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重生!(4K)

千禧年的秋天、八家台村、清晨、有大雾。

“啥子?咱家要动迁了?!”

动迁这两字天然自带音效,只要念出来,一阵鞭炮礼花便在耳边炸响,震得人耳晕目眩。

一身红色花棉袄的刘老太就被震得声音打颤。她这么大岁数吃得盐,都没这句话滋味多。

“娘,肯定的!周海涛您知道吧?人家办煤厂子的,能骗我们?”

听筒对面的男人也很兴奋。

不过,许是意识到光说煤厂,乡下老人往往没什么概念,男人又换了个说法。

“他认识咱们村的书记!动迁这事是周老板请人家喝酒时,从书记嘴里亲口讲出来的。”

“您听听这关系多硬,要么人家能办厂子,我们只能给人家打工呢。”

“也就是跟我们熟,才漏点口风。”

儿子提到了书记,政府层面算不得什么,可在乡下已经算很大的人物了,老人家登时便又信了几分:“是书记说得啊,那就八成是真事了。”

嗡嗡——

厨房里烧开的热水壶响个不停,走神的刘老太赶忙抛下话筒冲出卧室,将热水壶搬开,放到外面先晾着。

话筒中的男人半晌等不到回话,仅听到叽里咣啷一阵动静,大致能猜出对面情况,急忙道:“娘啊,您就先别忙了!到时候有钱,我专门给您雇个保姆。”

“我们先继续谈正事啊!”

等老人家回到卧室,关紧门。

烧干草飘出的白烟大部分被隔绝在外,只剩偶然散进来的少量白气依然夹杂冷风,吹得火炕上裹着厚棉被的少年直打喷嚏。

刘老太看着心疼,又不敢再乱动,怕打扰孙子睡觉,只得用毛巾裹着听筒降低噪音,低声回道:“那不成,这水待会二宝上学前还得用呢。”

村里水管的水从好几年前就偶尔会飘出一股怪味,水不烧开,根本不放心。

“不过,这下二宝以后上大学、娶媳妇的钱都有喽。”想起动迁给的钱和镇上的房子,她只觉肩膀都松快些,盘上腿,尝试寻根卷烟让自己镇定镇定。

往常顾及孙子的健康,她绝不会在房间里抽烟,但眼下实在太震撼,多少人一辈子都盼不来。

她甚至盘算着,待会赶集时该买上几挂鞭炮放着,吓吓隔壁八点准时屙屎的吴老太,权当庆祝。

“妈,那你到时候把钱汇过来吧!我安排房子加盖的事,咱们在后院再起一栋。”

一听要把钱打过去,老人家点烟的手在空中顿住,心中虽有点打鼓,可一想到沉甸甸的村支书三个字,还是点火答应了:“行,过两天我把钱给你汇过去,你张罗着找施工队。”

正当事情谈妥,一场为家庭未来将要进行的临时投机,马上就要落到实处时。

言语间冲进来匹害群之马。

“……”

“奶,别给他!”

炕上正裹被子的少年眼都没睁,可脱口而出的话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语气,把老人家吓了一跳。

少年反驳起听筒里的爹:“人家书记原话是市政府正在规划动迁线路,但修路不一定非经过我们这,附近几个村都在争。”

“再说,这消息都传几手才传到你那,早就失真了个屁的。”

话刚说完,陆巢一抬眼便瞧见坐在床头的老人家,老人弯着腰,身形佝偻地拿着听筒。

在他记忆里,自己奶奶的腰就没直过,也就去世前那段时间靠在病床上显得直了那么点。

若只涉及到电话对面那人,他不会客气半分,吼上几句不行,把听筒抢来挂断就完事。

但看到奶奶,哪怕觉得自己是在梦里,陆巢语气也不由得缓和下来。

他睡眼朦胧地支起身子,耐心解释道:“奶,您先想想!村子里人都要加盖,都要建房,你加一下,我加一下,这加起来动迁成本得高出多少?”

“您可不能再用当年的思维了,现在修路已经大规模承包给个人和私企,他们肯定会考虑成本。”

陆巢还清楚,正是因为这原因,未来出了不少安全隐患,更有甚者,村里村干部还会把耕种的农田租给私企修路。

他继续说:“现在消息已经在我们村传开,您猜有多少人会扩建?其他村子又没有这些假消息,他们不会乱建房,动迁成本就更低,更有竞争力。”

陆巢还有些迷糊,说着说着觉得口齿间有些干,便拿起炕头桌前的水碗喝上一口,继续道:“所以,只要这个消息传开,我们村基本就没戏唱了,村支书出来都止不住谣言扩散。越劝,大家越会以为村政府想阻碍大家赚钱,偷偷摸摸继续建房。”

“咕噜噜……”

“那个周海涛就没安什么好心,哪天有机会我砸他们家窗户,拔他们家菜苗去。”

刘老太总感觉今天的孙子有点奇怪。

可还顾不得别的,她就被结尾话吓得烟卷都差点掉地上,连忙劝道:“可不能砸人家窗户!这都是哪学的,都学坏了。”

“千万不能这么干,这以后进了社会怎么办!社会上你看别人不顺眼,还能跑去砸别人窗户吗?”

