的背。
那天晚上,阿草留在破庙,陪了她们很久。
又过了一个多月。
这天晚上,石坚找到阿草,说:“老周他们想请你过去一趟。”
阿草跟着石坚来到破庙,老周、赵六和其他几个讨口帮的核心成员都在。
“送粮的小哥。”老周说,“这两个多月,多亏了你,我们才能活下来。”
“没什么。”阿草说。
“我们想请你做我们讨口帮的第五个高层。”老周说,“我们没什么能报答你的,只有这个位置了。”
阿草愣住了。
他看着老周,看着赵六,看着其他人。他们都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感激,也带着期待。
阿草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那天晚上,破庙里点了一堆火,火光照着每个人的脸。阿草站在破庙边上,看着二十多个人和正在玩树枝的阿花。
火噼啪作响,阿花的笑声在破庙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