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揭开烧水壶盖子,将一碗冰水到了进去,壶内的沸腾的水里骤然间泛起了大小不一的气泡。气泡随着水流声升腾,瞬间无影无踪。父亲盖上了盖子。他将碗里剩余的水浇花。他一边浇一边说,竹子死了,海棠开花了。
一
邻居是铁皮匠,就是制作一些农村用的烟囱水桶之类的手工匠人。最大的特征是敲击。铁皮质薄,因此敲击声响亮。不管昏暗的阴云午后,还是晴朗温暖的早上,只要你恰好经过小镇,你就会听到那一串串响亮的声音,仿佛怪物在咳嗽,内心深处升起一种古怪的酸楚。无关紧要,却丝丝缠绕在心头。直到我离开石川小镇时,敲击声还在持续。
在离开的客车上我终于明白了那种敲击声给我的感觉。那是一种属于这个时代的声音。它似乎无关紧要,但本质是焦急的,压迫的。驱使你往来于欲望和愿望。永不停歇。一种对现代的启示,用一种老旧的形式。
二
经过路口时,我看见一个边等车边织毛衣的女人,她的眼神很自如的来往于路面和手上,神色从容。安静的站立于候车的人群中,好像生活的一切早已都被她驾驭,好像她是某个华丽时代的女王。以前和以后的爱情,劳碌的生活,寒冬腊月阳春三月里季节性的情绪,都变得井井有条,游刃有余。天气很好,我莫名的受到一些鼓舞,因为一个织毛衣的陌生女人。
三
那个男人笑嘻嘻的骑在电动车上面,后面是妻子中间抱着乖巧的女儿。后面是人群,车流,城市密不透风的建筑,世间永不变更的大风,混合着花开花落哀愁和突然降临的死亡,背叛的恐惧。然而他神情自若如同主帅,如同君王,他主宰一个小小的世界。他庇护着一个女人一个儿童,提供绝望时的肩膀,食物和自由的奔跑。
这个城市的十字路口是混乱而热闹。真实反映了这个世界真实。那个男人,坚强勇敢,也许迷失过自我,不时被这个世界所诱惑,但他始终没有放弃手中的电动车,背后无懈可击的信任。红灯亮完是绿灯。
那个男人目视前方,嘴里仿佛说了一个笑话。他的女人和孩子突然张嘴笑了。笑声淹没在人群。笑脸却洋溢着暖意,仿佛这里不是北国,不是深秋。
四
秋天沉默寡言,在时间里由孤傲变成孤独,变成软弱,萧瑟无助,最后绝望时冬天便来了。我在最萧瑟的时光里徜徉在故土,阳光依然温暖,却已盖不住寒冷。一个似曾相识的老人出现在我的面前,不知如何称呼,如何问候。身体还好吗?我说。她说,老觉得快死了,每天睁开眼却还活着。她说,身边的同龄人都死了。比自己小的也都死了。她说,估计自己明年就死了。
她满嘴就剩下一颗门牙。满脸的皱纹和这片高天厚土的琐碎情节。她记不得我是谁。她不在乎我是谁。她在她人生的深秋。儿孙啊,食物啊,一生所有的在乎与不在乎,都已不会在乎。
五
车忽然又停下来了。不过不是因为到下一站或者有人下车,而是前面的街道拥挤,堵车了。这是一条东西走向的街道,我的此行向西。雾霾里灰蒙蒙的天忽而又开始晴朗起来。云雾里探出来的太阳在这午后的时刻开始开怀大笑,笑容绽放在眼前一个个光亮的车顶,让人感觉到一种美的幻觉。但这些并不为车内焦急地人众所看见。
这是一个焦急的时代,时代依据人们的欲望把焦急分配给所有人,最后分配到这样一辆被堵在街道上的车里。大家望着前方,用不同的姿态表达着同一种心情。很例外,有一个面容姣好的孩子,完全无视这种枯燥,兴高采烈的说着外面的新鲜,并用手比划着。一块坐的老人从焦急中回过神厉声责备孙子:“把手伸进来,小心大车把手给挂掉。”
六
黄昏时分,一个四十岁左右青年男人在小镇的变电所门口,漫无目的地张望。
学生们从学校里走了出来,刚才还安静的街道顿时热闹起来,以学生放学为准,小镇的居民们开始张罗做饭。有人去买菜,有人去买面,也有人去了街道上头鲜肉店,穆斯林大叔刚割好的新鲜牛羊肉来两斤。菜市场里,白色的黑色的土黄色的鸡在笼子里迷茫又躁动的来回张望,有人走近,嘴里不知道说了什么,买鸡的年轻小伙放下手机站起来从鸡笼里拎出来一只,放血,褪毛,解剖内脏,再装袋扎紧绑一扣,双手递过来,一气呵成。
还有人在菜市场出口处的地摊上买了一条鱼。摊主是一个忠厚老实的中年人。他抓起选好的一条鱼,扔在一边的木板上,用棍子狠狠地敲了几下鱼头。又从鱼鳃处提起来,用刀刺进了鱼肚。就在这时鱼突然痛苦的挣扎了起来,很激烈的扭动着身体。就像一个人。一个人,绝望地确认了自己的绝望。疼痛却像轮回路上那一盏刺眼的路灯,确定了一个灵魂离开这世间最后一个表情。
前面这些能出来买东西自己做的都是勤快人家,还有一些腿脚不麻利的,心情不好的,或者纯粹懒得动弹的,就只好直接去饭馆,甚至可以让人家送家里。
街道一如往常的规律性热闹、沉寂。
一个四十岁左右青年男人。缓缓地从变电所的大门口出来了。神情泰然,背头发型一丝不苟,走到门口,清了清嗓子。街道上恰好是一群人蜂拥而过,他停下脚步,张望着。目光仿佛不经意地集中到那一两个婀娜的背影上。四十岁之后,他总会站在一个路口望另一个路口,做着电力的工作幻想警察的工作,也会站在一个饭馆张望另一个饭馆。甚至,他照镜子看正面时,总想看到自己的后脑勺。那是选择的人生里无法选择的另一面。
他完全陷入了沉思。脑子里都是自己在单位房子里的进进出出场景。这个场景里他看不到自己的正面,全都是一个属于自己的陌生又熟悉的背影:
那个背影起身拿起钥匙扣到腰间,环顾房间四周,停顿了有一会儿,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大雾软绵绵的堆在山腰。又拉开窗帘,铅白色的天光从窗户挤进来,房间里一切真相大白,房子对他已经没有什么隐瞒。他仿佛已经领悟了一切。转身开门出去了。门被它随手关上了。砰。关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飘荡未尽。他已不见了踪影。
那个“他”其实没有从前门走出来。那是另外一个自己,去了他没去过的另一条路,娶了另一个女人,剪着另一个发型,去另一个饭馆吃饭。在一个黄昏时分,两个“他”分头行动。
是他对这世界最后的非分之想。
而我的反省,却要将我折磨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