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四石线

有一天我正在河滩游荡,忽然瞥见电线杆子上喷绘的汉字,方方正正的三个字——四石线。略加思索,想起这是四族到石川的电力线路。就像BJ到广州的火车干线——京广线,连云港到霍尔果斯高速公路——连霍线。人生的前三十年我只去过BJ一次,广州一次都没去过。京广线上的火车也没坐过。连霍线贯穿了甘肃,我走的次数最多,去山西上学经连霍线到西安转车去临汾,去兰州从定西出发不用倒车直接就到了。我坐了不知多少次才知道连霍线是连云港到霍尔果斯。

共和国的幅员广阔,即使穷尽一个人的想象力,也无法触及全貌,这是作为一个个体的悲哀和荣耀。就像你如果很轻易就了解了一个人,你就感觉很悲哀,不只是别人的原因,你更会责怪自己的能力和见识。但是相反,又觉得陌生同时肃然起敬。如果四石线是行车路线,比连霍线更熟悉的那就是四石线了。  

我出生在石川镇,在河流的上游,四族镇与石川毗邻,在河流的下游。小时候父母常年劳作在田间地头,无暇顾及我们。所有的课后(包括周末和假期),一个村子里的孩子们就呼朋唤友组织起来,去山上或者去另一个村子。就像动物世界的那些幼兽,在父母能力所及的安全区边缘试探。无论是一帮孩子和别的村里的一帮孩子打架,还是去远处的河里摸鱼,或是寻到别人设陷阱捕到的野鸡和兔子,都是一种值得炫耀好久的光辉战绩。 

一、关于四族的记忆碎片

我那时最值得炫耀的是一个人去四族。家里的电视坏掉了,四族镇上有人会修。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我才是个三年级学生,母亲语重心长地说,电视我们帮你搬上车,下车了你要找人帮忙,要礼貌,嘴上灵活一点,该叫叔叔叫叔叔,该叫爷爷叫爷爷。再不要用着人家还喊“哎”。人家又不姓“哎”。我急着出发,不耐烦地点着头:“知道了,知道了”。  

修电视的人家家里已经打过招呼了。一下车,我看了看同行的人,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鼓起勇气。自己用尽全力磕磕碰碰的,总算是把电视挪下了车。那个“春风”牌的彩电,其实就是个几乎正方形的塑料疙瘩。幸亏两侧设计了抓手,我走走停停,走了一路歇了一路。最后碰见了一个父亲的朋友,他竟然认出我来了。带我去了他家,吃过饭,并把手推车借给我,我推车终于到了电器维修的地方。    

那时的四族镇还残存着许多老式的土楼商铺,铺面的门是一块块的隔板,逢集和物资交流会的时候整个铺面的隔板会一块块地取下来。将整个朝街的一面全部打开,货物有的取出来摆在门前廊檐下,有的摆在货架上和柜台里,整整齐齐的,像待检阅的方队。勤快的生意人家,以货物的整齐干净为荣,这是那一代人做生意的荣耀和尊严所在。    

那天从电器维修部出来,还为时尚早,街上行人还少,但是商铺已经早早地摆放整齐,回去的时候班车就到下午了,在街上徘徊许久,见街上行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侧耳听到谁说今天是四族一个村子的庙会。于是自作主张尾随人群去了四族镇上头的庙会。新鲜兴奋渴望的念头充斥着我的整个心灵。于是一个九岁的孩子迈着步子,在一个陌生的人群里开始了人生最初的探索。    

多少年后我分配到四族镇工作,我沿着河谷山路再次去了那个有庙会的村庄,我恍然觉得四族和石川并没有多大的区别,还是那样一群人,在四季流转之余挤在一起,吃点东西,买点东西,分享一下彼此的幸福和痛楚。到神像前偷偷窥探一下自己的未来。最后心满意足地离开。多少年前,那个小小的身影时而混入人群,时而形单影只。遇见了一个同龄的孩子,说说笑笑,一起搀扶过一个颤颤巍巍地老太太。在庙会最热闹的地方分手作别。没有钱买香,只是在威严的神像前恭敬地磕头,并抬头偷偷看了一下。回去的路程疲惫而乏味。直到坐班车回到家,话匣子才又一次打开。一次出行,在幼小的生命中叠加了一道成长的浅浅的痕迹。

