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了。
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很冷。阿草坐在粮行后院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算盘,手指在算珠上拨弄着。入冬后,收粮的日子少了,更多的时候是整理账目。
他拨算珠的速度不快不慢,和其他学徒差不多。
这是他第四个月在粮行。
第一个月的时候,他搬一袋五十斤的麦子还会累得气喘吁吁;第二个月,他发现自己搬一袋麦子不再那么费劲了;第三个月,两袋麦子扛在肩上,虽然还是累,但比刚来的时候强多了;到了第四个月,他感觉自己的体力比一般人好一些,但还在正常人的范围内——只是比那些常年干农活的农户差一点,比同样是学徒的人强一点。
每次搬粮食,他都会故意放慢脚步,走到半路就停下来喘几口气,额头上也要挤出点汗珠。有一次,他差点露馅:李叔让他把一袋麦子搬到粮仓顶上,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走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赶紧换成平常的速度,还故意晃了晃,装作很吃力的样子。
李叔当时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阿草的心跳了好久。
除了体力,他的听力也比以前好了一些。
他能听见粮仓里老鼠啃食粮食的声音,能听见后院墙角两个伙计小声说话的声音——以前他要凑近了才能听见,现在隔着一扇门也能听清大概。
“你发现没?阿草最近力气好像比以前大了点。”
“是啊,上次我看见他搬了两袋麦子,虽然也累,但比刚来的时候强多了。”
“这很正常吧,干了四个月活了,力气肯定会变大的。”
“也是,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
阿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扫帚,继续慢慢地扫着地,甚至还故意打了个哈欠,显得很疲惫。
有一次,一个伙计不小心把算盘碰掉了,算盘珠子散了一地,阿草下意识地伸手一抓,接住了几颗——要是以前,他肯定一颗都接不住。
那伙计愣了一下,看着他说:“反应还挺快啊。”
阿草赶紧把接住的珠子扔在地上,说:“碰巧……碰巧而已。”然后他蹲下来,一颗一颗地捡着算盘珠子,故意捡得很慢,还装作眼睛不太好的样子,眯着眼睛找了好久。
这天上午,李叔带着他去县衙送粮。路过县衙门口的时候,阿草的脚步停了下来。
县衙门口的墙上贴着好几张纸,白色的、黄色的,写满了黑色的符号。那些符号像蝌蚪一样在纸上爬着,阿草一个也不认识,但前世的记忆和逐渐安稳下来的环境让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知道那些符号是什么意思。
“看什么看!干活去!”一个差役走过来,对着阿草呵斥了一声。
阿草赶紧低下头,跟着李叔快步走进了县衙。
那天晚上,阿草躺在床上,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那些黑色的符号。他想知道更多,想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想知道石溪镇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二天,粮行里没什么事。阿草借口去街上买东西,又来到了县衙门口。
告示栏前站着几个人,都在默默地看着。阿草站在人群后面,偷偷地看着。他发现其中一张纸上写着一些数字——那些数字他认识,是记账用的。
“……招兵……赐……赏粮两石……免……赋税……入……军籍……”
一个识字的老汉断断续续地念着,很多字他也认不全,只能凭着上下文猜。
旁边的人一下子围了过来,脸上露出渴望的神情。
“赏粮两石!还能入军籍!”
“这可是恩赐啊!”
“是啊,要是能选上,这辈子就不用再当农奴了!”
“可惜只招五百人,不知道能不能选上……”
阿草站在那里,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心里有些复杂。
他继续看着,又一张告示是关于赋税的——“……今年天灾,赋税加征两成,逾期不交者,立斩……”
加征两成?那意味着农户们要交更多的粮食。很多人家本来就吃不饱,再加征两成,岂不是要饿死?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差役再次呵斥,才匆匆离开。
接下来的日子,阿草开始偷偷学习认字。他利用记账的机会,从账本上认一些简单的字;每次路过县衙门口,都要偷偷看一眼告示栏,把那些符号和听到的内容对应起来;晚上回到后院小屋,就用树枝在地上反复写着白天认的字。
第一个月,他只认了十几个字。
第二个月,他认了上百个字。
第三个月,带着前世的知识,识字的速度像滚雪球一样快,他已经能看懂一些简单的告示了。
第四个月,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落了下来。
这天,粮行里收粮,农户们三三两两地挑着粮食来了。阿草站在李叔旁边,帮着搬粮食。他故意搬得很慢,每次搬一袋就停下来喘几口气,额头上还要挤出点汗珠。
“阿草,你行不行啊?不行就歇会儿。”一个伙计看着他,笑着说。
“没事……没事……”阿草喘着气说,“就是有点冷……”
就在这时,后院传来两个伙计的议论声——阿草的听力比以前好了一些,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刘掌柜心黑不黑?”
