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姐走后,我在窗前站了很久。
月亮已经偏西了,江面上泛着冷冷的光。那只狗还在路灯底下蹲着,不叫了,就那么蹲着,像在等什么。
手机响了。
小强发来的短信:“她走了。我们也走了。保重。”
我没回。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转身进了卧室。
卧室里很黑,我没开灯。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从灯座蜿蜒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画面。他跪在水边的样子。那个女人按头的动作。视频里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李姐说的那句话:“那是另一个你。”
另一个我。
她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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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白线。我躺着没动,听着外面的声音——鸟叫,鸡叫,远处汽车的喇叭声,楼下小孩跑过的脚步声。
普普通通的早晨。
我坐起来,下床,走到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那张脸还是那样,三十四岁,眼袋发青,嘴角往下耷拉着。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你是谁?”我开口问。
镜子里的那个人没回答。
“你叫什么名字?”我又问。
她还是没回答。
但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我的眼神。我的眼神是浑的,累的,像泡了太久的水。她的眼神是清的,冷的,像冬天的井。
我就那么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然后她开口了。
“我叫杨秀英。”
我的声音。但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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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扶着洗脸池,腿有点软。
“你——”
“别怕。”她说,“我不会伤害你。”
她的嘴唇在动,但不是我动的。我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做出一些我没想做的表情,自己的嘴在说出一些我没想说的话。
这种感觉很怪。像做梦,又像醒着。像自己在跟自己说话,又像另一个人住在我身体里。
“你一直在?”我问。
“一直在。”她说,“从你出生就在。”
“为什么现在出来?”
“因为你找我。”她说,“你想见我。所以我出来了。”
我想起昨晚睡前想的那些话——“她在哪儿?”——那不是在问别人,是在问她。
“你杀了他。”
她沉默了几秒钟。
“对。”
“为什么?”
“因为他该死。”她说得很平静,“他打过你。他骗过你。他让你背债,让你睡不着,让你一个人扛。他该死。”
“可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她说,“你忘了?我是你。你也是我。”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她继续说,“但我记得。有人欺负你的时候,我帮你打回去。有人骂你的时候,我帮你骂回去。你害怕的时候,我替你扛着。你扛不住的时候,我替你出来。”
“后来呢?”
“后来你长大了,不需要我了。”她说,“你结婚,工作,过日子。你把我关起来了。关了很多年。”
“关起来了?”
“对。你不让我出来。你怕我。你觉得我不正常。”
我想起那些年。确实,有时候我会突然“断片”,醒来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医生说是应激性遗忘,让我别太累。我没多想。
原来不是遗忘。是她。
“那他——我前夫——他知道吗?”
“知道。”她说,“他看见过我几次。第一次是你发烧那次。你烧了七天,我出来替你扛着。他守在你床边,看见我睁眼,看见我对他笑。他吓着了。”
“后来呢?”
“后来他习惯了。”她说,“他叫我‘另一个阿秀’。有时候你太累,我出来替你做饭、替你上班。他不知道,但能感觉到。”
“他不怕?”
“他怕。”她说,“但他不说。他怕你知道了害怕。”
我想起录音里那句话——“阿秀有一个人格,那个人格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他知道。他一直知道。
“那天晚上,”我说,“你为什么要杀他?”
她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让我杀他。”
我愣住了。
“什么?”
“他让我杀他。”她说,“那天晚上,你喝多了,睡着了。我出来走走,在江边看见他。他站在那儿,看着江水。他回头看见我,笑了。”
“他笑了?”
“他说,‘另一个阿秀,你来了。’我说,‘你怎么知道是我?’他说,‘你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你恨我。’”
我的眼泪下来了。
“他说,‘我知道你恨我。我打过她,我骗过她,我对不起她。你恨我,应该的。’”
“然后呢?”
“然后他说,‘如果你想杀我,就动手吧。我不会反抗。’”
“你就动手了?”
她沉默。
“我问你,你就动手了?”
“我没动。”她说,“我站在那儿,没动。是他自己。”
“他自己?”
“他自己往水里走的。”她说,“他走到水边,跪下去,回头看了我一眼。他说,‘另一个阿秀,告诉她,我不怪她。告诉你,我也不怪你。’然后他把脸埋进水里。”
我蹲下去,抱着头,眼泪流了满脸。
“我没按他。”她说,“我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后来有人走过来,我才走的。”
“有人走过来?谁?”
“不知道。一个女人。”她说,“我没看清脸。她走过来,弯下腰,伸手按着他的头。按了很久。”
我的心揪紧了。
“你没看见她是谁?”
“没看清。”她说,“但我知道她是谁。”
“谁?”
她没回答。
我等了很久,她才开口。
“是你认识的人。”她说,“你天天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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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杯隔夜的茶,看着那把李姐还回来的钥匙,看着墙上那块空白的印子。
“你还在吗?”我开口问。
“在。”脑子里响起她的声音。
“你说那个女人是我认识的人。是谁?”