听了奶奶这话,陆巢喝完水重新缩回在被子里耸耸肩,心想:就是在社会里学坏的。

您老多有不知,在二十几年后,商战的最高手段就是偷偷拿开水浇人家的发财树。

而且,他早就不像小时候那样有中二病了。

什么诚实善良是力量,勤劳能干是美德之类的话题,已经从他话头上消失不知多少年,早就辜负了奶奶的教育。

他现在信奉有进有出,利益交换,凡事以最坏考虑。变成了一个有事逃避,没事摸鱼的可耻大人。

而陆巢叽里咕噜说一堆,刘老太即便听不懂,但自家孙子说得越想越有道理,比电话那边的赔钱儿子有道理多了,至少这个还是能分得清的。

更何况不同于别的老人,她这一辈子到现在踩过那么多泥坑,还挨过大饥荒,对这种消息天然带点警惕。

刘老太很快便猛嘬一口烟,下定决心频频点头说:“还是咱家二宝懂得多,放心,奶奶不信他瞎叨叨,咱听咱孙子的。”

得到肯定答复,陆巢心满意足,仰头便打算继续睡。

今晚做的梦真有意思,居然梦这么远。

这都是他刚上初三时的事情了。

那时他还什么都不懂,也不了解其中弯弯道道。只晓得家里打算在后院额外盖房,不晓得房子要花钱的,他甚至觉得不如干脆修成宫殿。

特别是奶奶跟他说这房子还能给他们赚钱,便光顾着在那里高兴。

但现在,陆巢知道后续,后续就是那破房子让他节衣缩食好久,可盼星星盼月亮,盼不来动迁。

后来才知道是要价太高,人家直接改道了,周海涛他们家在隔壁村借着煤厂宿舍的名头,办的那几户宅子都被成功动迁上了,名头下那几家建筑队也赚足大钱。

任八家台村一帮人借了一箩筐钱,还没捞到拆迁款。

这事直接导致奶奶本能靠领养老金安稳过日子,变得不得不重新种地卖菜,为她那倒霉儿子,陆巢管生不管养的便宜爹擦屁股还钱。

甚至这便宜爹后面还会鼓动他一起去镇政府闹事,以奶奶重病的医疗费做绑架让他去堵领导车门。

他还真就糊里糊涂干了,导致后面惹上一堆麻烦,弄得报警,让他差点被高中学校开除。

眼见着现在做梦,还梦到这个场景,他怎么可能重蹈覆辙。

电话那头的男人听到自己的发财梦破灭,又急又气:“臭小子,怎么跟你爹说话呢!”

“妈,您是不是老糊涂了?您听那小逼崽子的话?他懂什么?”

呵,懂得比你多。

未来时,我至少没像你一样看到粉丝多的主播带货,就信他们卖的东西是真的,一口一个人家那么大的主播会骗你这几个钱吗?

陆巢干脆翻个身背对座机继续睡,只是耳朵还是不由自主地倾听后续发展。

“什么小崽子?那是你儿子!还有你又怎么跟咱说话呢?”

刘老太不乐意了,先跟儿子把场子找回来。

“你说周海涛不骗你,咱孙子就能骗咱了?二宝文化比你高!你连小学都没毕业,二宝已经马上要初中毕业了。”

遵循学历为先的标准定下主意后,老人家犹豫都没犹豫,又劝说道:“陆啊,要不这事还是算了吧?做人不能太贪,要是真能动到咱们家,那是命,动不到也是命,人没必要跟命较劲。”

电话那边的男人也意识到自己一着急说错话,但惦记着自家娘存的养老金,还想坚持下,哪怕不建房,拿去投资股票也行啊。

话里满是不甘心。

“娘,我没那意思。”

“可有时候这世上的事就得拼那么一把!像我们这样老实本分过日子,是赚不到什么钱的!天天种地能种几个钱?您没去过城里,您不懂,算了——指望不上你们,我自己想办法。”

陆巢翻了个白眼。

每到深夜躺在床上,他脑海里早就因为后悔复盘过无数次,如何解决当年这事也早就打好预案,故而只是轻飘飘提了句:“奶,您别劝他,您找我叔,我爸没啥出息,也就能借到我叔的钱了……您提前跟我叔说,只要我叔不借给他钱,他就盖不了房子!”