“怎么不黑?上个月张叔家里老娘病重,想预支半个月工钱,他硬是不给。”
“可不是嘛,还有上次王寡妇来交粮,刘掌柜让李叔往死里踢斛,那寡妇哭的哟……”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
阿草站在那里,搬着一袋麦子,继续慢慢地搬着麦子,还故意晃了晃,装作很吃力的样子。
中午,收粮结束了。阿草借口去街上买东西,又来到了县衙门口。
告示栏上贴了一张新的纸,黄色的,边缘有些粗糙。阿草凑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
通缉令。
纸上画着一个人的画像,画得很粗糙,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石头。
画像下面写着一行字,这个时候他已经能看懂了:“盗匪石头,聚众闹事,杀害差役,悬赏百文,知情不报者,同罪论处。”
阿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有点疼。
石头不是盗匪,他只是去山上砍柴,却被冤枉成盗匪。现在,他被通缉了,还被扣上了“杀害差役”的罪名。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通缉令,脑子里一片混乱。
“看这么久作甚!滚一边去!”差役的呵斥声又响了起来。
阿草赶紧低下头,匆匆离开了县衙门口。
回到粮行,阿草的心还在怦怦跳。他坐在后院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算盘,却一个字都算不进去。
“阿草,最近总往县衙跑?”李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阿草心里一惊,抬起头,看见李叔站在那里,背有点驼,脸上刻满了皱纹,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好奇……好奇是谁放了石头。”阿草小声说。
李叔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阿草松了一口气,却又觉得更紧张了。李叔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下午,一个小伙计扛着一袋粮食走过来,脚下一滑,麻袋从手里掉了下来。
阿草下意识地伸手一扶,麻袋稳住了——那袋粮食有五十多斤。
“谢了啊!”小伙计松了口气,看着阿草。
“没事……没事……”阿草小声说。
他把麻袋放下,故意放慢了动作,喘了几口气,装作很累的样子,还故意咳嗽了几声。
小伙计笑了笑,转身走了。
阿草站在那里,心跳得很快,像做了什么坏事。
年底了,雪下得更大了。
这天,阿草又来到了县衙门口。他站在告示栏前,看着那张通缉令,心里有些复杂。
突然,他感觉有人在看他——不是用眼睛看,而是一种直觉,一种被人注视的感觉。他的听力比以前好了一些,能听见那个人的呼吸声,很轻,很急促。
阿草转过头,四目相对。
是石头。
石头戴着破斗笠,穿着破衣服,比四个月前更憔悴,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站在人群后面,默默地看着阿草,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都没说话,时间仿佛静止。
远处传来差役的脚步声——阿草的听力比以前好了一些,能听见两条街外的脚步声。
石头似乎也听见了,他转身,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阿草站在原地,心脏剧烈地跳动着,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回到粮行,李叔看着他,皱了皱眉头:“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有点冷。”阿草小声说。
李叔没再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晚上,阿草躺在后院小屋里的硬板床上,闭着眼,却睡不着。窗外的风声吹得窗户纸哗啦啦响,像在哭。
他能听见粮仓里老鼠啃食粮食的声音,能听见后院墙角两个伙计小声说话的声音——
“你说今天阿草是不是见鬼了?脸色那么差。”
“谁知道呢,也许是冻的。”
“我看不像,他回来的时候魂不守舍的,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别瞎说,能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你忘了?告示栏上那张通缉令……”
阿草躺在那里,心跳得很快。他梦见了石溪镇,梦见了示众柱上的石头,梦见了那场混乱,梦见了石头的背影像一面破旗子在风中乱舞。
阿草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大口喘着气。
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很冷。
他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能感觉到体力比以前好了一些。
但他不想就这样麻木地过一辈子。他想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很小的一点什么。
窗外的风声还在吹,像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