她沉默。
“你不说我也能查到。”我说,“但我不想查了。我想听你说。”
她沉默了很久。
“是那个采茶的。”她说,“依香。”
我愣住了。
“不可能。她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她肚子里有他的孩子。”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说那是假的。”
“那是骗你的。”她说,“是真的。她来找过他,让他负责。他说已经离婚了,没钱,没办法。她恨他。”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的。”她说,“泼水节那天下午,她在江边等他。我看见她跟他说话,看见她哭,看见她打他。后来她走了,走的时候那个眼神——跟我一样。”
跟我一样。想让他死的眼神。
“那天晚上她也来了?”
“来了。”她说,“她在对面那棵大青树后面。我按完头走的时候,看见她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想保护你。”她说,“如果你知道她也想杀他,你会去找她对质。你会有危险。”
“那你现在为什么说?”
她沉默了几秒钟。
“因为你问了。”她说,“你问,我就说。我不会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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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依香。那个采茶的年轻女人,那个自称被他骗了的女人,那个说肚子里有孩子的女人。她说B超单是假的,说一切都是他安排的——都是假的?
“那瓶酒呢?”我问,“那瓶放在我家门口的酒,是谁放的?”
“是她。”她说,“她采的蘑菇,她泡的酒,她放在你家门口。她知道你会带去给他。”
“她怎么知道我会带去给他?”
“因为她看见你每天出门都带着酒。”她说,“你那段时间天天喝酒,包里永远有一瓶。”
我想起来了。离婚之后,我确实天天喝酒。上班喝,下班喝,一个人在家喝。包里永远有一瓶,随时准备喝。
“她赌你会带去。”她说,“你果然带去了。”
“那另一瓶呢?他让杨秀芬泡的那瓶?”
“那瓶是他自己准备的。”她说,“安眠药,不是毒蘑菇。他想死得舒服一点。”
“他想死?”
“他想死很久了。”她说,“欠那么多债,骗那么多人,活着也是受罪。但他不敢自己死,他想让别人杀他。”
“所以——”
“所以他让我杀他。”她说,“他知道我恨他。他故意激我,让我动手。但我没动。”
“你刚才说没按他。”
“没按。”她说,“他跪在水里的时候,我只是看着。他自己不动的。那个女人过来按他的时候,他已经没呼吸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见的。”她说,“他脸埋在水里的时候,就没动过了。那个女人过来按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早就死了。自己死的。那个女人只是按了一具尸体。
那她为什么要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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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件事。”她说。
“什么?”
“依香知道那个女人是我。”
我愣住了。
“她知道?”
“对。”她说,“她在大青树后面,看见我站在那儿,看见我看着他死,看见我走。后来那个女人过来按头的时候,她也看见了。”
“那她为什么不报警?”
“因为她想让你背锅。”她说,“她恨你。”
“恨我?”
“恨你嫁给他。恨你占了他八年。恨你离婚了还让他惦记。”她说,“她想让你坐牢。”
我想起那些纸条。“你也是他。”——那是她发的。打印的,不留痕迹。
想起那张B超单。假的,但她给我看,让我以为是杨秀芬的孩子。
想起她说的那些话。“他让我来找你,帮你查真相。”全是假的。
“她现在在哪儿?”
“走了。”她说,“昨晚走的。和小强他们一起走的。”
“小强知道吗?”
“知道。”她说,“小强什么都知道。他帮她的。”
我想起昨晚在江边,小强和杨秀芬站在一起。他们是一伙的?不,杨秀芬应该不知道。杨秀芬是真的被骗了。
“那我怎么办?”
她沉默。
“你问我?”我说,“你不是我的一部分吗?你给我出主意。”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我脑子里响着,轻轻的,像风吹过树叶。
“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她说,“你想报警,我陪你。你想放过她,我也陪你。你想去找她对质,我也陪你。”
“你什么都陪我?”
“对。”她说,“我是你。我不陪你谁陪你?”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很亮,照得屋里一片金黄。那只狗还在楼下吗?不知道。也许走了。
“我叫什么?”我问。
“杨秀英。”
“你呢?”
她沉默了几秒钟。
“我没名字。”她说,“你从来没给我起过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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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阳光很好,泼水节早就结束了,街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有人在巷子里走路,有人骑着电动车过去,有小孩在追着跑。
普普通通的早晨。
“我给你起个名字吧。”我说。
“什么名字?”
我想了想。
“秀禾。”我说,“秀英的秀,禾苗的禾。”
“为什么是禾?”
