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石桥见闻

天刚蒙蒙亮,阿草就醒了。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有点冷。他从硬板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穿上那件打了无数补丁的粗布衣裳,洗了把脸,推开门走了出去。

前院里,李叔站在一辆驴车旁边,手里拿着缰绳,背有点驼,脸上刻满了皱纹。

“来了?”李叔转过头,声音沙哑得像干木头摩擦。

“是,李叔。”阿草赶紧低下头。

“把账本和笔墨带上,我们走。”李叔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布包。

阿草走过去拿起布包,跟着李叔上了驴车。

驴车慢悠悠地出了县城,沿着坑坑洼洼的泥路往前走。路两旁是贫瘠的土地,地里的麦苗稀稀拉拉。偶尔能看到几个瘦弱的农民在地里干活,都低着头,默默地干着。路边还有几个巡逻的士兵,手里拿着长矛,面无表情地看着过往的行人。

李叔坐在驴车前面,手里拿着缰绳,一句话都不说。风吹过他花白的头发。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石桥镇到了。

石桥镇比县城小得多,也破旧得多。街道两旁的房子大多是土墙茅屋,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街上行人很少,偶尔能看到几个,都低着头,匆匆地走着。

“先去示众场看看。”李叔淡淡地说。

阿草点了点头,跟着李叔下了驴车,往示众场走去。

示众场在石桥镇的中心,是一块空地。空地中间立着一根示众柱,柱子上绑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破烂的粗布衣裳,脸上有明显的鞭痕,伤口还在渗血,血珠滴在地上,形成一小片暗红色。他的头发很乱,遮住了半边脸。示众柱旁边立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黑色的符号,阿草一个也不认识。

示众场周围站着几个农户,都低着头,默默地看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上前。

那个人抬起头,看向阿草,两个人的眼神对视了一下。那个人的眼神像死灰一样的绝望,没有哀求,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

“那是石头。”李叔淡淡地说,“被冤枉成盗匪,明天就要砍头了。”

“别管闲事。”李叔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们只是来收粮的,别的事别管。”

阿草点点头,没说话。

李叔带着阿草离开了示众场,往石桥镇粮行走去。石桥镇粮行比县城的王记粮行小得多,也破旧得多,墙皮脱落,屋顶缺瓦。粮行里只有一个伙计,姓王,长得又瘦又小,脸上带着无奈的表情。

“李哥,您来了。”王伙计赶紧走过来赔着笑。

“嗯,来收粮。”李叔淡淡地说。

王伙计带着李叔和阿草走进粮行。粮行里很暗很闷,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麦子、新谷、晒干的豆子混合在一起的气味。一个个麻袋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几乎要碰到屋顶。

“先休息一下,下午开始收粮。”王伙计说。

李叔点了点头,带着阿草走到粮行后面的一个小房间里。小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有一个小窗户,透进微弱的光。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有点冷。

中午,王伙计送来午饭——一盆稀粥,几个粗糠饼子。

“吃吧。”李叔拿起一个饼子默默地吃了起来。

阿草也拿起一个饼子慢慢地吃了起来。

吃完午饭休息了一会儿,收粮开始了。农户们三三两两地挑着粮食来了,都穿着打了无数补丁的粗布衣裳,脸上带着疲惫和惶恐,挑着担子的肩膀被压得通红。他们把粮食挑到粮行,放下担子站在旁边等着李叔检验。

收粮的过程和县城差不多,李叔还是用官斛收粮,还是淋尖踢斛。阿草站在旁边默默地看着记着。

就在这时,一个人走了进来。是石头。

石头穿着那件破烂的粗布衣裳,脸上的鞭痕还在渗血,血珠滴在地上,形成一小片暗红色。他的头发很乱,遮住了半边脸。他站在粮行门口,徘徊着,没有进来。

王伙计抬头看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没说话。

石头在门口徘徊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走了进来。他走到李叔面前,从怀里拿出一个钱串子,钱串子已经磨得起毛了。

“李爷……我买粮……”石头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

李叔抬起头,看着石头,皱了皱眉头,没说话。

“我娘和我妹妹还在家里等着……”石头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明天……明天就砍头了……我想让她们吃顿饱饭……”

李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不行,粮是要上交的,不能卖。”

石头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个磨得起毛的钱串子,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过了很久,他终于转过身,慢慢地走了出去。

李叔转过头,看着阿草,淡淡地说:“别管闲事。”

阿草点点头,没说话。

收粮继续。农户们一个接一个地来,一个接一个地走。

傍晚收粮结束了。阿草跟着李叔把粮行收拾干净,然后回到后面的小房间里。小房间很暗很闷,霉味很重。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有点冷。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是石头。

石头穿着那件破烂的粗布衣裳,脸上的鞭痕还在渗血,血珠滴在地上,形成一小片暗红色。他的头发很乱,遮住了半边脸。他站在门口,看着阿草,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

阿草灵机一动,拿起账本,故意手一抖,账本掉在了地上。

“哎呀,账本掉了。”阿草故意大声说。

石头走过来,帮阿草捡起账本。他的手很粗糙,有很多伤口,有的已经结了疤,有的还在渗血。

“谢谢。”阿草接过账本,小声说。

石头看着阿草,嘴唇动了动,终于说出了话:“我不是盗匪……”

“我只是去山上砍柴……”石头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他们说我是盗匪,就把我抓了……明天就要砍头了……”

“我娘和我妹妹还在家里等着……”石头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想让她们吃顿饱饭……”

两个人都没说什么。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喊叫声、哭声、东西摔碎的声音,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烟味从远处飘过来,越来越浓。

“盗匪来了!”有人大喊。

李叔冲了进来,拉着阿草的手:“快走!躲起来!”

阿草被李叔拉着,往粮仓跑去。他回头看了一眼石头,石头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然后往另一个方向跑去——不是往城外逃,是往村里跑。

混乱中,石头的背影像一面破旗子,在风中乱舞。

阿草被李叔拉着,躲进了粮仓。粮仓里很暗很闷,有股粮食的味道。李叔把粮仓的门关上,然后靠在门上,大口喘着气。

外面的喊叫声、哭声、东西摔碎的声音,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烟味从粮仓的门缝里飘进来,越来越浓。

阿草躲在粮仓里,脑子特别清醒。他能听见外面的每一个声音,能分辨出每一个声音的来源。他的体力也恢复得很快。

外面的混乱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终于慢慢平息了。喊叫声、哭声、东西摔碎的声音,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还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李叔靠在门上,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打开了粮仓的门。烟味从外面飘进来,很浓,很呛人。

阿草和李叔走出粮仓,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愣住了。

很多房子被烧了,只剩下黑乎乎的框架。街上到处都是狼藉,东西摔得满地都是,还有几摊血。偶尔能看到几个行人,都低着头,匆匆地走着,没有人说话。

“我们走吧。”李叔淡淡地说。

阿草点了点头,跟着李叔往驴车走去。驴车还在,驴静静地站在那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李叔把账本和笔墨放到驴车上,然后带着阿草上了驴车。驴车慢悠悠地出了石桥镇,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泥路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很安静,没人说话。李叔坐在驴车前面,手里拿着缰绳,一句话都不说。风吹过他花白的头发。

阿草坐在驴车后面,默默地看着路边的风景。贫瘠的土地、瘦弱的农民、巡逻的士兵……一切都和来的时候一样。

风从耳边吹过,有点冷。阿草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