“行,等会联系你叔,不借他钱。”老人家坚定的很,无论电话那边的男人怎么劝,就是不改口:“我不管,反正咱听咱孙子的,你是靠不住了,咱还等着孙子给我养老呢。”

那边还打算说什么,但刘老太已经把电话挂掉,嘴里的口音也少了些。

她将手里刚点着的烟直接在烟灰缸里碾灭,看向旁边的孙子,笑得脸上皱纹都散开了:“你奶奶没啥见识,也没上过什么学,孙子你说行咱就行,你不行咱也不行。”

“我听你的,让干啥干啥。”

您要是听我的,别天天那么劳累,您就不会那么早死了。

陆巢顿觉发酸。

只觉得现在的自己在受折磨,但这也是应该的,毕竟他错过那么多,连奶奶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只是……

请不要再说话了,您这么说,我该舍不得醒了。

他以后还要打起精神去上班呢,溺在痛苦的情绪里怎么过日子。

而耳边奶奶的话自然不可能因为他的想法而停下。

“唉,不知不觉,我家二宝已经有出息了,什么都懂,学习是真能改变人啊。”

“人就得有文化。”

出息……我又没进央企,只进了国企,还是当的底层小职员,哪称得上出息?

眼见马上到2026年了,还在还房贷、车贷、彩礼借款。

陆巢暗自苦笑,但依然没接话,他怕自己在梦中接话接得心里难受,再像以前那样憋上火,把嘴唇憋肿。

“乖孙儿,奶奶现在就盼你能过得比你爸强,你爸去城里讨了个新媳妇,不要他妈和他儿子了!你到时候就去国外讨个洋媳妇带回来气他。”

“也不用老跟奶奶说什么将来跟着你去享福,咱年纪大了,你学习要为自己学呀!”

“前两天你们班老师都跟我说过,最近你学习老心不在焉,奶奶挺担心的。”

越听越难受,陆巢下意识捂住耳朵,生怕这梦一触即碎,醒来后只剩懊恼。

而刘老太见大孙子捂耳朵,也只是叹口气:“奶奶不啰嗦了。现在时间也不早,你今天还得上学吧?”

一听到“上学”二字,陆巢本能要起身。

但他马上反应过来。

我还上个屁学,我都上班了,连加班两个星期,今天好不容易才休息一天。

陆巢认为是工作把自己累懵了,最近睡眠状态太差,今晚都连续做了两段梦。

第一段是个噩梦,他也梦到自己回到了这间老宅子,当时正值深夜,结果房间的抽屉突然打开,从里面钻出个近乎不穿衣服的野人。

那脖子拴着狗链子的男人窜上炕就对他猛摇,说什么二十二世纪人类灭亡了。

这么离谱,不是做梦是什么?

而且二十二世纪的人类灭亡了,和他有锤子关系,他能活到二十二世纪吗?

他满口对对对,应付说明天人类就灭亡了,便打算转头继续睡。结果那人不依不饶,还缠着他说话,折腾很久,男人眼看没招,只得说今晚让他先冷静下,等明晚再过来。

好不容易把那人弄走。

他继续睡,一直睡到现在,便做了眼下这第二段梦。

目前事态发展,姑且算是半个美梦吧?挽回过去微不足道的一个小遗憾,还见到了早就过世的奶奶。

可他深知梦终究是梦,现在他听到耳边奶奶劝他起床上学。

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这梦又在这坑我,想把我骗醒,不让他睡懒觉。

直到老人家眼见时间越来越紧,马上校车就要来了,只得使出强硬手段把棉被掀开一角。里面积蓄的热气被放出来,寒风吹进去,陆巢才瞬间清醒。

被那寒气冲上脑门。

他当即触电般从床上坐起身来,先是看到自家奶奶那着急的眼神,又茫然地扫过老宅子内的陈设。

微弱亮光透过清晨厚重的大雾,从那巨大窗户照进平房内,驱散微薄的睡意。

有几道裂缝的墙上张贴有山水、财神爷、送财童子的海报,旁边还挂一条干蒜。

房间内,黑白电视、缝纫机、转起来会呱呱叫着和自己打架的破风扇,这帮老朋友一个个依然健在。

窗台上还放着被拆开没有复原的闹钟、几个简单的机械零件,似乎是原本打算拼接些什么,但最后忘记了,一直留在这就没动过。

陆巢认识。

那是小时候做手工艺品时的产物,他当时称它们叫“秘密道具”,在这卧室的角落,甚至还有他廉价买回的废弃课桌鼓捣出的简易工作台。

可是……他记得这些物件,早就被他丢到不知道哪个垃圾场了才对,这间老宅子也该因为长时间没有人居住,布满灰尘。

为什么,眼下所有的一切都还在。

就像……时光倒流了……

半晌后,陆巢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发现大小和嫩度有些不太对,又伸手掐向自己的脸蛋,都掐出红印子来了,依然没有醒。

“啊?”

我这是,重生回了小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