“因为禾苗长在水里。”我说,“你帮我渡过了那条河。”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感觉到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我在动,是她。
她在笑。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确实是笑。右边没有酒窝,但她笑得很开心。
“秀禾。”她说,“我有名字了。”
“对。”
“谢谢你。”
“不用谢。”我说,“你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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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景迈山。
茶王树还在那儿,三百年的老树,枝叶茂密,在风里沙沙响。树下有几个游客在拍照,说说笑笑的,不知道这棵树见证过多少故事。
我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叶子。边缘有锯齿,叶脉清晰,和那天口袋里的那片一模一样。
“想他了?”
我回头。
杨秀芬站在我身后,手里拎着一袋茶叶。
“新采的。”她把袋子递过来,“尝尝。”
我接过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很淡的香,要很仔细才能闻出来。
“小强呢?”
“下山了。”她说,“他说想去江边坐坐。”
“依香呢?”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你也知道了?”
“刚知道。”
她沉默了几秒钟。
“她也走了。”她说,“昨晚走的。小强送的她。”
“去哪儿了?”
“不知道。”她说,“她说想换个地方生活。可能去勐海,可能去更远的地方。她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对不起。’”
我站在茶王树下,听着风从树叶间穿过,沙沙沙,像很多人在说话。
“你信她吗?”
杨秀芬想了想:“信一半吧。”
“哪一半?”
“对不起那一半是真的。”她说,“其他的,不知道。”
我把茶叶装进口袋里,转身往山下走。
“你呢?”她在身后喊,“你以后怎么办?”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活着。”我说,“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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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很长。
太阳慢慢往西斜,把影子拉得老长。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看着远处的群山。
“秀禾。”
“嗯?”
“你说他会原谅我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怪过你。”她说,“他怪的是自己。”
“那你呢?你怪自己吗?”
她没回答。
我等了很久,她才开口。
“我不后悔。”她说,“但如果重来一次,我不会站在那儿看着他死。我会拉他一把。”
“真的?”
“真的。”她说,“因为他是你爱过的人。你爱过的人,我不能恨到底。”
我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青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一切都好好的。
“秀禾。”
“嗯?”
“以后你多出来走走。”我说,“别老关着。”
“你不怕我了?”
“不怕了。”我说,“你是我,我怕什么?”
她笑了。那个笑声在我脑子里响着,轻轻的,像风,像水,像很多年没听过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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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的时候,我回到了普洱。
江边有人在放灯。不是泼水节,不知道为什么放灯。也许是有人过生日,也许是有人许愿。一盏一盏的孔明灯升起来,红彤彤的,往天上飘。
我站在江边,看着那些灯。
河水还在流,浑黄的,卷着泥沙和树枝,往下游去。那棵歪脖子树还在,那块大石头还在。但那个人不在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张照片。结婚那天拍的,在茶王树底下。两个人笑得一脸傻气,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在我们脸上。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划了根火柴,点着了。
火苗舔着照片边缘,一点一点往上爬,把他的脸、我的脸、那棵树、那些阳光,都烧成灰。
灰落在江里,被水冲走了。
“走吧。”秀禾说。
“走。”
我转身离开江边,往家的方向走。
巷子很深,路灯很暗,我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走到楼底下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往上看。
我家的窗户亮着灯。
那是出门前开的,一直没关。
我上楼,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跟我走的时候一样。茶几上那杯茶还在,墙上那块空白的印子还在,沙发上那条毯子还在。
都好好的。
我走到窗边,往外看。
巷子里空空的,一个人都没有。路灯底下,那只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远处,澜沧江在月光下静静地流着。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条河。
“秀禾。”
“嗯?”
“明天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
“豆浆油条。”她说,“好久没吃了。”
“好。”
我拉上窗帘,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远处的江水哗哗地流着,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我闭上眼睛。
她在脑子里轻轻地呼吸。
我们一起睡着了。
【后记】
三个月后。
景迈山的茶王树开花了。白色的,小小的,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我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花。
杨秀芬的客栈开在山脚下,生意不好不坏,够她一个人活。杨秀国在客栈帮忙,偶尔去江边坐坐,谁也不告诉。
小强来过一次电话,说在勐海找了份工作,干得还行。他没提依香,我也没问。
李姐去了景洪,偶尔发朋友圈,晒孙子,晒菜地,晒老年大学的书法作业。
老周退休了,在老家种菜。他说有空去他那儿坐坐,他请我吃他种的西红柿。
那瓶酒,那瓶放在我家门口的毒酒,最后没查到是谁放的。警察说线索断了,结案了。
我知道是谁放的。但我没说。
她走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也许这辈子不会再见面。
有时候我会想起她,想起她看我的那个眼神——那种“对不起”的眼神。
“秀禾。”
“嗯?”
“你说她过得好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希望吧。”她说,“希望她过得好。”
我站在茶王树下,看着那些小小的白花。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茶叶的香,带着远山的味道,带着所有过去的日子。
“走吧。”秀禾说。
“走。”
我转身往山下走。
身后,茶王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又像什么都没说。