二、带自己回到南山故乡

此刻我已过三十,在新的时代里很多事物以最快的速度被用旧。现在我驱车漫游了县城和周围县市的几乎所有的村落,以最快的速度消费了所有的村庄,如走马观花,留在记忆中的不过浮光掠影。   

少年时曾经有一次我当着全家的面说自己的梦想,希望自己能当一名作家。父亲意味深长地说,作家得经历很多事情被酸甜苦辣折磨,能够时刻保持警醒和思索,并且在一两件事情上反复思索,哪有你说的那么容易。当时心中满是对父亲不服气。现在想来,往事历历在目,无不与父亲的话暗合。我对那么多村庄的走马观花,和对生活本身漠不关心,如同盲人摸象,如同蜻蜓点水,既片面又轻浮。这种探索无论多么用力都浮于表面。    

也因此我只能回来。把自己的眼睛移到了“四石线”,不再只钟情于山川草木,而是那一个个正在经历生命中酸甜苦辣的人。   

如果说起人,这“四石线”的人,终于在我脑海中有了清晰的轮廓。他们一个个的出生和死亡的样子,是能够被我所记忆的。有人出生在这片高天厚土的某个季节的某个村落,我便要提着礼物去宴席上在礼单上写上那个全世界最熟悉的名字,吃一口,喝两杯,表达对村庄生命得以延续的祝福。死亡总是悲哀的,这里的人们却努力将这种情绪淡化,在亲眷的哀嚎声中,村庄的其他人一如往常的吃喝玩乐。甚至是也有人早夭的年轻人,也有上了年纪的人解释——生死总有个由头,长短并不是最要紧的事。这么多年我已熟悉这生死别离,即使那些陌生未谋面的四族或者石川人,也定然是我亲戚的亲戚邻居的邻居。我也是这链条上的一环。

三、故乡离此十万里  

当我再次回到南山故乡,认真注视“四石线”,偶尔坐着班车经过,发现路程变短了,小镇村庄变小了。那些岁月里反复经过的细节似乎也被压缩了,几乎可以一言以蔽之。我努力去思考这其中的原委,成长和时代究竟带给我的是什么?   

二十岁左右我的身边时常有几个要好的朋友,每年的冬天我们都聚在一起喝酒聊天,或者在天晴温暖的午后一起沿着河谷逆流而上。到三十岁不过十余年,那几个人走的走散的散,不再联系。

那些留在记忆中曾经和蔼可亲、友好互助的人,不再出现在一个三十岁人的眼睛里,有人离了婚,有人喝醉酒就翻墙踹门找别人的女人。有人被朋友算计,有人欠债不还,反而设计敲诈勒索借钱者。或许是时代使然,或许人间从来都是这样。只不过是成长前的幼稚与幻想。    

村庄已非过去的村庄。   

当年父亲说的写作要专注和体悟是对的,我却没有当初的满怀信心和期待了。成长的意义在此刻变得毫无意义,摧垮了生命最初的憧憬与幻想。  

那么我又该如何总结我的人生呢?  

如果生命再来一次,我又如何规划自己的人生呢?这种设想比此刻荒芜的心境更让我恐惧。“四石线”横亘在我的整个人生。我似乎已经跨越,却又从未跨过去。村庄的故事本来就空洞乏味,线索不清,没有什么情节,一个故作伤感的人大约已经讲完了一切。当初的人已经散场,留下的已物是人非,故事散落在岁月中。只留一个老青年盘桓在河滩。   

故乡是回不去的,它不在故土,与我相距十万里。   

“四石线”观之不知其首,望之不见其尾,一道道山,挡住了我的视线,堵在我心上。如同那个当作家的梦,那样遥不可及,却再也无心去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